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少年天子
面目清潤的少年天子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月牙白的常服瀟瀟而立,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氣質仁和,像是一副淡雅的水墨畫。
“皇叔數日前南下整治了許多貪官汙吏,辛苦皇叔了。”
元景煜從高位上走下。
周圍人低頭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暗道攝政王的這副姿態不甚恭敬,十足冒犯。
皇帝這兩年來已經不似往年對攝政王那般依賴,朝堂之上也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這般看來攝政王遲遲不肯還政,其心讓人不敢深究。
閆閣老皺眉剛想要出聲,卻被身邊的天子不動聲色按下。
元景煜走到元景和身邊,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雖沒有用力,無形之中卻自有一股壓力傳出,“剿匪,整頓吏治,這些都是為人臣該做的,如今群臣對陛下報以厚望,之後陛下也可歷練一二了。”
“皇叔苦心朕知曉,也定不會辜負江山社稷。”
閆慶雲讓人趁著這會兒的功夫,在上面又安排了一個席位,誰也不偏頗。
他們各自落座,先後說了一番祝壽之語,賞賜之物,宴會才正式開始,絃樂歌舞,推杯換盞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另一側,杳杳在女眷席間如坐針氈。
自從方落坐,明裡暗裡投來許多打量的目光,更有膽子大的貴女小姐直接上前詢問她的身份。
“這位妹妹面生的很,聽門房說是和攝政王一同來的,不知妹妹該如何稱呼?”
杳杳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放眼望去席面眾人除了自己之外,無一不是身份貴重的世家小姐,她在她們中間格格不入,更上不了檯面。
再者她也不敢貿然斷定自己和王爺之間的關係,沒有王爺允准,自作主張往往會被懲罰的很重。
杳杳只能含糊其辭,連喝了三四杯清酒才將人擋了回去。
悻悻離去的小姐們看著她的臉,又想到了那貴不可言之人,心中更多了幾分不清不楚的滋味。
“長成這副樣子,連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對外人講,怕不是王爺的枕邊人。”
“可是我先前打聽過,王爺不近女色,身邊並沒有甚麼通房妾室……對了,今日六公主不也一起來了嗎,她是王爺的表妹,和王爺之間的關係並不疏遠,我記得嘉雲和六公主是手帕交,若是真想知道的話可以去旁敲側擊問詢一番。”
她們看向另一端,那處坐著一個身穿紅色長裙的女子雍容端方,是閆閣老的嫡孫女。
閆嘉雲聞言,“你們還有女兒家的矜持沒有?怎麼能夠去打聽這樣的私事,我是無論如何都張不開嘴的。”
她說完,目光卻不知怎的落到了那人身上,定格了一刻才移開。
最先起鬨的小姐見閆嘉雲並不打算插手這件事,自己再攛掇下去只會更加沒臉,“好了,別再提她了,平白惹人心煩,待會找個由頭將她打發走,我才不和這種不三不四的人坐在一起。”
杳杳見她們離去,繃著應對的心神剛鬆快兩分,一股淺淡的眩暈感開始往上湧。
都是那幾杯清酒惹得,她酒量淺,平日裡也不怎麼飲酒,沒一會兒就覺得臉頰燒紅了一片。
閆府的丫鬟在一旁想要給她倒茶,雖是一番好意,卻不知為何像是比她醉得還要厲害,杯盞斜斜,若不是阿禾眼疾手快將她從座位上拉起來,那茶水全都要倒在身上了。
丫鬟顫顫巍巍的請罪,杳杳溫溫柔柔笑著,“一點小事而已,我無礙,你也不用在意。”
杳杳站起身,身形有兩分搖晃偏移,下一刻又穩穩立住了,她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撥出一口熱氣覺得此間悶燥,對著阿禾阿蕊,“我們找個地方吹吹風罷。”
說完向那丫鬟問了花園的位置,逃一般的轉身離開。
她實在不喜歡這裡。
那些世族小姐看向她的目光裡含著的輕蔑是她不能夠逃避的現實。
她也能猜到她們會在背後如何說自己。
杳杳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想著她和元景煜彼此有情,他既對自己真心相待,也一定會給她一個身份交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如此方才能消散心中絲絲縷縷的惘然愁悶。
面上一陣涼風吹散了熱氣,帶來一陣桃花香,她抿了抿唇,將這些思緒都拋在腦後,專心觀賞眼前的景緻。
府上的人此時大多都在前庭宴飲,花園中寂寥無人,一條溪水穿過亭榭假山,匯進一旁的小池中,池塘裡幾尾小魚歡快的搖曳著水紋。
杳杳半酣半醒,心神難得鬆快自在,在樹下撿了一根桃枝,蹲在池邊將桃枝伸入水裡,逗弄著裡面的魚兒,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悠悠念唱,“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一夢初過。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桃花枝掠過水麵,上面殘留的花朵被沾溼,遊曳出粉紅殘影,一隻小魚圍著桃花打轉,離她的手也不過一尺的距離。
杳杳覺得它遊的歡快,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餘光向旁邊瞥去,忽而身形一頓,水面上盪出一道重重波紋,一抹模糊的人影被映得影影綽綽。
她下意識的回頭去看,重心偏移,腳下又是沾了溼氣的石塊,整個人都不受控制的向前面的水池裡滑去。
驚呼聲即將脫口而出的剎那,一隻手臂將她緊緊拽住,撈了回去。
“姑娘小心腳下。”
她撞進他的懷裡,滿是微弱清苦的墨香,唇瓣壓在他的衣襟上,原本的驚呼化成了一聲悶哼。
杳杳殘留的薄醉,被這一嚇全都清醒了。
意識到自己還在他的懷裡,杳杳情急之下將一直握在手心裡的桃枝抽出,抵在他的胸膛前,自己方好抽身。
桃枝溼漉漉的,接觸到那人的衣衫,洇出一團溼。
“大膽!哪來的女子舉止無狀,敢冒犯陛下。”
扯著嗓子的尖銳聲音將杳杳嚇的直往後退,桃枝手抖的落在地上,冷汗直往外冒。
“陛下恕罪…方才是無心之舉。”
她垂首下跪,那隻手復又朝她伸出。
那人的手修長白淨,虛虛托起她的手腕嗓音溫和,“無妨,是朕嚇著你了。”
杳杳抬頭,視線向上移了半寸,又趕忙低下。
眼前的少年帝王竟出乎意料的仁和。
“你剛才唱的是甚麼曲?”
杳杳遲疑,那面白臉尖的太監又擺出一副要尖嘴獠牙要吃人的模樣。
“驟雨打新荷.綠葉陰濃。”
“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好意趣。”
不遠處似有腳步聲,杳杳不敢再繼續待下去了,“陛下,我離席很久,該回去了,請恕罪。”
那人沒有應聲。
杳杳掐著自己的手心,餘光在月白色錦袍上一枚薄紅唇印上掃過,聲音裡是細細的顫抖,“陛下這件衣衫被沾溼了,還請陛下去更衣,保重龍體。”
“去吧。”
杳杳慌不擇路幾乎是小跑著從花園裡離開。
走上另一條小徑時,阿禾阿蕊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她這才停住步子,手撐著一旁的樹幹喘息。
想起方才的那一幕,仍心有餘悸。
“姑娘面色怎麼這麼難看?”阿禾詢問。
“你們方才去哪裡了?這一路可有看到有人往花園那邊去了?”
“去給姑娘煮了一碗醒酒湯,這一路走過來除了我們兩個再瞧不見旁的身影了,姑娘這是怎麼了?像是丟了魂一樣。”阿蕊道。
“我找不到你們,在花園裡迷了路。”
杳杳用一句話搪塞過去了,在池邊發生的事情不能再被旁人知曉。
再次回到宴席,她心思早已經不在這上面了,好不容易撐到結束,她本想去找元景煜,阿禾卻告訴她王爺去了宮裡和陛下商議朝事,讓她自己先回府。
回去的一路上,杳杳心緒如亂麻,該不該和元景煜說,又該如何同他說。
今日發生的所有都在意料之外,除了那枚唇印之外,再無任何可指摘的地方了。
思慮到到月上中天,快要昏昏沉沉睡過去之時,她才聽到元景煜回府的響動。
另一半的床榻陷下去,他躺到自己身邊。
杳杳在他身上聞到一股醒酒用的釅濃茶香,清醒了幾分剛想同他說今日發生的事情就被他手指抵唇。
“乖,睡吧。我今日累了。”
元景煜掌心撫摸過她的頭頂,茸柔的髮絲從指縫間滑過。
這般容易掌控,又做的如此好。
不愧是他精心準備的一份禮物。
——
太和殿。
元景和聽內侍回稟攝政王的車與已經出了宮門,淡聲吩咐下去將宮門落鑰。
他將方才二人商議的江南官吏補缺人選從頭到尾又細細的看了一遍,這些人從明面上看不出來問題,都是中立派,可他卻並不放心。
江南是大雍朝的腹地,元景煜多次南下,那人野心勃勃,這份名單上他不信沒有私心。
“將這份名單抄寫一份交給閆閣老,讓他再查一查他們的身家背景。”
“是,殿下時辰不早了,您早做歇息。”
元景和揮退了替他脫衣的宮侍女,忽而問道:“承忠,朕今日穿的那件衣衫呢?”
“殿下的東西,奴才不敢隨意處置,都好好的收著。”
“拿過來。”
承忠低聲應是,眸中精光閃閃。
與那件月白色的衣衫一同呈上去的還有一束桃枝。
那孤零零的被拋在地上,雖是無主之物,卻難保不會入了他人的眼。
元景和看他一眼,拿起桃枝,溢位一聲輕笑。
承忠便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殿下可准許奴才去查一查今日在花園裡的那個女子是哪家的。”
“準。”
元景煜將那桃枝插在了細頸白瓷瓶中,上面的花朵經了多次的蹂躪,花瓣大多都已經飄散了,只有一個小花苞顫顫巍巍的立在梢上。
忽春驚到小桃枝。
他指腹擦過白色衣裳胸口處的一抹痕跡,唇邊春意盎然。
作者有話說:
客路那知歲序移,忽驚春到小桃枝。——宋.趙鼎
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金.元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