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疼嗎?”
“主子,慢點,奴才都快跟不上您了。”
穿著灰色袍子的小廝跑上前,雙手扶著膝蓋氣喘吁吁。
他抬起頭,看見主子一直呆愣愣的朝著那個方向猛一拍大腿道:“那個方向是達官顯貴居住的地界,主子可是在那處認識甚麼人,我們去拜謁拜謁?”
程皎語氣恍惚,“我剛才好像看見照兒了。”
安福聽見主子提起小姐,頓時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心裡也沉甸甸的。
他家小姐自從失蹤到現在,已經快一年了,江南各州府每個月都會找到一兩個失蹤女子,主子聽到訊息後次次都去看,也次次失望而歸。
尋人的通告也同過主子昔年在京時結識的老師,舊友傳進了京城,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安福覺得都看不到甚麼希望了。
說不定,說不定小姐就早已經遭到不測。
“安福,我總覺得,照兒或許就在這京城裡,我能感覺的到。”
“如今主子被調任到京城,尋找小姐的事情,不必再假手於人了,我們哪怕挨家挨戶的去找,也總有一天會找到。”
看著主子這副模樣,安福只能這樣安慰他。
誰教主子同小姐親兄妹,關係自是親厚,加之二人父母早年皆亡,那時十二歲的小主子拉扯著六歲的小姐,互相依偎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過來。
兩年前主子中舉人,進京留學拜師,後因不放心小姐常年一人在南洲,加之想要回去安心準備會試,便辭別了老師的挽留,回到南洲做了一個小官。
這眼就快要過上好日子了,卻因著小姐時不時聽主子說一些在京城裡的見聞,動了要去京城看看的念想,主子平日裡都順著小姐,也沒有多加勸阻,只是派了許多隨從跟隨,誰知道路上還是出了岔子。
這一年半載主子就跟丟了半條命一樣,一直沒有見到屍首,便想著還有一線生還的可能,若是沒有這一點希望執念,整個人怕是都要撐不下去了。
“都怪我,當時整日的在她耳邊提起京都氣象,更不應該同意讓她上京。”
程皎語氣悔恨,一日不將妹妹找回,不僅寢食難安,更無顏面對酒泉之下的父母。
安福勸他,“主子,如今時辰已經不早了,我們先去下榻的客棧,再計劃一下明日的行程。”
“不,先去一趟府衙。”
“主子怕是等你趕過去,人家府衙都已經下……”
程皎沒聽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安福,你去打聽打聽剛才過去的那輛馬車是誰家的。”
——
一路上,馬車裡二人相對無話。
杳杳總是忍不住的去想婉娘那空蕩蕩的袖管和嗓音。
那麼長袖善舞又歌喉婉轉的人卻落得了個這樣的下場。
她知道元景煜的計劃會給自己招來殺神之禍,他說要保護自己,可杳杳已經不再相信他了。
他滿嘴謊話,毫無真心,甚至是第一個向自己亮出屠刀的劊子手。
“杳杳,在想甚麼,被婉娘嚇傻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膽小,先前和本王對峙時的膽量去哪了?”
元景煜看著她低頭沉思的模樣,心中好笑,存了心思想要打趣她
杳杳不敢再忤逆他,那串珠子在她的身體裡衝撞拉扯的感受現在想起來還尤為不好受,他已經讓她吃盡了苦頭,也讓她明白他發怒的代價不是她能夠承擔起的。
她忙抬起頭,“不敢欺瞞王爺,我方才確是被婉娘嚇到,我不想要步婉孃的後塵,更是在想如今自己只有王爺可以依靠,今後的性命安危全都繫於王爺一身,還望王爺能夠多憐惜。”
“杳杳,我已經同你說過了,你同她們不一樣。
如果不是因為要解決元景和,或許我會將你留在身邊也未可知。”
留在他的身邊,一直做他的籠中雀嗎?
馬車一陣顛簸,又剛好到拐角處,杳杳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一邊倒去,元景煜下盤極穩,微微勾起唇角,一動不動的等著她自投羅網。
杳杳原本已不想掙扎的朝著他的方向落入,可是看到他唇邊的笑意又不自覺的心底生出厭惡牴觸。
她將身子更加偏向了外側些許,寧願讓身子滾落到車底,額頭撞在了車壁上,也不願意落入他的懷中。
杳杳忍著額頭上的疼痛,輕手輕腳的拍了拍身上滾了一圈的灰塵,趕在元景煜變了臉色之前,跪坐在他的面前,“王爺恕罪,我笨手笨腳的,怕再將王爺撞傷了。”
元景煜嗤笑一聲,“你有這份心,甘願自討苦吃,倒叫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
她好像無形之中在周身豎起了一道荊棘籬笆,他伸出手想要觸控她,卻總是會被她周身的刺扎到手,這樣的感覺無疑讓人不爽且隱隱怒火中燒。
“過來。”
元景煜不由分說地抓住了她的手,懷抱微微敞開讓她落了進來,溫熱的體溫在蔓延。
“又不會吃了你,再說就算我真的要吃了你,你還能逃的了嗎?只是看看你頭上的傷。”
杳杳一動不動,任憑他將自己額前散開的髮絲撥開,紅腫發熱的地方感受到指尖的涼意和絲絲縷縷的呼氣。
“疼嗎?”
“疼也是你活該。”
他自問自答,沒有給她開口說話的機會。
杳杳左右也不想開口同他說那些陽奉陰違,虛情假意話,說了他又要不高興了,隨他去好了。
“你毛毛躁躁,直來直去的性子現在雖然收斂了許多,但還不夠,該轉圜時就要轉圜。”
“如今是有我在你身邊,到時去了皇宮,稍有不慎就會遇險,我總有看護不到的地方,那時你該怎麼辦?”
他語氣難得的平和,幾近溫柔。
這些時日以來,兩個人獨處時不知道是從哪一句話,或者是哪一個眼神開始,總會不愉快。
他們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有用尋常語氣 好好的說過話了。
杳杳聽著他說的那些關切的話,真的很像最初時那樣,用裹著蜜糖的砒霜,引著她一步一步踏入陷阱。
親手將我置身那樣的險境當中的人,不正是你嗎?
話到了嘴邊,想了想還是嚥了下去。
馬車緩緩停下,元景煜先一步下馬車。
杳杳要下去時,看見他朝自己伸出的手,她低垂著頭,提起裙襬,跳下了馬車。
再抬頭時看見他還懸在半空的手,“王爺,方才我沒有看到。”
元景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府。
等他走後,杳杳才覺得鬆快了一點,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到了聞鶯閣。
她四下望了望,卻並沒有看見阿禾的身影,問了一個小廝才知道。
“王爺今晚有客要宴請,前面的人手不夠,阿禾姐姐被叫去幫忙了,您有事情只管吩咐,奴才去做。”
“無事,你且去忙。”
杳杳心裡安定幾分,回到了內室。
另一廂,宴席已經擺上,元景煜坐在上位。
“恭喜王爺,此番將小皇帝的心腹逐出京城,先前小皇帝在朝堂上的舉措,少不了有他在背後出謀劃策。”
“自從那謝居退下去之後,這兩日小皇帝在朝堂上也安分了許多,只是遺憾,此次頂了謝居上書丞職位的陳植不是我們人。”
“一個老頭子,這麼多年了都籍籍無名,這次能夠選他正是因為他不站隊,不過來日方長,且看他能不能夠在朝堂中立足。”
元景煜聽著他們的一言一語,只覺得耳邊聒噪,沒甚麼興致的應了一聲,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下面敬酒的官員看出來了他的臉色不大好,又見席間無美人歌舞相和,便開口提了一句。
“在下早就聽聞王爺的府上有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乃是王爺收的義妹,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不妨叫出來侍奉在王爺身側,為王爺添酒佈菜?”
“是啊,王爺您就別藏著掖著了,今日酒席正無絃歌雅樂,也不知道是否有幸能夠聽上一曲。”
眾人一應攛掇著。
元景煜三兩杯濁酒入喉,想起在馬車上,她三番兩次對自己避之不及的態度。
“白木,你去看看,將人請過來。”
這樣的場合怕是有些不妥,白木有心想要提醒王爺一二,可起鬨聲越來越大,王爺看了他一眼,似乎還嫌棄他動作慢,他只能夠硬著頭皮去請。
“姑娘,王爺想要見你。”
杳杳面前放著一盤棋,被她下的七零八落的,“他現在不是正在宴請嗎?怎麼會想見我?”
“王爺醉了,還請姑娘帶一碗醒酒湯去席上……且最好是將琴一併帶上。”
杳杳指尖一抖,棋子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
她深吸一口氣,將棋子又撿了回來,靜靜的攥在手心裡。
“白木,勞你回去稟王爺就說自從我回來之後身體就不舒服,喝了藥早早休息了。”
說完,杳杳又問了白木一句,“這樣可是叫你為難了?”
“姑娘放心,我會轉述王爺。”
“謝謝。”
白木盯著著眾多人往自己的身後探尋的目光回稟了王爺杳杳姑娘姑娘身體不舒服。
元景煜又飲了一杯酒,“剛才在馬車上還好好的,是真不舒服,還是別有它意?”
他一腳踢開面前的酒席,“都散了吧。”
“她既不舒服,我過去瞧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