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看著眼前可以稱作風雨飄搖的住處,只覺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這.....這能住人?
京城安國公府裡,哪怕是最下等粗使婆子住的倒座房,也比這整齊百倍。
她想過山裡清苦,卻也沒想到是這等清苦。
村裡的人,果然是排外,對他們這些外鄉人倒是一點也不客氣。
不過能收留她們一晚,沒直接把她們趕下山已經算是不錯。
暖棠攥了攥衣裳,“小,姐姐,這......”
沈毅沒說話,但眉頭擰了起來,他上前推開門,一股黴味和不知是甚麼動物拉的糞便味撲面而來。
沈昭視線往裡面一掃,地上全是土和腐爛的樹葉,牆角還堆著看不出是甚麼的破爛。
至於床,那根本算不上是床。
這簡直比路上遇見的土地廟還不如。
春芽瞧著,心裡更加不安,腳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看著沈昭那不自然的表情,還有邊上另一個姐姐要哭出來的樣子,以及那高大個緊鎖的眉頭......
也不知道怎麼安慰,這寮子破,夏天漏雨,冬天灌風。
連她都知道只有最沒轍的過路乞丐才會勉強窩一夜,乞丐,其實也不一定會窩在這。
這幾位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姐姐,怎麼能住?
她想起阿婆常常唸叨的,“人在外,難處多,能幫一把是一把,是積德。”
春芽鼓起勇氣,抬起頭,對沈昭說,“姐姐,這寮子不能住人的,夜裡山風大,還有野東西。”
“你們......你們要是不嫌棄,今晚可以跟我回家。”
“我和阿婆住,家裡還有一間房和一個棚子,收拾一下,能擠擠,總比這裡強些。”
沈昭怔愣一瞬,看向這個瘦小的小女孩。
暖棠連忙看向沈昭,希望小姐答應下來,這裡實在不能住人。
沈毅一聽有其他地方住,眉頭漸漸鬆開,但他沒說話,等沈昭做決定。
“跟你回家?”沈昭聲音乾澀,“這會不會太麻煩你和阿婆了?”
“不麻煩的,”春芽連忙搖頭,似乎怕他們拒絕,語速加快了些,“家裡就我們兩個,空著也是空著。”
“就是,就是家裡窮,屋子小,吃的也粗淡,怕你們......”春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絞著手指。
沈昭聽懂她沒說完的話,怕她們嫌棄。
嫌棄?她有甚麼資格嫌棄?
“不嫌棄!”沈昭看著春芽,感激道,“謝謝你和阿婆。”
“那我們就厚著臉皮,打擾你們一晚,該給的,我們一定給,不會讓你們白辛苦。”
春芽見她答應,臉上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嗯!那......那就跟我來,阿婆這時候該做好飯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村落已經有個別的人家點起了星火。
三人跟著春芽,一路上,沈昭邊走邊看,心裡卻存著一個更深的念頭。
“春芽,”她閒聊一般,“你們村子,看著真安靜啊。”
“顧......顧夫子,他一個人住村裡嗎?他住哪啊?”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沈昭的心不由自主往上提,耳朵也豎起來。
春芽不疑有他,指了指前面偏右的位置,“顧夫子也住在村尾,差不多就是那個方向。”
“顧夫子一個人住,院子不大,但顧夫子愛乾淨,收拾的挺齊整。”
小女孩的語氣來帶著對讀書人天然的尊重。
沈昭下意識追著春芽的方向望去,暮色中,只看到一個屋舍的輪廓。
“那你們家呢?”她又問。
“我家離顧夫子家不算太遠,”春芽說著,領著她們拐過一個小彎,停在一個籬笆院前。
她抬起手,指了指斜前方不遠處,“看,那就是顧夫子家,有亮光的那間。”
沈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大概幾十步開外,一個院落中,一扇小窗透出昏黃溫暖的光。
“那顧夫子旁邊那家好像沒亮燈?”暖棠注意到,指著姑爺的小院和春芽家之間的一個院子問道。
那宅子似乎比姑爺的院子大一點,但院牆塌了一角。
“哦,那是老根叔家的舊宅子。”春芽看了一眼,“老根叔前幾年走了,他兒子在鎮上落了戶。”
“老根叔兒子把這宅子託付給族長賣出去,可是村子裡窮,再加上人人都有。”
“沒人買,便空了下來,都快塌了。就在顧夫子和我家之間。”
沈昭點了點頭。
春芽沒再多說,領著她們進了籬笆院。
三間土坯房,看起來比村子裡大多數房子還要舊,但屋子上的茅草修補的齊整,院子也打掃的乾乾淨淨。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婆婆,正站起身往門外張望著。
“阿婆,我回來啦!”春芽小跑著進去。
“哎,回來了。”林阿婆回應著,眯著眼看向院門方向,“咋帶了人回來?”
她眼睛雖不太好,能聽出腳步聲不是一個人。
“阿婆,”春芽走到阿婆身邊,快速把村口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又說,“他們不是壞人,那個姐姐......看起來怪可憐的。就住一晚,行嗎?”
阿婆靜靜聽完,沒有回答。
沈昭見狀,立刻上前幾步,“阿婆,打擾您了。”
“我們是北邊逃難來的,就借住一晚,絕不敢添麻煩。”
她讓暖棠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布包,遞了過去,“這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補貼家用。”
布包裡面是夠普通農家吃上十天半月的米和一塊用油紙包包著的鹽塊。
在山村,這些東西比銅錢實在。
林阿婆聽著女子的聲音柔和,又摸了摸手裡的布包,才道,“春芽既然帶了你們來,就是緣分。”
“家裡不大,若不嫌棄,就湊合一夜吧。”
“春芽,去把那空屋子收拾一下,那床舊褥子也拿出來。”
林阿婆早已沒了男人,兒子和兒媳婦也在幾年前遭了山洪走了。
剩下她和春芽兩個人相依為命,靠著小丫頭一日日在挖野菜度日。
今日遇見這人,說是逃難,可出手卻是闊綽。
這點東西,夠她們婆倆維持一段時日的生計。
“哎!”春芽高興地應了,轉身就跑進屋裡。
沈昭心裡一塊大石落地,再次真心道謝,“多謝阿婆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