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射箭 只是她不肯承認他罷了。
宴席菜式多種多樣,宋洇和江醉藍坐在角落大吃特吃。
她無意瞥一眼坐在廳堂最中間位置上的人。
以前她不知道賀蘭曇是藥宗少主,現在知道了,心中情緒不變,倒沒有升騰起驚訝或者豔羨或者厭惡,反倒是第一時間檢查自己修為。
她只是懷疑,他的修為是不是靠藥提升上去的,可不能是個藥罐子吧?
倘若雙修物件是藥罐子,是靠吃藥作弊升出來的修為,那豈不是虛假泡沫,她吸食了也會反噬的。
好在周身檢查完,她完完全全吸收了他的元陽,修為穩定堅固提升,沒有任何反噬的跡象。看來他的修為是踏踏實實的,與他雙修沒有壞處。
宴席最中間的桌子上,坐著德高望重的仙盟長老,賀蘭曇就坐在長老身邊。
宋洇好奇:“藥宗為甚麼地位崇高?”
江醉藍撕開一個色澤醬褐油潤多汁的鴨腿:“因為藥宗是仙盟最大讚助商;因為宗主能煉製天品丹藥;因為弟子煉藥也煉毒;因為求藥的人太多,給各個宗門長老送出一份藥就是一份人情,修仙界欠賀蘭家人情的可太多了。”
“咱師尊尊才該坐主桌!”宋洇不服。
“吃飯吧。”司空瀾並不多話。
“咱師尊尊確實是坐主桌的。”江醉藍把鴨腿吞下,又筷子迅疾把魚剝乾淨刺夾到宋洇碗裡。
身為修仙界唯一一個化神修為的大能,司空瀾確確實實必須上座。
但是一旦上座吧,這個要來敬酒,那個要求籤名,左邊一個說要指導劍法,右邊一個趕來求墨寶,旁邊還問能不能賞臉出席小孩週歲宴,再來一個預訂絕世神兵的,太煩了。
但是,假如她帶了兩個妖修,就另當別論了。
別人畏懼妖修,修仙界根深蒂固的牢固認知裡,仍然覺得妖修不可控制,自然不敢來與她同桌。司空瀾藉口照顧徒弟,就能獨攬一桌,她就能毫無負擔安靜吃喝了。
江醉藍又給宋洇塞了一個蟹黃小籠包:“咱倆是師尊避免交際的藉口。快吃飯吧。”
*
一頓飯從黃昏吃到入夜。
望雲端有個彩頭。每次吃完飯後各家宗門子弟都去爭搶彩頭。
數里外高垂雲端的箭靶上有個陣法,需要弟子們射箭去解陣法。
彩頭有十萬靈石,外加一頂寶器。諸家弟子不僅爭奪的是彩頭,更爭的是名利和風頭。
別人都去看熱鬧了,司空瀾也在江醉藍陪同下去觀禮。
宋洇還待在宴會大廳,她瞧中了一個收拾碗筷的小外門。
小外門大概才十六歲,生得清秀靦腆,一身藍色袍子,被劍修的師兄罰做事,他動作利落,繞著桌子收拾碗碟。
宋洇隔著桌子瞧他長得好,提著裙子靈巧穿過桌子,正要去喊小外門。
卻突然撞到一堵牆,被突然出現的賀蘭曇堵住。
“哎呦。”宋洇揉揉撞到他胸膛鼻子,抬頭皺眉,仰臉瞧見賀蘭曇。
她臉色變了變,小外門已經端著碗碟遙遙離開。
“怎麼不理我?”賀蘭曇輕聲問。
宋洇避無可避,只好不情不願面對他。
她調整表情,裝可憐裝無辜。
“好吧,我欺騙了你。其實我是群賢宗的二弟子啦。”
賀蘭曇不語,他早已經知曉。
宋洇見他不說話,又伸手揪住他的袖子,牽著晃了晃:“我不想讓師尊知道嘛,我怕師尊會罰我。”
賀蘭曇直截了當:“傳音口令給我。”
“不給。”
“為甚麼?”
“我師尊不讓。”宋洇只好拿司空瀾當藉口。
其實宗門裡沒有明確說過要與藥宗為敵。
賀蘭曇蹙眉,他倒是知道叔叔和司空瀾有宿仇,只是不瞭解具體事項。
宋洇已經露出些許不耐煩,這點輕微的皺眉幅度打破了她偽裝的無辜,她像一隻玩膩了小球,蹲在窗臺想往外跑的沒心沒肺小貓。
賀蘭曇不敢再追問傳音口令,只轉換話題:“你來這裡,有甚麼想拍的嗎?”
宋洇就是純粹陪著司空瀾來的,沒有甚麼想拍的。
聽了他的話,倒是想了想,她確實被八卦小傳釣起來好奇心:“我想知道魔族帝姬的第八個小情人為甚麼是仙門師兄?也不知道是誰拍了這條資訊。”
“我拍了。”
賀蘭曇當時不知道為甚麼拍下來,可能是看到過她靠在床頭看話本子,想著也許她會喜歡。反應過來時,手上已經拍下來幾件衣服和八卦訊息。
賀蘭曇把未開啟過的傳音螺遞給她。
淺金色漸變到白色的海螺,金色封鎖符咒,裡面就是聽風樓賣的訊息。
宋洇眼睛盯著海螺,雙手還在袖子裡沒動。
賀蘭曇快速解釋,眼睛不自然往左邊飄忽一瞬:“我……我有段時間沒來拍賣會了,需要消費來維護高階會員身份,這個價格合適,我就拍了,但是對我沒有甚麼用,給你吧。”
宋洇沒有甚麼道德良心的,沒有甚麼吃人嘴短的概念,吃就是吃了。
既然他給了,還這麼說了,那她就高高興興收下。
她飛速拿住小海螺往包包裡一塞:“嗯!謝謝你!”
賀蘭曇將拍到的衣服也全部遞給她:“這些也是,對我沒甚麼用的。”
他雙手捧在宋洇面前,數件衣服摺疊得整整齊齊,從層次中露出不同衣服的金絲銀線、孔雀尾羽、藕絲輕紗……
宋洇接過:“好吧,我幫你解決掉。”
他稍微鬆開一口氣,遠處已經傳開喝彩聲,不知道是誰討得頭彩。
宋洇急了,她要去看師尊尊的高光時刻。
她拍拍裝滿的兔子包包,匆匆繞過賀蘭曇,飛速往雲端走。
*
宋洇給師尊倒了一杯茶。
司空瀾對這彩頭另有安排。她既要十萬靈石,又要不動聲色展露出自己的化神實力。
她的實力如今不穩定,若是長久隱藏,難免引起懷疑。她感覺今晚能穩在化神,不如主動出擊,亮出一手,打消別人的疑慮。
箭靶在數里之外,飄忽雲端。靶子只有一文錢大小,極佳的目力才能看清。
弓名霸王,是柄神兵,重達百斤。
所謂的羽箭,真的只有一束白羽。羽毛無法承受太大力氣,更不好受力,又輕,需要精確控制羽毛,從弓箭射出。千里外的靶子極小,還被風吹得搖擺不定,還要解上面附帶的陣法。
已經有不少弟子嘗試,全都鎩羽而歸。
有的直接撐不開弓箭;有的羽箭只飛出幾寸遠,甚至直接落在腳背;有的完全看不見靶子;有的前幾關倒是過了,卻壓根解不開靶子上的陣法。
不滿聲傳來,都道望雲端玩不起就別玩,今年故意加大難度,算甚麼意思,小氣,捨不得十萬塊彩頭還做甚麼生意。
“望雲端要是玩不起,那就趁早下了,別拿我們這些人逗樂子。”
“故意增加難度?有意思,為了省點錢臉都不要了!”
“十萬塊彩頭?那也是我們能拿到的,怕不是早就給評委自己打牙祭了吧!”
望雲端的評委自己也慌了。今年確確實實是加大了難度,幾個掌櫃的一人一個主意,沒想到聚集起來就成了這般難度。
頂頭上司們天馬行空出主意,這遭罪要頂罵名的可是他們打工人啊。這弟子們罵人的唾沫星子都要迸濺到評委臉上了。
眼見著參賽的弟子已經過去大半,仍然沒有一個人射中靶心。倘若過關者為零,沒人拿下彩頭,這下可真的不好看。
望雲端家大業大,不至於為了省下這十萬塊彩頭,丟了百年生意場上的名聲。
倘若臨時改規則,又對前面的人不公平,評委糾結不已之際,卻聽得一道聲音。
如冰泉冷流從山岩宛轉而下。
“這彩頭只限一份嗎?還是隻要射到了就給?”
評委一看,竟然是司空瀾。
他忙道:“射到就給。”
現在哪裡還敢限量,巴不得趕緊有人領走。
司空瀾點點頭:“好,那我試試。這便不算是搶小輩的東西。”
評委大喜:“您請您請!”
司空瀾風輕雲淡,接過弓箭白羽。
周圍有竊竊私語聲:
“司空瀾消失好一段時間了。”
“嗐,絕世高人不就這個樣子嗎?神龍見首不見尾。”
“我倒覺得,她不會是修為出問題了,不敢露面吧?”
司空瀾置若罔聞,袖子上的刺繡竹葉清秀安然,整個人如同不動于山的翠竹。
百斤巨弓,她如同拂開花枝般輕而易舉拉開。
她站在靶子前,臨風凌雲,不經意展示出化神修為的威壓。
她握住弓箭,凝力為絲,化神的修為看似磅礴覆蓋天地,卻具化得如同一束傀儡絲,精準控制一切,精密到羽毛上每一縷細密紋路的走向。
可以劈山裂海,可也穿針引線。
眨眼的萬分之一瞬間,羽箭隔空就去了,白羽無聲,如同炸雷裡疾馳的雲團。
正中靶心。
錚然一聲響,白羽穿透銅錢靶子的中心。羽毛炸開,每一根絲線都直擊陣法關鍵,幾乎是在擊中的一瞬間,繁複陣法已如孩童手中的魯班鎖一般,被輕易解開。
評委震嘆不已,旁邊甚至有人被威壓震到,一下子坐在地上。
更有人罵罵咧咧,誰在亂傳司空瀾修為丟失了?修為釋放的一瞬間,把他的頭髮都炸開了。定是在亂傳,好揹著他自己去結交司空瀾!真是歹毒的同僚啊!
謠言不攻自破。
整個雲端仍然噤若寒蟬,每個人心中大為感嘆。
這就是傳說中的化神期修為嗎?
司空瀾射完箭,氣定神閒離開,茶還是熱的。
化神,恐怖如斯。
*
宋洇陪在師尊身邊,笑容滿面。師尊尊有面子,就是群賢宗有面子,就是她有面子。
她站在桌子旁,頗有些耀武揚威,叉著腰,尖尖小虎牙露出來,面上試圖裝出一派和和氣氣,眼中卻全是興奮,心安理得接受著仙友們的讚歎。
挑起來的眉毛,露出來的小虎牙,完全暴露出她的得意洋洋。
周圍的仙友來來往往,有的遞來禮物,有的求司空瀾墨寶。宋洇每個都笑嘻嘻回應,言行妥當得體,又是幾番人情世故的推辭往來。
她卻還是沒有和賀蘭曇說一句話。
賀蘭曇望著她,她對待自己果然如陌生人。
他想,沒關係,這是因為司空瀾在身邊,她很敬畏自己的師尊,所以她才不理睬自己。
藥宗與群賢宗的關係確實令人為難。
司空瀾拿走彩頭,不想多應付這樣的場面,施施然揮袖而去。
宋洇待在原地,還在整理別人送來的一堆禮物。
賀蘭曇走過來,還沒說要送甚麼。
江醉藍先擋了一步,客客氣氣:“少宗主的心意,我們心領了。師尊不過是來青龍州遊玩,無意招惹關注。”
她攔著這麼一步,宋洇已經端著疊好的箱子,頭也不回走了。
賀蘭曇越過別人,望向她的背影。
師尊不在,她依然很客套,在外人面前對他冷冷淡淡,然後話也不說就離開。
賀蘭曇想明白了。
不是怕師尊知道,只是她單純不想承認他罷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