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她是會死的
元景煜翌日晨起,手臂習慣性的往身側收攏,只攏到一懷的涼意。
他惺忪睜開眼,發現她立在床邊,也不知道是何時醒的,嗓音微啞慵懶道:“從前也未見你起的這般早過。”
杳杳端了一杯溫涼的茶水奉上,“嬤嬤教導過,要一切以主子為先,您先潤潤喉。”
元景煜接過她手裡的茶,從她語氣裡聽不出甚麼不情不願,不由哂笑,“這番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當真滋味新鮮。”
他下榻,要拿過一旁的鞋子時,杳杳已經跪在地上接過,替他穿襪穿靴,她動作細緻輕柔,一頭烏髮從肩上滑落,柔順地垂在臉頰側邊,將眉目遮了個大半。
“抬頭,看著我。”他想要看到她此時臉上掛著的是甚麼神情。
杳杳微微抬頭,眸光還是低垂的落在下方,“嬤嬤說在主子面前是低人一等的,不能直視主子。”
元景煜唇邊淺淺的笑意慢慢落了下去。
她說的做的挑不出任何錯處,可他心心頭又湧起那股不明的滋味,像石塊硌著他,究竟是哪裡的不對,他又找不出來。
一整個早晨,她在他身邊佈菜添茶,原先在耳邊嘰嘰喳喳的聲音,一下子靜悄了。
那些說平日裡彷彿也說不完的瑣碎日常,在中途戛然而止。
一頓飯讓人吃的食不知味。
元景煜沒用幾口就放下筷子起身準備離去。
她像一汪平靜到死寂的湖面,他感知不到她的任何情緒,本該越是這樣越容易掌控,可到她的身上,他卻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他掐住她的下頜,“杳杳,莫要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念頭,到那時就不單單是拿你身邊人開刀了,你不會想要嚐到本王的手段。”
“不敢,王爺就是我的主子,如今全然都聽王爺的,再也不敢有絲毫的違逆。”
元景煜聽著她乖順的話,心中的那一縷不安才被壓下去。
她如此孱弱,應也翻不過自己的手掌心。
“嬤嬤和樂娘說你學的很好,等我將手邊的事物處理完再來進驗你的成果。”
杳杳點頭應是。
等他走後,杳杳又重去了一趟小廚房,將一直溫著的補品燉湯裝入食盒,帶著去了阿禾的住處。
進了屋子,阿禾正坐在梳妝檯前,看到她的身影后,立刻將銅鏡收進了抽屜裡。
杳杳看到了她的動作,心裡難過。
她都知道,阿禾這些天以來都刻意忽視臉上的傷,可哪有女孩不愛惜自己的臉,就連她看著阿禾腫脹紅紫的臉頰都心疼不已,更何況是她自己。
杳杳撐起一抹笑上前,“我今日給你帶的都是溫養的食物,醫師過千萬不能碰辛辣刺激的,等過了這段時間你想吃甚麼我再去給你做。”
阿禾還是不能夠說話,只要一開口麵皮要被撕扯開一樣的疼痛,她握了握姑娘的手,心下感動。
剛入府時她有許多事情都做不好,捱了不知道多少頓打罵之後才一步一步熬出頭。
她們是奴婢,只需要花一些銀子就可以買回來,連家人也只是從她們身上榨取利益,沒有人會過多的關心她們。
姑娘人好,心也好,那樣的花她見都沒有見過,那樣珍貴的事物自然不敢奢求擁有。
可姑娘卻覺得那花很配她,甚至不是她配的上那花。
她第一次在姑娘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能擁有過一刻那樣的感受,即使再來一次她也願意。
阿禾想問姑娘這幾日過的怎麼樣,她問不出聲,只是抬起姑娘的胳膊將衣袖往上攏了攏,看到上面沒有再有戒尺的痕跡心下稍安。
“我沒事,你安心養傷,不用惦念我。”
杳杳反握住她的手,“我昨日寫信給玉如,她告訴我京西的芙蓉坊裡有一種潤顏膏效用很好,等我給你買回來且試一試,阿禾放心,我不會讓你的臉上留下痕跡。”
她又說了許多寬慰阿禾的話,眼見快到嬤嬤授課的時間才忙趕回去。
上午的授課結束,杳杳來不及用午膳就去找了樂娘。
那潤顏膏在京都裡賣的很緊俏,玉如告訴她今天下午會有一批新貨到,她要早一點去等貨。
樂娘比嬤嬤更近人情,杳杳同她說了許多恭維的好話得了一下午的假。
可如何出府又成了難題。
換作以前,杳杳偶爾會偷偷出府,只是現在不能再同以前一樣了,她沒了那時的底氣。
她只能去求元景煜。
杳杳跪在元景煜的面前,一五一十將自己想要出府的事情告訴他。
讓杳杳沒想到的是他今日難得的好說話,很快鬆了口,不僅沒有刻意的為難,甚至還有幾分高興自己有求於他的模樣。
她生怕他會反悔,連聲謝恩。
在她即將出門的時候,元景煜又補了一句,“讓白木跟著你一起。”
杳杳知道他疑心一向很重,不放心自己,派個人名為保護,實為監視也沒甚麼,能出去就很好了。
到芙蓉坊時店裡面已經擠滿了人,白木不方便跟著杳杳一起擠進去,只說在外面等她。
杳杳艱難的搶到兩盒,一盒給阿禾用,另外一盒給玉如,付完錢走出去時,一隻手在白木看不到的地方將她拉到了一旁。
“姑娘,我們主子請您到附近酒樓敘舊,馬車已經給您備好了。”
杳杳看清那人的面容,發覺有幾分熟識,略微細想就認出來他是那位貴不可及之人的近侍。
她剛開口想推辭,那近侍就彷彿知道她要說甚麼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姑娘,咱家也是依命辦事,姑娘別為難咱家了,耽誤不了您多少功夫。”
杳杳怕元景煜。
如果被他發現自己瞞著他見了那人,回去之後還不知道要面臨怎樣的懲處。
“姑娘,我們家主子知道您現在的處境,雖不說可咱家也能看出來他為此時常憂心,姑娘哪怕只為安主子的心,還請去見一見他吧。”
話已至此,杳杳有幾分動搖。
那位公公見勢,趕忙將馬車帶過來,剛好擋住白木的視線,“這廂自然會有人絆住那侍衛,姑娘請。”
杳杳只得上了馬車,半柱香之後她跟著那公公出現在酒樓的雅間。
她剛要行禮,便被他熟絡親密的拉到席位上。
“坐,你我之間何必行那些虛禮,幾日未見就要故意與我生分嗎?”
他語氣含笑,言辭間雖有問責,卻未讓人察覺到有生氣之意。
杳杳先前就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分寸對待他,聽嬤嬤講了許多規矩之後更是謹小慎微。
她指腹摩挲著手中的杯盞,“敢問您邀我是有何事?”
元景和聞言頓了頓,抬眸看她更加放柔了聲音,“我在朝堂上看許多大臣都端著一張虛以委蛇的面,我不想你也這樣對著我。”
“杳杳,我也想問你一句,你累嗎?我唯願你待我同先前一樣坦然自在。”
他將手搭在桌案上,離她的手只有咫尺只距,他沒再繼續向前,杳杳也不敢欲蓋彌彰的縮回手。
杳杳輕輕搖了搖頭,她的意願一向是最微不足道的。
更何況只有這樣,她才能不受更多的加諸在身體上的痛苦。
元景和眼底閃過一抹心疼,“杳杳,我知道你受苦了,也知道你不願意待在他的身邊,你等等我,不會太久。”
杳杳低頭,將嘴角的一抹苦笑遮掩住。
她原本就是會被元景煜有目的送到他身邊的,也不知道真面臨那樣的情景時,他又會如何待自己?
她不著痕跡的移開了話題,“您今日為何會在鬧市?”
“送一位友人出城。”
元景和端起手邊的酒杯一飲而盡,儘管語氣平靜,舉動卻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說起來,這事還和皇叔脫不了干係,杳杳你可知道當日的刺殺真正的幕後主使誰是?”
杳杳心中猛然一跳,不寒而慄。
她瞬間回過神,想要出聲提醒他,這些話不是他該說的,也不是自己該聽的。
“陛下……”
元景和卻自顧自的說了下去,“謝居,他在我身邊那麼多年,從國子監到金鑾殿,一直都盡心盡力的輔佐,從未有過不臣之心,他算得上是我的肱骨之臣,就這樣被皇叔一招自導自演的刺殺貶謫下去了。”
“你可知他所謂的物證是誰查出來的?”
電光石火間,杳杳想起一人,她努力的消化著這些資訊,牙齒打顫,嘴唇更是磕磕絆絆,“是不是婉娘?”
元景和又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復一杯傾盡。
他的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杳杳回想起那日場景背後已經升起了一張冷汗,差一點就要奪取她性命的那支箭,究竟是誰射出去的?
元景煜謀劃出這樣一個局只是為了除掉天子臂膀,還是一石二鳥,也趁著這個機會將她送到天子身邊,讓兩個人經過那一夜之後培養出一些感情?
杳杳心口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疼痛。
她眼淚止不住的落下,疼得想要將整個心挖出來。
杳杳反覆的回想起死亡逼近時的感觸,她跑不過那隻箭,只能夠聽見奪命的破空聲。
他可有想過如果那隻箭射得再快一點,如果天子,沒有為她當下那一箭。
她是會死的。
作者有話說:
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