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89】 不可貪戀他人之物(下)
第三天。
清晨。
初升的太陽並不如昨日中午一般刺眼, 只是單純地將可以稱之為柔和的金色晨光灑滿整個島嶼,連同那些圍在它周身的浪花、邊沿處時不時浮上來的泡沫,也一併被染上金邊。
赤司在純色的沙灘上踩上腳印, 他留下的痕跡並不深刻,一擁而上的海水將那些腳印淹沒。
今天值班的老師剛剛從遊輪上下來沒多久, 此刻的他正一邊打著哈欠, 一邊把連上藍芽的音箱擺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很明顯, 面對空無一人的沙灘和大海, 雖然娛樂沒有得到限制,但這位男老師依舊無聊得很。
而當赤司望過去的時候,對方正除錯著音箱的旋鈕。
半癱在料椅上的男老師完全沒有注意到走過來的赤司,只是執著於將柔和中略帶沙啞的女聲嘗試擰出一個最合適的音量來。
——“【在飛昇的泡沫中,我醒來】”
當海浪聲透過塑膠布傳到藤原杏月耳邊時,她睜開眼。
此時大多數班內的人幾乎都還沒有醒來, 藤原左右看了看,倒不是很意外,海浪聲並不強烈, 可沒有辦法, 她的睡眠總是很淺。
或許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當藤原小心翼翼地從帳篷裡探出半截身子, 整個營地也依舊靜悄悄的, 看不到一個人影來。
她眯了下眼睛,想。
但陽光很明亮。
【它輕如鴻毛,如同懷中的孩童。】
藤原緩和了一下眼睛受到的刺激, 但很快就適應過來。
儘管此時她們身處學校精心設計的孤島上,那點太陽帶來的光亮卻與在校園裡時並無二致,藤原想——同樣的明亮爍目, 同樣的無孔不入,同樣的叫人感到暖洋洋的,身體能夠輕易放鬆下來。
這種聯想讓她有一種自己被陽光偏愛的錯覺,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而當織田打著哈欠從帳篷裡爬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藤原:後者一如往常般眯起眼睛,抬手遮了遮光線。然後像是想到甚麼一樣,略顯突兀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織田感到有些怪,但她又說不上來。因此,織田只是表現得有些詫異:“今天也沒睡好嗎?怎麼起這麼早?”
來到無人島的第二天時,藤原剛剛經歷第一次清晨。
當她從這樣的地方醒過來時,還讓藤原的清醒中帶著少許的不適應、看著來叫她起床的織田愣了好幾秒,直到洗漱完才恢復往日在學校的狀態。
但第二天還沒睡好...織田有些驚訝,不應該啊。昨天的事難道沒有給藤原鼓勵嗎?
到底是挨在一起做過事情的好朋友,織田又沒有掩飾表情的意思,藤原看向她,朝她笑了笑:“可能是有點,但早些起床也沒甚麼不好的。”
【我可以展翅高飛,而我要爬進泡泡裡,它不會破裂。】
“你確定你得到的資訊準確嗎?直接就來找我不說,甚至還想打擾赤司。”
帳篷外的陰影裡,剛剛完成和神室原定分工的橋本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坐下,就被急匆匆拐彎衝過來的神室抓了個正著。
或許是因為覺得事情重要,也或許是平時彙報的目標坂柳總是離她不遠,神室轉了一圈,沒找到赤司,竟然像一個莽撞的無頭蒼蠅一樣,直接衝到橋本臉上了。
“我也不想跟你廢話,”聽到橋本沒好氣的話語,神室面上也有點掛不住:“我有重要的事找赤司君,他人呢?”
這會可真是重要的事,而看橋本的神情,他似乎還對此一無所知。
想到這裡,神室難免有些得意起來。
而對於這一點,神室也沒有控制的意思。
反正她即將告訴赤司,提前奚落一下橋本也沒甚麼不好:“託你的福,藤原和織田有了新的發現。早起的她們看清楚了昨天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小老鼠,而我正好路過,得到了這個資訊。”
聽到神室的話,橋本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昨天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橋本磨了一下牙:“‘...如果能夠具體看見對方長甚麼樣子,就記下外貌特徵,然後直接報給橋本’...這可是赤司親口說的,你想要亂來不成?”
這明顯是一句昏話,神室對橋本的不敢置信很是滿意。
她微笑起來,正當好年齡的少女笑容如同新鮮的橘子一般鮮嫩:“雖然是這樣,但剛剛我和藤原她們正好碰上了,沒辦法,她們急著去吃飯,大約也只好告訴我這樣?”
當赤司於昨日開口的時候,第一次和他搭上話的織田就能意識到,在這件事上,赤司其實並不太在意過程。
相反,他似乎心中已經有了隱約的答案,只等著藤原她們觀察的結果去驗證。
這種就連一般同學都能發現的情緒,赤司明顯毫無掩飾,當然也能被神室和橋本所發覺。
因此,在今早截胡準備去給橋本傳達新資訊的藤原織田早起二人組時,神室心中是完全毫無波瀾的。
如果有一些意外,那也是因為藤原和織田拿到訊息的速度太出乎自己意料了。神室想。她當然不覺得一個外來的偷窺者能夠長久地瞞過這片領地的主人...哪怕只是暫時的,但那隻小老鼠似乎並不那麼有能耐。
而現在,她要把這個情報告訴赤司——作為她的功績之一。
在自己答應藤原她們的要求,換來這份從橋本手下阻截下來的情報時,神室當然要好好使用,以便於發揮出它全部的價值。
“雖然我知道你很不高興,橋本。”在話語的最後,神室已經完全從激動的情緒中停歇下來。
似乎是橋本的一無所知,讓神室覺得找到赤司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麼爭分奪秒,橋本眼睜睜地看著少女的臉上露出一些帶著惡意的微笑:“但你還是先看看自己的那些分發任務完成的有沒有甚麼錯漏吧。不然,藤原和織田她們也算有功哦?”
當赤司回到營地裡的時候,他大致掃視了一圈,發現A班的學生大多已經陸陸續續從帳篷裡鑽出來。
或是洗漱,或是領走自己的那份早餐,看上去很和諧,環境也很好,似乎人人都有事做。
而安排這一切的兩人此刻都規規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
當赤司停下腳步,一眼掃過去時,坐在帳篷一側的神室和橋本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意識到了赤司的到來。
前者原本低著頭,似乎在看自己糾纏在一起的手指或是手腕,見赤司來了,神室立馬從斜靠在帳篷上的姿勢變得重新站直。
原本百無聊賴的表情也換得正式起來,彷彿上課開小差被抓包的小孩子一般。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些甚麼。
相比之下,橋本的表情看上去就自然得多。看見赤司從沙灘那邊回來,他先是打量了一下赤司的表情,隨後又不算明顯地瞥了一眼身邊的神室。
緊接著,他搶在神室說話之前開口,把神室剛剛張口的動作立馬變得不上不下起來:“赤司,你回來了。食物和飲用水剛剛都下發的差不多了,大家再休整 一會,應該就能開始今天的日程了。”
看見赤司面色平靜地“嗯”了一聲,橋本笑了下,又瞥了一眼身邊莫名被自己堵了一下,面上表情有些難看的神室。
他雖然對神室搶東西這種行為沒甚麼辦法,但先聲奪人、噁心對方一下,橋本自認為還是能夠辦到的。
而在赤司隨著橋本一同瞥過去的目光中,神室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最終還是上前一步,對著赤司開口道:“就在剛剛不久前,昨天發現外班學生的藤原和她的朋友,織田,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的模樣。”
“...哦?”這種速度是明顯也是讓赤司沒有想到的。
神室看見赤司略帶驚訝地望過來,風吹過他額前的碎髮,但那雙眼睛如此熠熠生輝,讓他的不解都彷彿帶上一種魔力來:“具體的情況,你應該已經掌握了吧,告訴我吧。”
“是。”有些激動的神室忍住自己打探旁邊橋本表情的衝動,在赤司的注視中,她低下頭:“是這樣的,她們兩個平時形影不離,而藤原據說是來到島上後就沒怎麼睡好過...今天也一樣。
所以,提早起來的藤原和織田就在營地周圍閒逛。而對方估計是沒想到,在偷偷摸摸來到我們營地周圍後,和藤原她們兩個撞了個正著......”
*
“被發現了?”
聽著面前石崎顫顫巍巍的聲音,龍園百無聊賴地撥弄了一下面前同樣因為晨露顫顫巍巍的葉片。
他一手託著下顎,雙腿一高一低,整個人都坐在大樹粗壯的枝幹上,活脫脫一個完全適應了原始叢林的猴子,有著出人意料的靈活性。
“...是、是的。”
聽到龍園的開口,石崎把頭低得更低了。他雙拳緊握,面上滑落豆大的汗珠,卻也不敢抬頭看龍園,只是雙眼一個咕嚕地轉,上齒緊咬下唇,一幅要把自己活活憋死的模樣。
“啊,行吧。”
出乎石崎意料的是,聽到這件事的龍園倒沒有特別生氣的意思。
聽到石崎的話,他又撥弄了一下面前的葉片,任由清透的露珠斜向滑落到自己的指尖:“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沒有聽見動彈的聲音,龍園斜睨了一眼還站在大樹下的石崎:“既然話已經說完了,怎麼還不走,難道是等著留你吃飯嗎?”
“哦、哦。”似乎是沒想到龍園如此輕拿輕放,原本還緊張不已的石崎此刻如蒙大赦。在龍園的嘲弄下,他忙不疊地胡亂點了一下頭,然後後退了幾步。
見龍園確實沒有叫住他、懲罰他的意思,石崎鬆了一口氣,往C班的大部隊方向跑去了。
“嘖,膽小鬼。”看見石崎的反應,龍園不屑地冷哼了一聲:“只是叫他辦件事,都嚇成這個樣子。被發現又如何了?我還沒有懲處他呢。”
“何必這麼說,畢竟,石崎君他也確實不知道你定的計劃。”
等到石崎的背影完全消失,龍園聽見下方傳來落葉被踩扁的聲音,還有少女溫柔的說話聲:“他既然不知道你早知他會被發現,當然會因為自己的失職而懊惱。”
如果是藤原或者織田任何一人在這裡,聽到椎名這番話,怕是都會大吃一驚。
畢竟,她們也是佔了天時地利。如果不是藤原意外地早起,織田提議陪她到處走走,熟悉一下週圍環境,也不至於正正好好地看到來上任的石崎,把他慌慌張張的正面瞧了去。
但聽椎名的說法,這居然都是龍園的意料中事,實在是有些聳人聽聞。
“哼。”龍園倒沒有否定椎名這個說法,但他面色沉沉,神態並不好看;“雖然在赤司的眼皮底下,派出打探的人會暴露是意料中事,這也是我為甚麼會選擇石崎的原因...到底在年級裡出過一點風頭,被認出來也不是難事。
但昨天才過去,甚至連今天上午都沒撐過、就被抓了出來,還是有些太過醜陋了。”
“何必逼迫於他呢。”聽到龍園的話,椎名倒也沒說好或不好。
這兩天她總看不見伊吹,也不清楚龍園是否有其他安排,倒不如和稀泥來的好:“石崎的水準...你我都一清二楚。倒是你,派去一個一定能被認出來的角色,應該也有做打算吧?”
聽到椎名的疑問,龍園笑了笑。但這或許並不與快樂搭界,只是像一些猛獸捕獵之前會整理自己的表情、保證自己的利齒一樣:“你知道打草驚蛇嗎?有時候,我們要是不想那條毒蛇一直在原地伺機而動,就得驚著它才行。”
這句話對應的意象並不難,椎名有些不合時宜地想,上了島之後,也不知道是娛樂手段所剩無幾,還是龍園被如此淳樸的大自然激發了文學的性質,亂七八糟的譬喻越來越多了:“可那毒蛇提前出籠,我們應該如何保證自己的安然無恙呢。”
龍園不知道椎名對自己的腹誹。他放下原本踩在枝幹上的右腿,任由雙腿懸在空中,雙手撐在身旁的粗枝上:“所以,我們會擁有一個擋箭牌,一條鎖鏈...或許這會叫赤司意外也說不定哦?”
叫赤司和A班意外?椎名不置可否,她想象不出來這樣的場景。
雖然龍園這麼說,多半是已經在做甚麼了,但椎名還是提醒了兩句:“無論是A班還是B班,都不是好相與的物件,就連D班...也不是完全能說準的,你還是小心些好,別在這上面栽了跟頭,到頭來,連自己都保不住。”
偏招奇招,都是招數,但上不了大道,就要擔心小道上被人敲悶棍的可能。
有時候,椎名甚至覺得龍園適合的其實是“附屬”的地位,而非整個C班的統領。
“你倒是一直如此平和。”對於椎名的回答,龍園不算意外。不過到底是有幾分情緒殘留,龍園便下意識用話刺了椎名一下。
但這種無意義的行為對於龍園來說到底是短暫的,椎名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大樹的粗枝上跳下,面上是已經壓抑過的不耐:“走吧,讓我們一起去看看我的同學都準備得怎麼樣了...就算其他人想要針對我,他們也得想出法子來才是啊。”
*
“這件事絕不簡單。”
在橋本和神室的注視下,赤司沉吟了一會,面色竟然有些嚴肅起來,幾乎立刻叫橋本和神室知道了其嚴重性:“確定對方就是C班的石崎的話,那怕是有些麻煩了。”
“...為甚麼這麼說?”
見身邊的橋本一直沒開口,神室到底率先忍不住。她開口問道:“看見對方不是一件好事嗎?既然知道了是C班,那我們也算知道誰是幕後主使,倒也不用再提心吊膽了。”
“傻瓜,”這次倒沒等赤司開口,神室只見原本一直不發一言的橋本在自己開完口後,立即跳了出來:“龍園雖是隻身處C班,倒也沒有無人可用到這種地步。
石崎以往都在龍園手下幹活,和D班的爭執卻把他弄得名揚整個一年級。如果只是想打探情報,那又何必讓這麼個一眼就知道是誰的'大明星'過來呢?”
神室有些不服,但也沒再說甚麼。見赤司原地踱了幾步,終於開口:“葛城一直想戴罪立功,橋本,你去告訴他,讓他遣人去看看B班的動向。
按照藤原的說法,她和石崎的不期而遇必定也會驚動龍園,那麼,讓我們看看,這盤棋,到底還有誰在下。”
*
B班。
“你喜歡下棋嗎?”
略帶刻板的男聲問道。
“不算喜歡,”輕柔的女聲如雪花颯颯:“但既然想要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那就只能嘗試去吃掉別人的子了。
哦,對了,那個被C班排擠的孩子怎麼樣?”
“託你的福,現在正在燒烤架那邊養傷呢。”
“哎,真可憐,龍園把他打成那樣,我們如何也不能看得過去,是不是?”
作者有話說:開頭的【】歌詞是英文歌 Stella的,這裡為了劇情寫的是中文版,有一些改動。不過原曲的節奏就很舒緩,喜歡這種風格的可以去嘗試一下。
最後,我是一個可惡的鴿子原定這一章是過節更的,但懶得碼字,就拖到了現在,嗯,誠懇地道歉,希望小天使們原諒這隻可惡的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