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澈腳步未停，彷彿沒聽見。
又過了一會，就在沈昭以為這個話題過去了的時候，忽然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傳來。
“......你方才，看他了。”
“啊？”沈昭一時沒反應過來。
顧言澈依舊沒看她，丟擲一個問題，“若我未攔，你是不是想去？”
沈昭這才恍然。
他說的“看他”，是指她剛才看向熱情邀戰的吳校尉。
他以為她對切磋有興趣？
悄悄瞥他，雖然顧言澈還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但她就是覺得，他此刻不太高興，而且這不高興似乎和她有關。
“我哪有看他，”她忍著笑，無辜辯解道，“我就是突然被那麼多人盯著，有點不自在，就掃了一眼，誰知道他那麼熱情。”
顧言澈沒說話。
“而且，”沈昭往他那邊湊近了一點點，“我幹嘛要跟他打？”
“打贏了沒糖吃，打輸了......多丟你的人呀，顧大哥。”
最後那聲“顧大哥”，叫得又軟又糯，帶著明顯的撒嬌。
顧言澈依舊目視前方，但周身那股無形的冷冽氣息，似乎悄然消散了些許。
他沒有回應她的撒嬌，只是沉默地走著。
就在沈昭以為他又不說話了的時候，卻聽到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知道就好。”
頓了一下，又飛快地補充，“想看比武，日後，我陪你練。”
說完，他便不再開口，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薄紅。
沈昭愣了一瞬，隨即，巨大的喜悅轟然衝上心頭。
他醋醋的。
她努力抿住想要翹得太高的嘴角，快走兩步，與他並肩。
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然後又快速分開，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前方，“好好好，我只跟你練。”
顧言澈沒有側頭，也沒有回應，但那抹薄紅，卻從耳根悄然蔓延到了脖頸。
他挺直了脊背，步履依舊沉穩，帶著她，走向下一個巡視點。
......
巡視完機械庫，這時候日頭已經升高。
顧言澈帶著沈昭往回走，路過一處專供將領練習的小型校場時，腳步緩了緩。
場中有幾個年輕將領正在練習弓馬，顧言澈知道沈昭喜歡。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步，朝著那擺著備用弓箭的武器架走去。
沈昭不明所以，跟了上去。
顧言澈從弓架上取下來一個硬弓，又拈起一支箭，隨手遞給沈昭，“試試。”
沈昭接過，心裡竄起一股小火苗。
昨日她已經玩開心，今日，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只試試弓呢？
沈昭拿著弓，左看看，又看看，忽然蹙起略揚的眉。
她為難道，“這弓，瞧著是好弓，可我怎麼覺得，這握得位置，和我平時用的不太一樣？”
“還有這弦，繃得也特別緊。”
她說著，故意用手撥弄一下，發出“嗡”的一聲悶響。
沈昭連忙縮回手，“我......我不會用這個，顧丞相，你教教我。”
她站在那，一張小臉上滿是困惑，好似真的對一張弓束手無策。
顧言澈靜靜看她表演。
當然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以她的眼力和手感，一上手就該知道這弓怎麼樣。
可看著她那雙盛滿期待和一點點耍賴的眸子，聽著她軟軟地叫“你教教我”，他那顆昨夜剛剛被哄化了一角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塌陷下去一大塊。
他“嗯”了一聲，走到她身側，接過她手中的弓，虛虛拉開試了試，然後才遞還給她。
“握把並無不同，是你心不靜，手感有誤。弦的力道是標準的，你且穩穩握住。”
沈昭“哦”了一聲，學著他的樣子去握弓，卻偏偏握得偏高了些，手指擺放的位置也彆彆扭扭。
顧言澈的目光落在她“錯誤”的手上，停頓了一瞬。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伸到她握弓的手下方，聲音低沉，“手，放下來些。”
沈昭“乖乖”地順著他的力道，將手往下挪了一點，指尖“不小心”劃過他的掌心。
微癢。
顧言澈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卻沒收回。
反而就著這個姿勢，覆上了她握弓的手，逐一糾正她故意擺錯位置的手指，“拇指放在這裡，食指放鬆，勿扣死......其餘三指，虛攏即可，不是握拳。”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兩人靠得極近，為了“指導”，幾乎是從身後半環住她的姿勢。
沈昭得逞地悄悄彎了彎嘴角，身體卻放鬆地依偎進他製造的這個親近空間裡。
嘴裡還不住地“請教”，“是這樣嗎？可是我覺得這樣沒力氣......這裡會不會太鬆了？”
“啊，我好像還是不會用力......”
她每“抱怨”一句，顧言澈糾正的動作就更細緻一分，耐心得不可思議。
他甚至會順著她“不會用力”的話頭，引導她感受背肌的發力，“力要經腰背，不能全靠手臂。你且站直，微微含胸拔背......對，感受此處收緊。”
他的另一隻手，輕輕點在她後背肩胛骨之間的位置。
他哪怕知道她是裝的，也教得一絲不苟。
只是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偶爾在她“無意”蹭到他時身體的微妙，洩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
周圍路過的兵將，看到的便是清冷矜貴的顧相爺，正極為耐心地、手把手地教導那位俊俏的趙公子射箭。
雖然有些驚訝於相爺如此親力親為，但也不敢多看，匆匆行禮後便快步離開。
終於，在顧言澈“幫助”下，沈昭“勉強”擺出了一個“標準”的預備姿勢。
“現在，看前方，勿看弓，亦勿看我。”他在她耳畔低語。
“我看不到靶心呀，你幫我看看嘛。”沈昭耍賴，微微側頭蹭他的下頜。
顧言澈偏過頭，看向遠處的箭靶，報出方位，“靶心在你正前方，偏右一指。”
“哦......”沈昭在他懷裡拉滿了弓。
“鬆手。”他下令。
箭矢飛出，在空中悠了一圈，“奪”地一聲，命中靶心。
“哇！射中了！”沈昭立刻“歡呼”起來，轉過身，仰著臉看他，“顧言澈，你教得真好！我一下就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