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50】 對抗賽(中)
黃昏的陽光溫暖而柔和, 它輕巧地透過教室的窗戶,歪歪斜斜地灑在講臺泛著銀色金屬光澤的表面上,顯現出剛剛出爐、被烤得通體金黃的麵包一樣的質感。
一天的最後一節課已經結束, 空蕩蕩的講臺上自然不會看到老師的身影。
一坐在位置上就是一整天,一年級生屁股都幾乎 要牢牢黏在座位上, 在確認老師走得影都見不著後, 大多數人終於由衷地鬆了一口氣, 或是伸懶腰、或是扭過頭去一樣的放鬆下來。
柔和的光暈沒有吝嗇投撒在這些終於開始舒展身軀的少男少女們身上, 動態的、斑駁的影子在光影的交錯中跳躍閃回,讓人情不自禁地開始期待放學後的時光。
“咔。”
離窗戶不遠的金髮少女頂著一幅“死裡逃生”的慶幸模樣,她幾步走過去,將手搭在玻璃白色的邊框上,使勁將窗戶拉開。
那種“迫不及待”毫不掩飾地擺在臉上,少女不顧直視太陽的不適, 直率地將頭探出窗外,深吸一口氣,彷彿不斷往陽光處攀附的枝條一樣。
“惠...輕井澤惠!”
不遠處傳來好友的呼喚聲, 少女被嚇了一跳, 慌里慌張地回過頭,卻又幾乎下意識露出那種足以稱得上“蠻橫”的笑容:“啊, 知道了啦!”
聽到好友叫住自己名字, 腰間繫著校服外套的輕井澤趕忙背過身,向對方的座位處走去。
大開的窗戶吹進來一陣風,將她束起的高馬尾稍稍吹起。本就已經足夠多的髮絲看上去更加彭鬆, 頓時又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作為班長平田洋介的女朋友,長相漂亮的輕井澤走到D班哪裡都稱得上焦點。
更何況,她性格直爽, 大部分時間都很好說話。
雖然有時會直率到能夠稱之為“無理”的地步,卻也十分受歡迎。
在這樣的情況下,和輕井澤擦肩而過、卻看都沒看過一眼對方,反而一心衝著教室門外走的須藤,就變得十分顯眼起來。
“又要去籃球社啊。”教室裡,須藤的同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由衷地感嘆道。
即使已經放學,老師也走得不見蹤影。可剛剛熬過一整天高強度的課程,還有方方面面都要注意的緊張,使得班上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呆在位置上先放鬆放鬆。
無論是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收拾揹包,還是轉過頭去和朋友吐槽吐槽,一眼望過去,都是不算少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須藤的急不可耐幾乎就是寫在臉上了。
更何況,對方也沒有刻意隱瞞自己參與社團這種訊息,在這樣的情況下,須藤是因為甚麼才這樣火急火燎,簡直就是呼之欲出的事情。
“真不明白,被分在D班,本來就已經窮得要揭不開鍋了。”
剛剛推了推眼鏡的幸村輝彥將右手放下,搖了搖頭:“沒聽說過社團有甚麼特殊優惠吧?能讓你這麼執著,須藤,你還真是...喜歡籃球啊。”
——喜歡。
在外界並不特殊、在這裡卻足以稱得上“奢侈”的詞。
高度育成中學,這樣人為培養出來的角鬥場。裡面互相撕扯的不是未開化的野獸,而是活生生的、擁有個人情感,有血有肉的人。
沒有人是完全的愚蠢,即使再習慣自我放逐的人,經歷過第一個月的試煉也會清醒。
可是須藤在身無分文之後,仍舊報名參與了籃球社團,掏出本就不算太過富餘的時間,掐著點去參加一年級的社團活動。
一個連期中考前拿到題目、最終成績都能夠和“及格”擦肩而過的人,做到這一步上,倒真是應了他那句話——想要成為職業的籃球運動員。
當然,做出了決定,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須藤很清楚,沒有人會支援他。
D班中,大部分人都看不起他差勁的成績和桀驁的態度,兩三個好友也不過是“抱團”的意味更多。
而籃球社中,一年級生的構成本就以B班和C班為主,而A班的意味不同暫且不說,即使是A班,也有兩三個人在,可屬於D班的又只有他一個。
到底是還沒成年的少年,怎麼可能對旁人的排斥無動於衷?
“孤立無援”以及“受人排擠”是多少籃球明星都經歷過的道路。足夠生活的單人間在這一刻卻好似變成了囚籠,多少個夜晚,須藤都這樣安慰自己。
不融入群體的感覺無論在何時都能把一個人逼瘋,在這樣的情況下,“退學”看上去都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如果不是被人拯救的話。
即使拿到櫛田分發下來的試卷和題庫,依然棋差一招的失手。可就在這樣,承受千夫所指、心甘情願接受結局的時候,發現從前不近人情的女生竟然為了自己和老師爭辯。
沒有預料到的發展軌跡將他帶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對為了自己、展現出和平時不一樣一面的堀北產生巨大的好感,又忍不住開始思考,是我錯怪了她嗎...她竟然是那麼善良、那麼友好的人?
發展相似的事情總會觸發人的慣性思維,所以......
——是我錯怪了他嗎...他非但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看不起我、排斥我,反而真的接納了我站在“小前鋒”的位置上,所以才在那麼多人中,獨獨給我傳球?
須藤的目光定格在赤司身上,就連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被一直盯防的白川靠近,也沒有反應過來。
可自己明明沒有怎麼跟赤司說過話,也沒對他示好過。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方依然這樣信任自己...那句話怎麼說?叫甚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果然,還是自己太以自己的想法去考慮對方了嗎?
打在地上又彈起的籃球帶著一陣風,須藤下意識望過去,好不容易捕捉到白川的手部動作,卻又想到甚麼一般,動作硬生生停在原地。
當時接到赤司傳球的那一瞬間,須藤感受到手感前所未有的順暢。只是剛剛碰到而已,卻覺得,那就是最好的角度,最舒服的姿勢......
那種如臂使指的美妙簡直讓人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彷彿只要能接到那個球,無論被多少人圍困,無論被多少人阻擋,都能夠得到那一分。
想到這裡,須藤不知道第幾次偏過頭,目光遙遙黏在赤司身上。
“......?”和須藤擦肩而過的時候,對方那幅神遊天外的表情再次出現被白川納入眼底,他疑惑的同時又有些無言。
是像桐山那樣,因為擋住自己太過無趣嗎?這都第幾次走神了?
如果不是因為還在比賽中,白川倒想好好問問須藤了。可惜問不得,他便也只能一聲不吭地帶球繞過須藤,如同繞過一根木樁。
發現白川完全過掉擋在路上的須藤後,原本還在跑動的桐山稍稍停了下腳步。有汗珠從額頭上滑落,他順手擦了擦,喃喃自語道:“又開始發呆了啊,注意力跑到哪裡去了呢?”
為了防止身為控球后衛的白川把球傳給別人,竹內卡在他傳球的必經軌道上。
畢竟還要人去看著桐山,只是今天隨便分配的一年級隊伍,明顯沒有那種“一切盡在無言中”的默契。
第二節後的15分鐘休息時間裡,在分配任務上,有關白川的盯防就被交給了好歹在第一節展現出一點實力的須藤。
可誰能知道,須藤竟然讓白川這麼白白過去了!
就這麼過去,白川又是和隊友配合熟練的二年級生,就是給竹內7隻手,他都不一定能擋得住白川的傳球啊。一瞬間,竹內簡直是目眥盡裂。
這也不是第三節開始後第一次了,總不能大夥都給須藤的注意力跑神買單吧。竹內才不想管須藤想不想輸,反正他不想輸,他們又不真是一個隊伍:“須藤,你清醒點!”
“...啊?”
終於明白自己還在幹甚麼的須藤趕忙回過頭,一瞬間被驚醒的情況下,他甚至來不及慌張。
硬要說,須藤條件反射的速度不算慢,驚人的反射弧似乎也是他籃球技術稱得上好的原因之一。可白川肯定是不會給須藤彌補失誤的機會的,只是手一抬,籃球已經不在白川手上。
怎麼辦?這該怎麼弄?對面已經把球傳出去了啊?
眼睜睜看著球又一次從白川手中丟擲去,須藤又被球場上那種緊張的氛圍拉回了現實。
可即使他被拉回現實也改變不了甚麼了,須藤的目光朝球被拋去的方向看過去,沒有一年級生,而離它不遠的桐山突然加速,穿過圍困自己的人朝落點跑去。
不行、不行。
倏忽間,須藤加倍地恐慌起來。
他雙拳握緊,緊張到邁開的腳步都在顫抖。須藤咬著牙,甚至能察覺到牙齦的疼痛。
他偏過頭的時候,無意瞟到一軍和一年級隊伍的分數,不高不低、完全相等的兩個數字。
剛才那段一直在發呆,所以須藤沒有放在心上,可回到球場上後,這完全相同的比分似乎讓須藤剛剛的失誤變得無限大起來。
...不行,自己似乎趕不過去!
眼看著桐山離開始下落的籃球越來越近,而圍困他的兩個一年級生因為沒能反應過來,已經被他甩開一段距離。
須藤哪怕還在奔跑,也不由心生一股絕望起來。
為了隔開他和其他隊友,桐山離籃筐這麼近...就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白川的球要被桐山接到了嗎?
——發展相似的事情總會觸發人的慣性思維。
如同下意識那樣,須藤不自主地開始在場內尋覓赤司的身影。
白川傳出的第一個球是被赤司攔截的,在那之前,沒有人做到,在那之後,也沒有人想去這麼做。
明眼人都知道,被選為“副社長”的白川確實擁有相當出色的技術,傳出的球飽滿地如同無暇的滿月,是一般打球的時候都希冀的隊友。
沒有人能夠信誓旦旦地開口,認為自己一定能攔下他的動作。
中場休息的15分鐘裡,赤司半合上雙眸,比起入學的時候,更長了幾分的髮尾耷拉在肩頭。
他靠在休息室的牆壁上,當然也沒有開口。
可或許就是因為他成功過,所以,再一次面對這種無解境地的時候,須藤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赤司。
“哈。”
籃球到了桐山手裡,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一雙滿含笑意的眼睛盯住須藤露出幾分渴望的模樣。
“我說是在發呆些甚麼呢?原來是指望有人幫忙啊。”
12分鐘一節的比賽時間已經開始倒數,桐山卻看不出半分慌亂來:“第一節到第二節都是持平的比分...你們表現得確實不錯嘛——你們全部人都是哦。”
球落到地面上的聲音。
倒計時嘀嗒的聲音。
滿含笑意的聲音:“當然,接下來我們可要認真起來了。三節都是持平的話,也太謙讓了些。你說是吧,白川?”
球從地面上彈起的聲音。
球鞋踩在地面上、急促跑動的聲音。
桐山察覺靠近自己、想擋住自己的竹內,卻沒有看向對方,反而將視線挪到不遠處的須藤身上。
他笑眯眯地開口:“不過,我還是沒想明白誒。哪怕因為自己的原因,第一反應也只是覺得有人會來幫你,是這樣的嘛?”
不被桐山放在眼中,此時的竹內卻沒有譴責這一點的心思。他咬緊牙關,腳下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而面對這樣的攻勢,桐山也沒有收回視線。
他如同一個旋轉的陀螺一樣側過身,只是轉眼間,運球的右手就換成了左手。
在做出這樣動作的情況下,桐山調侃的語氣仍舊不緊不慢:“即使這種情況下,唯一會做也只是祈禱別人會填補上這種失誤嘛——當然,你看,別人也失敗咯?”
忍不住笑的聲音。
竹內發現了桐山的動作,可他已經來不及做出反應。
剛剛的全力衝刺造成的後果,就是讓竹內整個人附帶上巨大的慣性,無可避免地和側過身的桐山擦肩而過。
哪怕竹內想要停下來,也附帶好幾個踉蹌,甚至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餘光發現這一幕,桐山狹長的眼睛彎彎,嘴角也完全牽起,笑意和惡意一樣傾灑而下,幾乎要將人刺穿:“不考慮後果的‘毫無顧忌’,沒有本事卻還要這麼做的‘固執己見’...果然,我的判斷是不會有錯的,你就是這樣的垃圾。”
解決了竹內這個阻礙,三分線內的桐山輕鬆地跳起,三步上籃的動作挑不出任何瑕疵來。
不遠處的白川停下腳步,第三節接近結束,跑動已經沒有意義,熟悉的傳球得分讓他少見地微笑起來。
——結束了!
桐山腦海中同樣顯現出這幾個字來。
可下一瞬間,已經從空中下墜到地面的桐山卻愣在原地。
...球呢?!
第三節結束的哨聲隨著最後一聲倒計時的結束響起,然後才是球體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有人從高處墜下,他落在地上。
力量控制得很好,幾乎如同貓兒的踏步一般,聽不出特別重的聲音。
燦爛的陽光從高處的窗子透進來,灑在他身上。
看不清楚表情,就連這太陽裹帶的金茫都像對他有特別的偏愛一樣。
超出預料之外的情況給桐山帶來了極大的震撼,甚至讓他無法思考。
哪怕這個人走近,桐山也只能直愣愣地望過去,用自己的目光描摹、近乎褻瀆一般地一寸寸觀察他的神情。
因為濃烈的陽光過於偏愛的勾勒,他的面板顯得有一些蒼白,讓人聯想起白雪皚皚,卻又不是那樣的易碎和無力。
五官並不厚重,甚至有些消瘦的臉頰突顯了那雙只能用“美麗”來稱呼的眼睛,眼瞳和頭髮一樣,都是濃烈到化不開的紅,令人想起花來,色彩幾乎要稱得上豔麗了。
因為在微笑,那種溫和中透著一種孩子氣來。叫剛剛被他破壞進球的桐山來看,卻怎麼都覺得帶著一種輕蔑的傲慢。
“其他的事情,我暫時不想多說甚麼。”撿起球后,赤司很好脾氣地停在原地:“不過,‘前面兩節比分持平,是因為你們沒有認真’這種論調...你們是真心這麼認為嗎?”
作者有話說:手感好起來了,可能除了這場球賽之外,主線還會有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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