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 氛圍
德國籍的作曲家, 路德維希·凡·貝多芬,在他那聞名於世的交響曲的第一樂章開頭寫下那句話:“命運在敲門。”
【假使我甚麼音樂都沒有創作,便要離開這世界, 這是不可想象的】
——假使我甚麼權力都沒有掌握,便要離開這世界, 這是不可想象的。
赤司回想起那些年幼時, 被父親一遍遍灌輸的、來自無數赤司家重要人物的光輝事蹟, 他唇瓣動了動, 卻沒有發出聲音。
數不清的個人命運交匯在一個點上,哪怕只是木製的門檻,在無數道榮譽的光輝下,也被灑滿無法抹去的金粉。
“餐廳的早餐應該已經準備好了,赤司。”
敏銳地發現面前人左手的節奏逐漸慢下來,橋本抓住時間開口:“已經商量了這麼半會, 再晚些,怕是就會難消化了。”
而赤司當然能理解橋本的意思,他點了點頭:“走吧。”
餐廳裡, 孤島的緩慢靠近已然成為既定事實, 消化完這場突如其來的廣播,已經有人開始逐漸落座。
神室真澄是最早到餐廳的人之一。畢竟, 她原本就對湊這場熱鬧不是很感興趣。
到底是自己的人, 坂柳已經跟神室透過底,也沒有叫她做甚麼的意思,只是告訴神室, 自己不在的時候,直接把赤司當作自己、有事情告訴他就是了。
而神室也並不覺得自己比赤司更能思考出這種事的真章,索性放空大腦, 先來飽餐一頓。
“這個這個、這個,嗯,就先來這些吧——欸,這是甚麼意思?”
頂著侍應生的注目,神室將自己的目光第一次挪到對方手上合起的選單封面上。
“嗯,客人,這是我們餐廳的標誌,由法國設計師......”似乎是見慣了這種問題,侍應生毫不驚訝,語帶笑意地解釋道。
“我問你這是甚麼意思。”
懶得聽那些標準到神室自己都能現套模板的介紹,神室打斷他的話,再一起強調自己的疑問。
她總覺得這個圖樣格外熟悉,但神室清楚,如果這只是一個單純的品牌設計,以自己入學前甚至還要小偷小摸的家庭環境,絕對不可能有途徑接觸到的。
這一定還有其他含義,而神室不是那種會糊弄過去的人。
“看來客人您十分博學多才呢。”即使被強行打斷,侍應生面上的笑意也未曾有所變化:“這是設計師依據大阿卡那的第十一張所設計,希望好運常常降臨於諸位客人身上。”
“...那麼,是哪一張?”
“啊...想來客人聽過的是它那許多別稱之一,但它最常出現在我們這邊的稱呼...果然還是‘命運之輪’吧。”
【命運的輪盤始終輪轉,象徵著人類命運的變化無常
而作為‘命運’的象徵,它與魔術師(I)和太陽(XIX)緊緊相連】
本就璀璨的陽光在早晨的柔和過去後,更加不加收斂地覆蓋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金色的光芒與海水的蔚藍交織,太陽的碎片即使被海面獨有的蔚藍柔和,也能輕而易舉刺到觀賞者的眼睛,叫他們下意識閉上,卻又只能眨了眨便重新睜開。
但此刻卻沒有人有心情欣賞這幅景緻,寬廣而平整的圓形操場上,規整地站滿了一年級生。所有人都穿著運動款式的校服,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面上的表情俱是嚴肅認真的。
但有兩個人是例外。
一個是因為身體抱恙休息的坂柳。
赤司估計的不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怕是都看不到這個多智近妖、卻身有缺憾的女孩兒了。
至於另一個——
收回直視前方的目光,赤司側頭,不著痕跡地掃了掃離自己不遠的龍園。
即使被身後的短髮女生時不時怒目而視,他勾起唇角的自滿和目空一切也毫無掩飾。
這是在赤司哪怕最志得意滿的時候,也未曾擁有過的狀態。
他從懂事開始就被施加英才教育,家族沉甸甸的榮譽盡數轉化為肩頭上的重量,國中之前,赤司幾乎從未有過自由的時候。
可哪怕升入國中,那種自由也很快被另一種慾望裹挾。
他當然能享受些許不被家族困擾的時光,可就像父親對他的控制慾一樣,赤司理所當然一般被這個擁有偉岸身影的血源親屬傳染,無師自通地開始擺弄其他人的命運。
傳染是無意識的,他的行為可能也並不出於主觀、並且毫無惡意。
即使是現在,透過藥物掙扎地清醒過來,赤司也無法描述當時的感覺:
那可能像是溺水的時候,想要抓住浮起的稻草來上岸;又像他已經沉浸在溺水的咳嗽中變得習慣,於是想將這種感受一併帶給他人。
但無論是哪一種,歸根到底,都是不自由的。
即使還未度過看似完美的少年時光,作為這段人生經歷的主人,赤司也能決定性地做下定論——他不是被父輩操縱,就是被外界裹挾,這兩種都或多或少地影響了他,讓他在錯誤的判斷下,做出了絕對稱不上“最好”的選擇。
但這並不是說,他有甚麼不正確的地方。
想到這裡,赤司重新目視前方。
“正確”和“錯誤”並不絕對,但都需要實踐才能得出結論。
面對龍園這樣的人,這樣依仗物理上的“暴力”立足的人,一個擁有自己從未擁有過的“自由”的人,在這樣一個完全依賴身體條件的孤島上,沒有甚麼地方能更好地去試探這樣一個人了。
對於短處的打壓無法讓自我認知清晰的強者受挫,但如果從他引以為傲的地方碾過去,那便不會有人不動容。
而赤司想看的正是這個。
最初的目的仍舊沒有變化,“孤島”這個環境使得任何其他因素的考慮都要延後,而他要做的只有一點,看看龍園能在失去幕後之人的情況下,展現出怎樣的能力。
在足以讓普通學生產生厭煩的長久等待中,陸續趕來的班主任們終於到齊,今天的開胃重頭菜,總算將要開始。
四位氣質各有不同的班主任裡,最先開口的是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人。
她著裝正式,表情也很鄭重,鞋跟在地面上敲擊出尖細的聲音,倒是讓說話聲更顯出幾分嚴肅來:“在正式登島之前,還有一些注意事項要給你們說明,請各位在這裡等待。”
D班的班主任,茶柱佐枝。赤司和她統共也沒見過幾次,只記得對方常穿西裝,偶爾抽菸,打量人的時候目光銳利而毫無顧忌,總是凌厲幹練的姿態。
不過,或許是因為所有人都站在毫無遮蔽的藍天下,而一些人早在這幾天被毫無約束的郵輪生活慣得有些不滿,茶柱這句話砸下來,倒是很是引起了一些騷動。
“啊?”明明四位班主任還站在不過幾步遠的距離,但赤司卻已經聽到有人不滿地出聲:“還要多久?好熱,能不能快點啊。”
......他難道以為,講完之後登上那座語焉不詳毫無介紹的孤島,能比現在站在甲板上的日子更好過嗎?
這種情形的發生讓赤司小小地意外了一下,他用餘光打量了一下週圍。
果然,這種騷動更多地還是發生在D班那邊。
而讓赤司滿意的是,雖然A班也有人難耐地動彈了幾下,但更多人還是專心致志地望著站在前方的老師,試圖記住他們面上的表情,以及接下來的語句,如同一塊準備吸收水分的海綿。
自己既然享受著A班大部分人的支援,就應該對他們負責。而和引起騷動的D班相比,A班每個人的個人狀態真是好上許多。
很難不承認,這種過於鮮明的對比讓赤司心理上的情緒舒服了一些,原本關於“茶柱作為D班班主任,卻率先站出來講解”的思索也短暫地停了停。
“學生證都要沒收,”即使自己班級的學生有些騷動,茶柱的表情也沒有半分變化,她左手舉起一個如同運動手環一樣的東西,接著開口:“但我們會發這個手錶給你們戴。”
說是“給你們戴”,但茶柱的嚴肅表情很明顯宣告瞭這件事容不得兒戲:“當然,未經允許、就擅自取下的人會受到懲罰。”
這句話的強調過於鮮明,以至於就連原本騷動的D班都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A班一些人也產生了一些訝異的情緒,畢竟這句話過於鄭重了,如果是和豪華郵輪的休假連在一起,是完全沒有強調這種事的必要的。
很快,就有人聯想起了不久前,廣播剛剛結束,橋本就一個電話打過來的姿態。
一時間,A班內部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橋本身上。
但在這其中更多的人,還是下意識望向站在最前方的赤司。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橋本是赤司的人,他的行為就代表了赤司的旨意。
而橋本如果知道了些甚麼,赤司知道的就只可能多、不可能少。
於是,就像過冬的時候,遷徙的燕群會下意識跟在最有經驗的頭燕身上一樣,他們被未知的迷茫侵擾時,第一反應也只是尋找赤司的身影。
當看見對方也好端端地站在這裡時,便會下意識鬆一口氣,認為自己絕對不至於跌落到無計可施的谷底。
——哪怕自己完全沒有思緒,但只要看赤司做了甚麼,自己便也依葫蘆畫瓢不就好嗎?
即使在和身邊的堀北交流,綾小路也敏銳地察覺了A班這種下意識上的統一。
把思考的義務交給別人,便是把思考的力量也一併交給別人。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帶感情地想。
可關鍵就在這裡,一個集體之中,盲目追尋個人優秀意志的行屍走肉,可比聚集起來的烏合之眾難對付的多。
“咳、咳。”在底下的一年級生還在驚訝的情況下,一箇中年男人重新站上了高。他輕拍了兩下喇叭,後者傳出短促刺耳的噪音,場上立即安靜下來大半。
這種情況出現後,赤司看見真島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是A班的班主任真島。首先,我要為大家平安無事地到達這裡感到高興。”
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可能有些突兀,畢竟,大家都好端端地在遊艇上毫無顧忌地享樂,實在看不出“不平安”能體現在甚麼地方。
但作為A班的班主任,手下有這麼一位點數全加在腦子上的坂柳,真島開口的話實在再合理不過了。
果不其然,真島接下來的話就是正式的通知:“...而這也讓我為僅有一位的、因為身體缺憾無法參加接下來活動的同學感到惋惜。”
說這話的時候,一年級大多數有心的人基本上都能猜到這位“無法參加的同學”就是坂柳。有不少目光向A班的隊伍掃來,有些路過赤司身上,而赤司也毫不避諱地回看回去。
作為A班實際的領導者,他和坂柳相爭至今的流言依舊在年級中擁有市場,大多數人在察覺到赤司行為的時候會有些詫異。
這種情況下的對視是一個頗具挑釁意味的舉動,不少人都試圖避過赤司的目光。
譬如B班的神崎隆二。他站在一之瀨帆波的斜後方,察覺到赤司回看的動作後,默默往一之瀨身後躲了躲,半垂下自己的眼簾,假裝未曾察覺赤司的舉動。
發現這個舉動後,赤司眯了眯眼,但也沒有太多探究的慾望。
而身為C班的名副其實的領導者,龍園的表現在這一群裝聾作啞的人中就變得突兀起來。
和一年級口口相傳的紛紛流言不同,龍園似乎知道坂柳如今已是赤司的堅定支持者之一。
發現赤司環視左右的動作後,龍園非但沒有收斂臉上的笑意,反而還將弧度擴大了些。他嘴型微動,即使未曾出聲,赤司也彷彿能聽到龍園那過於張揚的笑聲:
——‘王后...消失咯?’
這裡的“王后”,當然不是指坂柳在班中和誰有私情。
赤司十分清楚龍園的意思:
對方是在借國際象棋中,“王后”一子難以想象的強力,以及超出所有其他棋子的移動能力,暗諷坂柳在A班也算赤司之下最重要的角色,卻因為天時地利,使得赤司在接下來的考驗中的不得不自斷一臂。
可惜的是,坂柳或許是殘缺的王后,赤司卻不認為自己是限制頗多、在整個棋盤上都深受保護的國王。
硬要說起來,他們二者之間,或許只有“一旦身死,整局棋便決出勝敗”才是一致的。
“龍園君...真是個毫不友善的人啊。”
開口的是站在B班首位的一之瀨,她的話音量很低,幾近自言自語。
但因為A班與B班直接相鄰,赤司能意識到對方是在擔心自己被龍園的態勢影響,開口寬慰他。
和其斜後方的神崎不同,一之瀨可能是早就猜到了坂柳不會參加,即使聽到了真島的話,她也沒有偏頭來看上一眼。此時開口,倒也體現出幾分友好來。
B班引人豔羨的美好氛圍俱是這個少女造就,既然對方率先友好地表了態,那赤司也不介意回應一二:“沒辦法,C班的氛圍擺在那裡...龍園君,不一直都是這樣麼?”
沒有為底下幾個班的眉眼官司暫做停留,講完特殊情況,真島目光鄭重,比剛剛的茶柱有之過而無不及:“那麼,從現在開始,進行本年度第一次特殊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