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不要再嚇我了”
程皎原本是並不知道近鄉情怯是何滋味的,此時此刻倒是知道了近人情更怯。
他向著那抹身影走近,想出聲呼喊,又怕這只是自己出現的一場幻覺,驚動了她,眨眼之間就不見了。
這短短几步路的距離,比快一年的尋找更揪心。
走近了,那人恰好轉身。
看清楚她面容的那一剎那,程皎的聲音轟然響起。
“照兒!”
杳杳被突如其來的一道聲音嚇了一跳,發出聲音的那人更是愣愣的看著自己,她不明所以的移了移腳步,那人也跟著她一起移。
而且……他還哭的好厲害。
“你……有甚麼事嗎?”
“你不認識我?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誰?”程皎驚詫的連淚都止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應該沒有特別大的變化啊。
杳杳端詳他的眉目,雖隱隱約約的有股說不出的熟悉感,可她確實認不得他,於是搖了搖頭,反而詢問道:“你認識我?”
“我怎麼會不認識你,我是你親哥,你失蹤多久,我便找了你多久,你……你怎麼連我都……你這段時間究竟遭遇了甚麼?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苦?讓我看看。”
程皎急得話都說不囫圇,字字句句滿是真切的關懷。
“哥哥?”
“你是我的家人?”杳杳心中瞬間感到莫大的驚喜,血脈裡的親緣更是讓她對眼前之人倍感親切,她找到真正的屬於自己的家了。
“你我血親,這焉能有假?照兒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程皎本是個溫吞性子,一向四平八穩的語氣此刻激動急切。
杳杳顧忌樓上的人,緩了緩心神將他拉到書鋪後面,有排排書架遮掩著,她壓低聲音道:“我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又發生過甚麼事情,只記得是在一處土被窩裡醒過來的,當時境況兇險,我被一人所救,也怪我看走了眼真心錯付,現在受制於他。”
“我自是知道你的性子,從小就重情重義,可是他挾恩圖報?妹妹只管告訴我那人是誰,哪怕是傾家蕩產,我也會替你還了這份恩情。”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從樓梯上拾階而下,濃重的一抹身影傾斜下來,其人聲音沉沉,“杳杳,書還沒有挑完嗎?”
元景煜在樓上,聽著掌櫃的回稟,近些時日有不少學子想要去陳植門前拜訪行,可無一例外全部都被回拒。
就連閆閣老的孫兒閆慶雲也親自去了一趟,陳植這次倒是親自出門迎接。
“不用理他們,陳植的這個位置是本王想讓他上去,他才上去的,他不會不識時務。”
元景煜語氣泛泛,餘光不由自主向下掃視了一圈,待要轉圜回來的時候突然瞧見她在和一陌生男子攀談,臉上的笑意是許久未有過的,不加以掩飾的快要溢位來。
舌尖抵了抵下頜,他想也未想徑直起了起身,朝著樓下走去。
杳杳在他即將走到身前時,飛快的扯了張紙,匆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揉作一團塞到了哥哥手裡。
而後狀若不經意的向前一步,將他的身影遮了半側,餘光輕瞥示意想要讓他先離開之後二人再找碰面的機會。
程皎卻並未理解到她的意思,目光落到正前方之人的身上,鳳眸銳利,眉宇之間充斥著天潢貴胄之氣,不怒自威。
這樣的威壓,他生平只在一人身上感受過,那時他剛入京,恰逢攝政王出行,旌旗獵獵,前擁後簇,他也只是隔得遠遠的在擠人潮中觀望,雖看不清楚其天人之名,但氣勢可見一斑。
如今直面這人,更能直觀的感受到他隱隱壓著的威勢,他暗自心驚,妹妹怎麼會招惹上這樣的人。
程皎握緊了手,京都之中富貴如雲,這裡是天子腳下,隨便一塊磚砸下來就可能砸到一個勳貴,他雖只是個九品芝麻小官,卻不能退縮一步,不能讓妹妹受困在這樣的人手裡。
杳杳見他想要越過自己出聲,先他一步道:“王爺,已經選好了,我們回去吧?”
元景煜目光越發冷然,“我以為杳杳認識了新的朋友,想要留下來多聊一會兒。”
她同那瘦弱書生之間的眉來眼去,哪怕是個瞎子都能夠瞧得出來,竟然還敢在他面前做戲,妄想要瞞過他。
口口聲聲的說著一切盡聽自己安排,事事都只有依靠自己,卻連這樣一出百依百順的戲都做不出來,盡數露出馬腳。
陽奉陰違她倒是做的極好。
“王爺我不認識他。”杳杳低著頭,說出這句謊話的時候心中驚跳如雷。
程皎聽到這一聲稱呼,頓時將眼前人和自己模糊印象中的那位聯絡起來。
他早先便聽聞老師明裡暗裡說過,攝政王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妹妹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又受制於他,這些時日過的不知道該有多麼委屈。
他知曉了妹妹如今有難處,也自然不可能再上去拆妹妹的臺,反而話鋒一轉附和她。
杳杳聽著哥哥的聲音,心中有了些底氣,他不認識哥哥,也沒有聽到她們兩人之間的談話,她只要咬死了不認識,他也查不出甚麼來。
“王爺是他同我恰好都看上了同一本書,我們趣味相投,探討了一二,是我耽誤您太多時間了惹您不快了,王爺見諒,這書我不要了,讓給他就是。”
杳杳把手裡的書丟在哥哥的手裡,裝出有幾分可惜,又甘願以王爺為重要捨棄它的模樣。
元景煜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扯出一抹不可琢磨的笑。
他兩根手指夾起那本書,粗粗的掃了一眼,下一秒將其狠狠甩在了地上,書本發出沉悶的響聲。
元景煜抬起她的下頜,指尖一點鋒利削薄的甲冰涼的劃過她的喉嚨,有片刻的停頓之後,繼續蜿蜒向下,最後落在了她的心口上。
“杳杳的心怎麼跳的這麼快?”
“想要把我當傻子一樣的糊弄?你既想做戲給我看,何不做的更精妙一點?”
杳杳沒辦法剋制自己的心跳,她現在甚至下意識的反應,想要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脖頸。
他指尖滑過的那一剎,杳杳有種要被他割開喉管的驚懼。
她忍住了自己的動作,不再刻意的抑制自己的呼吸聲,深深淺淺的呼吸聲裡夾雜著話語,“不敢……我已經不敢再忤逆王爺了,我知曉自己就如一根蒲草,在王爺的手裡輕易就可折斷,王爺每次動怒,我都會害怕,求您……不要再嚇我了。”
“王爺您在疑心甚麼?我記得您說過的話,您既然救下了我,那我便是為您而活,我的世界也只有您一個人。”
元景煜垂下眼,她胸腔裡的躍動和忐忑交加的話語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恨不得將自己全部都縮起來,才有安全感一點,如此弱小,又如此惹人憐愛,讓人再不忍說出苛責的話。
也許真的只是自己多疑了。
她在府裡壓抑久了,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又逢同好,一起交流幾句也沒甚麼。
他摸了摸她的臉頰柔了聲音,“好了,說一兩句重話就要哭一場,也不想想我何時真正動過你一根手指?”
“王爺……我今日累了,我們能不能回府?”
元景煜允了,臨走時又看了一眼那本被他扔在地下的書,使了個眼神讓白木將其撿了回來。
他也倒想看看這本書裡有甚麼讓她喜歡的。
腳步即將踏出門的時候,元景煜回頭,視線暗壓壓的落在了後面,“你叫甚麼名字?”
“草民程皎,恭送王爺。”
等人都離開以後,程皎鬆開一直緊握著的手心,露出了裡面的一枚信箋。
上面筆跡略有凌亂,可仍舊能夠辨別——三日後,大報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