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位說是北邊遭災，來投奔一個叫顧澈的表哥，咱們這村裡只有你一個顧姓人，你可認識？”
族長話音落下，周圍的村民齊刷刷看向顧言澈，又好奇地瞟向那三個風塵僕僕的外鄉人。
在顧言澈看到擋在最前面的沈毅和暖棠的那一刻，心就往下沉了沉。
他無需再看被他們護在身後，那低垂著頭的身影，便已經知道來人是誰。
只有沈昭。
她竟然......追到了這裡。
以這樣一種荒謬的方式！
沈昭聽到族長的問話，適時抬起頭，猝然對上那雙沉靜的眸子。
四目相對。
顧言澈臉上那層溫和疏離的神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真的是她。
她臉上沾著塵土，刻意抹花了臉，儘管那身碧色細布衣裙和自己記憶中那華美張揚的衣裙天差地別，儘管髮間只有一根簡陋的木簪......
可那張臉，那雙眼睛，那飽滿的唇，他到死都忘不了。
沈昭一眼看到眼前這個讓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心下百般滋味說不出。
他臉比以前還要清瘦了些，膚色也從白皙染成了小麥色。
站在一群真正的山民裡面，竟然沒有太多的違和感。
那雙眼睛，深潭似的，裡面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靜。
他真的在這裡。
真的變成了這副......山野村夫的模樣。
不等顧言澈消化這巨大的衝擊，一道碧色身影突然從沈毅和暖棠之間竄了出來。
沈昭急中生智，若是此刻他不承認，這場尋親的戲怕是要到此為止了！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一個箭步上前，挽住顧言澈的手臂。
“表哥——！！！”
哭腔響亮，炸響在村口。
顧言澈整個人都懵住，沒想到她會來這麼一遭。
邊上的村民們嘴巴微張，也沒想到這姑娘這麼猛，一上來就撲人。
暖棠和沈毅為小姐捏了把汗，希望姑爺不要把小姐一把甩出去。
沈昭才不管他們作何他想，緊緊抱著顧言澈的胳膊，揚起沾滿泥土和淚痕的醜臉：
“表哥，我可算找到你了！嗚嗚嗚......家裡甚麼都沒了。”
“我和哥哥妹妹一路逃難，吃不上飯，睡不好覺，還被人搶了荷包......”
“我們一路問，一路找，都說你往南邊來了，可南邊這麼大，我們走了好多冤枉路，吃了好多苦。”
“表哥，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嗚嗚嗚......”
沈昭真不是假哭。
她現在疲憊不堪，全身痠痛，再加上看到顧言澈，委屈瞬間衝上心頭。
眼淚控制不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幾乎要蹭到顧言澈袖子上。
一邊哭，一邊死死抱著他的胳膊不放，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生怕一鬆手這人轉身就走。
顧言澈一時沒了動靜。
林族長被這突入其來的認親場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便出聲詢問，“顧夫子，你看看，是不是你表妹？”
他瞧著哭成淚人，緊緊扒著顧夫子不放的女子，又看看臉色僵硬，薄唇緊抿又一言不發的顧夫子，心頭疑惑更深了。
周圍的村民更是目瞪口呆，議論聲隨之響起：
“哎呦，真是顧夫子的表妹啊？”
“看著怪可憐的。”
“這姑娘，膽子倒是大......”
“顧夫子怎麼不說話？莫不是沒認出來？”
顧言澈感受著她的溫度和重量，這一切，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荒謬的讓他胸口發悶。
她可是當朝安國公府金尊玉貴，千嬌百寵的沈大小姐沈昭！
如何能來這種地方，尋找一個一無所有的顧守卿！
“表哥？表哥你說話呀！你是不是不認得小昭了？”沈昭仰著哭花的臉，狐狸眼瞪他。
這人，快點承認啊！
她下意識把手臂又收緊了些，彷彿要定在他身上。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林德福探究的目光越來越銳利。
顧言澈把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一股腦壓下，垂眸看向緊挨著自己的沈昭。
沈昭正仰著臉，想從他眼中看到一絲驚訝，一絲溫柔。
自己都這樣來找他了，他定然是開心的。
可......可為何他的眸子裡並沒有久別重逢的絲毫暖意，也沒有對錶妹悽慘遭遇的同情，更沒有驚訝和憤怒。
只有一種，似是看陌生人的疏離。
沈昭被他這眼神看的心頭髮突，哭聲都小了不少。
顧言澈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抬起修長有力的手指，覆上了抓住他衣袖的手腕。
用那種不容置疑又不失禮節的力道，把她的手從自己小臂上，掰了下來。
“姑娘，”他聲音響起，卻如山泉般冷冽，“請自重。”
沈昭的手指被他掰開，只能雙手垂著，她愕然抬起頭，撞進他毫無波瀾的眼眸。
顧言澈不再看她，轉向滿臉狐疑的族長，微微頷首，“族長明鑑，在下離鄉已久，族中親舊早已無甚聯絡。”
“這位姑娘，”他停頓，似乎再次確認般，用眼角的餘光極淡地掃了一眼呆在原地的沈昭。
那目光輕飄飄的，不帶任何情緒，“以及這幾位，在下確實......不識。”
不識二字，他說得清晰而肯定，沒有任何猶豫。
暖棠聽到姑爺這幾個字落下，她心慌張更甚。
不識？
姑爺怎能說不認識小姐！
沈毅眉頭微蹙，似是沒料到姑爺會這般反應。
顧言澈沒在意兩人怔愣的神情，繼續道，“許是姑娘家遭變故，心神恍惚，或是路途遙遠，資訊有誤，認錯了人，尋錯了親。”
他語氣上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對尋親不得的遺憾，“溪山村偏僻難尋，幾位能到這裡已經不易。”
“在下孑然一身，在此地落腳不久，實在無力照應。”
“幾位若是需要幫助，還是懇請族長和各位鄉親們定奪。”
“或者，早些離開為好。”
沈昭呆呆地站在那，實在是難以置信他會這樣說。
這人不僅不認她，還把她......當成真正認錯親的麻煩，推給別人，甚至讓她離開！
暖棠和沈毅的心也沉到谷底。
姑爺這態度，比直接發怒斥責，還讓人絕望。
林族長聽著顧夫子的話，掃了一眼他平靜不似作偽的神情，又看那邊一下子失魂落魄不再哭鬧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