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夜幕吞沒時分，馬背上的兩人總算回到了丞相府。
先下車的顧言澈轉過身，伸出手，接沈昭下車。
沈昭落地時，身形晃了晃，可能是在車廂坐得久了腿麻。
顧言澈穩穩扶住她，“可還好？”
沈昭搖搖頭，“無妨。”
青墨默不作聲地指揮小廝安置馬車，暖香暖棠有眼色在遠處跟著。
幾人心中都很瞭然，看來今日小姐和姑爺出遊，頗有成效。
府內燈籠已經漸次亮起，兩人一路穿廊過院。
沈昭心頭那股甜，久久未散。
此刻回憶起來，更讓她心口怦怦直跳。
在兩人即將要回各自院落的時候，沈昭並不想就這樣分開。
她想到甚麼，下定某種決心，沒再往自己院子走，反而拉住顧言澈的手，帶著他轉向松柏院的路。
原本是想把他拉到芙蓉院來著，又感覺不太好，所以轉了個方向。
走了一小段，顧言澈停下來，他手上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又鬆開些許。
沈昭回頭，疑惑地看他。
廊下的燈光落在他的眉眼裡，能看出其中的遲疑。
“昭昭，”他聲音溫柔，“今晚......我送你回芙蓉院。”
沈昭停下步子，臉上不自覺紅了，他這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圖。
她把他的手握緊，聲音低如蚊吶，“......夫君，不如...去我那裡坐坐？”
“或者...今晚......”
今晚在她那裡過夜！
後面的話，她終究沒好意思說出來。
只是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望著他，其中的邀請意思，不言而喻。
顧言澈的心，因她這含蓄卻大膽的邀請，狠狠悸動。
和她更親近，擁有她，是他夢寐以求的事！
特別是在她主動靠近，回應之後，這種心思更是要衝破牢籠。
然而，也是這份主動和靠近，雖然讓他心頭軟成一片，卻也有更深沉的思量。
他記得太清楚，在不久前，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還是厭惡和排斥。
這場婚姻，始於陛下一道旨意。
至今仍記得聖旨下達那日，她蒼白著臉，在眾人的恭賀聲中，那雙眸子裡沒有半分新嫁娘的羞怯，只有深深的牴觸。
她那時認為，這道聖旨是自己利用功績向陛下討來的，強行拆散了她和蘇景辰。
於是，在那段時間裡，她對自己連表面的客氣都難維持。
她厭惡這段婚姻，更厭惡他這個強取豪奪的丈夫。
他承認，自己確實向陛下表露過心悅沈昭的心意，但也從未強求過她嫁給自己。
可陛下還是賜了婚。
剛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他簡直欣喜到不能自已。
卻也明白，沈昭心裡有人，對這樁婚事，是不滿的。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卻每次被她冰冷的擋回。
那些日子，他只能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她，守著這名不副實的婚姻，內心焦灼，卻不敢有半分逾越，生怕把她推得更遠。
如今，這堅冰有了融化的跡象，她的這些行為都像是久旱逢霖，讓他欣喜。
可狂喜過後，理智漸漸回籠，提醒著他過往的冰冷。
他害怕，怕這一切只是她一時心軟，是因為馬背上的激情所致，是鏡花水月，曇花一現。
也怕，如果此刻他順水推舟，會更讓她覺得，他和她所以為的那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顧言澈一樣。
更怕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暖，會因為自己的急不可耐而再次凍結，甚至碎裂。
他想要她，想要到發瘋！
但更想要的，是她的心，想要她心甘情願，摒棄所有芥蒂，真正地接納他，甚至愛上他。
而非在情動的驅使下，做出明日醒來便後悔的決定。
他珍視她，勝過自己的渴望。
“昭昭，”顧言澈握住沈昭的手，滿是剋制，“天色已晚，你今日也累了。”
“騎馬顛簸，回去讓丫鬟備些熱水，好好泡一泡，解解乏。”
“我們......來日方長，不急於這一時。”
沈昭眼中的光芒，因他這番溫和卻明確的拒絕，漸漸黯淡下去。
她還以為，經過今日馬背上的親密，彼此心意已經相通。
剛剛自己還鼓足勇氣，那麼大膽的邀請，卻換來他如此冷靜的回應。
難道......自己會錯了意？
他其實，並沒有那麼想？
顧言澈把她眼中的變化看得分明，幾乎想要把她立刻擁入懷中，用行動告訴她，他有多開心。
但還是強迫自己穩住心神，不能因為一時的心軟，毀掉可能更長久的未來。
“別胡思亂想。”顧言澈抬起一隻手，把沈昭鬢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坦誠道，“我並非不願，是想等你，等你真的願意，不只是此刻，不只是因為......今日騎馬，還是別的。”
“等你心裡，真的再沒有半分勉強和不確定。”
他沒有直接提起過往的厭惡和隔閡，但沈昭聽得清楚。
前世的記憶衝上腦海，自己剛嫁給他的時候，是排斥的。
對他冷言冷語不算，更有甚者，拳打腳踢。
可他總是沉默包容，被拒絕後，雖是黯淡，但也從不強求。
自己忘了，她帶著悔恨和醒悟重生，是看清真相之後主動靠近。
可對他而言，卻是從冰封一樣的厭惡中，驟然窺見一絲亮光。
他患得患失，寧願等待，也不願意現在碰她。
想明白這一切，沈昭心頭泛起一陣酸楚，更多的是理解。
他竟然......為她考慮這麼多。
沈昭垂下眼睫，聲音悶悶的，“......嗯，我知道了。”
顧言澈見她並沒有生氣，也沒有誤解，心下稍安。
牽起沈昭的手，改道往芙蓉院走，“我送你回去。”
一路無話，到了芙蓉院門口，沈昭抬眼，“那，夫君也早些休息。”
“好。”顧言澈應道，微微低下頭，在沈昭額頭上落下一吻。
他沒再多言，轉身朝著松柏院走去。
沈昭站在門口，看著那離去的身影，心裡嘆了口氣。
其實，其實她現在就願意的。
“小姐，快進院吧。”暖香在一邊兒提醒著。
房中早已備好熱水。
沈昭確實有點乏，褪去衣衫，把自己泡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