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遊戲
辛彩看著江起，話音泛冷：“你已經離心離德了，及時回頭吧。”
江起沒答話，眼眸玩味，又暗含著一絲空洞：“你們竟然知道了，這一切發生的背後是我，我回不回頭，與你有甚麼關係？”
“你在遊戲裡已經得到很多了，朋友的陪伴、成為強者......”辛彩道。
他表情不動，只抬眼上瞧，露出下三白：“你這是甚麼意思？得到很多了？你在做夢，我江起甚麼時候有朋友了？”
辛彩的目光落向倒在地上喘著粗氣的林徵明。
江起順著辛彩的目光望去，又轉眼看向辛彩，察覺到了辛彩目光裡的同情，還有一絲很淡的落寞，她是甚麼人，憑甚麼同情、心疼他？他可是這個遊戲裡最強的存在！
江起後退一步，腳後跟不期然踉蹌了一下。
“林徵明......他怎麼會是我的朋友？我從來沒把他當成朋友。”江起向著地上啐了一口，“我江起，從來不需要朋友。”
肖彥提步上前，擋在辛彩面前：“你真的不需要朋友嗎？”
江起見到肖彥 ，眼裡淬著狠勁：“你是在羞辱我嗎？”
肖彥：“我羞辱你甚麼了？”
江起冷笑一聲：“自始至終，你一直在羞辱我。”
簡直是對牛彈琴。
他只說自己想說的，不管別人說了甚麼。陸薇實在忍不了他這膩膩歪歪，說話說不通的性子：“誰羞辱你了？把話說清楚！”
他沒理陸薇，直視肖彥，瞳孔上挑：“你的成功，是光彩奪目，是......有人景仰尊重，現在還有人陪伴，呵呵......我倒是後悔，讓你來這裡陪我！你是好過了，那我呢？”
辛彩：“他如何好過了，你倒是說說。”
肖彥卻緩緩道：“在這之前，如果你告訴我，我是成功的，我不會這麼認為，而現在，我才是成功的。”
江起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裂痕：“你甚麼意思？”
“世上的人，對於甚麼是成功都有自己的定義。你認為有人看到，受人矚目，事業有成是成功，”肖彥回頭看向辛彩，“而我看來，有人關心你，會對你有所期待，願意為你付出時間，才是成功。”
辛彩躍過肖彥上前：“江起，你錯了，他從未羞辱過你。是你自己，把自己帶入沼澤，陷入死衚衕。醒醒吧，除了遊戲，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值得你在意和投入的。”
江起淡淡搖搖頭，不斷向後退，神色帶著點瘋，指著辛彩和肖彥：“你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真會說大話，不、不！別以為你們就很瞭解我？！這個世界上，除了遊戲，沒人懂我！”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發狠了喊出來的，他那一貫冰冷的蒼白的臉上失去了平靜，沒有動手，沒有硝煙，他便被打得措手不及，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目光淬了毒一樣掃過在場眾人。
江起胸腔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怒。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更不需要誰來告訴他甚麼是對錯。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動搖我？”江起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帶刺，“我讓你們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強者。”
玻璃狀的透明鏡面從地上緩緩拔升出來，帶起陣陣灰塵，江起幽幽的，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從容：“你們會被這東西圍住，你們猜，會不會被我碰到？”
話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身形如鬼魅般掠過鏡面邊緣，然後在人群中自如穿梭。
樂逸那頭標誌性的狼尾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甩出一抹引人注目的紅，一身風塵僕僕，衣角還沾著不明的汙漬，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來晚了，剛才與那幫醜東西鏖戰太久，費了太多心神，見笑了。”他說著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間隱隱有寒冰氣息繚繞。
薊北從樂逸身後迎上，他手臂上赫然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又慢慢結痂，傷口處的肌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癒合。
江起看見樂逸大喇喇的過來，眼底閃過一絲陰翳，啐了一口：“你也是胳膊肘向外拐，背叛了我。”
樂逸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愧色，反而笑得更開，他偏頭看向肖彥，兩人距離並不近，偏偏樂逸還能帶上點俯視的說話態勢。
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真是好笑，我從來沒有成為你的內胳膊肘啊，是不是，老大？剛才的戲碼，我錯過了，那讓我先上！”
江起氣得不輕，嘴角的笑都停了：“你！”
樂逸掌心凝結成冰，就連臉上都竄上寒氣，睫毛和眉梢都結上了細碎的冰，這次，樂逸是用了全力。
冰上字元各異，巧妙匯聚成“回”的形狀，就這樣以江起為中心，穿過去，途中帶過一群冰碴子，眾人只感覺臉上一陣寒冷。
薊北不管不顧向前衝去，腳步快速闖入“回”字，拳頭勢如破竹。
剛對上的第一下，江起的身影瞬間消失，不知他意欲何為。
情況不對，樂逸瞳孔驟縮，立刻朝薊北吼道：“快回來！”
薊北剛往外走，白霧便從“回”字中驟然浮現，江起的身影從虛空中剝離出來，一拳砸中薊北的腹部。
一股酸澀的液體直衝喉頭，薊北五臟六腑都冒著煙，腸胃翻卷著，。他彎下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穢物濺了江起一身，江起還沒看那衣服上的汙漬，便感受到那股酸腐氣味鑽進鼻腔，聞著那味道，江起五官扭曲，對著薊北便又是一拳。
薊北吐的更狠了，江起見狀，早就躲到一邊去了，口中嘲弄著：“不堪一擊。”
“該死！欺負我兄弟，就是欺負我！”樂逸在遠處看得目眥欲裂，後槽牙快要咬碎，掌心冰霜之氣暴漲，便要釋放出更多招數。
一隻手臂從側面伸來，穩穩按住他的動作。
肖彥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等等。”
辛彩在混亂中忽然提高聲音，對著身後的人低低喊了一聲：“看我！”
就在他們抬眼看她要做甚麼的時候，辛彩衝到江起旁邊，與江起來了幾個來回，而後撤下劍氣，“啪”地倒地不起了。
薊北也跟著暈了過去。
眾人一個看一個，才回過味來，以前是要他們躲避這種異能，現下是故意捱上他的異能，迎上去給他打，再裝作不敵。
唐棠還沒玩過這種把戲，但他選擇相信青禾之前說的話，加上，這遊戲也算有意思，叫甚麼來著？聲東擊西？哎呀，不管了，愛甚麼甚麼吧。
但是，他這麼想著，還是回頭看向唐雨：“情況不對，我不放心，要不你跟黎禮去異能空間待會兒？”
唐雨收回視線，沒理他。
“行，你看著辦。”唐棠對著韓東野使使眼色，大喊，“我要上了！呀！”
他連機械人偶都沒理，拉著韓東野便直衝向江起。
接著，一批又一批地迎上江起，又倒下，有的快有的慢，橫七豎八地散落一地，配合得天衣無縫。
江起見狀，見到四周倒地的軀體，嘖嘖兩聲：“還真是不禁打。”
他踱著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肖彥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剛還侃侃而談的人。
肖彥緊閉雙眼，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江起蹲下身，湊近了些，嘴角扯起笑，顯得蒼白的臉更加詭異：“大道理一大堆，有甚麼用，還是我贏了。”
他直起身，向身後揮手，守衛上前，抬起倒下的眾人，把那透明鏡面撤下，剛準備往回走，腳步卻忽然頓住。
餘光裡，他莫名掃到一個人影。
那人一襲黑衣，齊肩短髮，臉頰上幾顆淺淺的雀斑，是那人的標誌，他狐疑回頭望去。
薛姝！
她正靜靜立在那裡，目光催了冰，這給了江起一種後知後覺的聯想，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只是方便薛姝等到這一刻。
這一分神的剎那，數道藤蔓從側面驟然衝出，江起倉促側身，藤蔓擦過他的眼角，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女子的旗袍尾部飄逸，眼角凌厲。
是她？
江起用力搖了搖頭，又擦了擦雙眼，細細聽來，聲音裡還帶著點震顫：“你是誰？”
青禾上前，沒甚麼耐心：“我是誰？還沒人能見到我的臉，就把我忘記的，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你是被我殺死的那個女人？”
“嗯哼，是我，不過我沒死，”青禾偏了偏頭，朝薛姝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呶，她也沒死。”
青禾眼裡透著一種“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欠揍氣勢，這時的江起站在她面前，跟個大姐大在教訓小弟似的。
數個力量砸穿守衛，劍影穿梭在空氣裡，瞬間擊中江起的頭部，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爬起來。
異能堆過來，終點全部匯聚於江起一人。
江起渾身一僵，腦袋嗡嗡作響，所有思緒亂成一團：“這到底......怎麼回事？”
早在他們激戰之時，黎禮便帶著多多悄然走出漩渦。
小小的身影正站在人群中央，她頭頂上隱隱浮現出一點蓮光，金藍相間的光芒向外擴散，讓人有著如沐春風的舒適。
江起恍惚間明白了甚麼，目光死死鎖定那個叫多多的孩子：“是你？”
讓他如何相信，汲汲營營許久，自以為的異能竟順利被一個小孩攻破了，還不費吹灰之力。
這怎麼可能？“我不信！”江起低吼出聲，聲音裡滿是不甘。
樂逸抱著胳膊走過來，看熱鬧不怕事大的模樣，甚至帶了點挑釁的笑意：“你不信的話，我和薊北就在這，要不你再試試？”
江起緩緩抬起頭，神情間交織著迷茫與瘋：“好，你們說，她能救你們，那我殺了她不就得了？”
辛彩腳步往前邁出，身形微動，肖彥一把拉住她，目光直視前方：“相信我，她可以。”
一團白霧衝向多多，在多多面前旋轉數圈，多多睜著一雙清澈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大眼睛，看向前方，看起來竟是完全不畏懼這團白霧。
一次。
兩次。
三次。
......
無論江起碰了她幾次，她還是巋然不動。那頭頂上的蓮光反而愈加明亮。
數次後，江起終於停下了動作。他站在原地，現出身型。胸膛劇烈起伏，面色蒼白近乎透明。
他後退一步，仰天大笑起來：“好啊，這都是你們逼我的！”
狂風大作，不是羽翼扇出來的風，而是來自縫隙，四面八方的，彙集於他們所在的區域，守衛僵立住，異能喪屍還有變異生物掙扎著，身上各處，頭頂、胸前、手臂......現出晶片。
那些晶片被一種莫名的力量牽引著飛向半空中，微微震顫。
江起五指猛然收攏。
晶片發出一種奇異的力量，在同一瞬間碾碎，瘋狂湧向於江起掌心。擁有著怪異外形的載體如同枯萎的花，頹敗跌落在地上，成為一具徹頭徹尾的空殼，接著，灰燼一般飄散在空氣中，找不到來時的半點痕跡。
江起全身匯聚了94區全部生物載體的異能。
江起看著並肩站到最前面的辛彩和肖彥：“現在，到你們了！”
還沒等江起出招。
他掌心裡已憋滿了密密麻麻的能量，就在這一瞬，多多頭頂上湧現的金藍相間的光芒溢位更甚。
那光芒來得毫無預兆，金藍交織的光暈從頭頂升起，向外翻湧，一層疊著一層，金色從中間升騰，藍色圍繞在邊緣，兩種顏色不分彼此，絕妙相融。
恩拉抬起頭，她的眼底浮現出細碎的星光，她曾感受過生命的破碎，這一次，不光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保護她而離去的周奇，即便是普通人，又如何？普通人也有屬於自己的光芒萬丈。
雪竹和夢竹並肩而立，她們頭頂的金蓮輝光幾乎同一時間綻放，又很快交織在一起，無需多言，便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意。
陸戰頭頂的光也亮了起來，帶著如他一般年級的沉穩，有些話不必言語，便自成章法。
黎禮站在多多後面，頭頂上炸出那團金藍交織的光，如溪流一般，慢慢匯入那片正逐漸成型的金色蓮海。
......
無一例外，眾人頭頂上全部凝聚出同樣的金蓮光芒，那些光芒交織在一起，或沉靜、或綿長、或洶湧......連成一片浩瀚。
是螢火之光，也是磅礴的海。
更多的藍色光芒展開，起初只是隱秘的光點，再之後便照亮了整片大地，是那些在遊戲裡戰鬥過、守護過、哭泣過、歡笑過的人，留存在這個遊戲裡的過往，就像有了無言的感應一般，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訊號，甚至不需要任何形式的交流，從遠處慢慢彙集。
沒有壓制，而是自然而然的消解，像是黑暗房間裡，湧進一點光的縫隙，然後光越闖越多，漸漸填滿整個黑暗的房間。
江起掌心凝聚的力量開始鬆動，那些被他強行掠奪來的異能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然後，一點一點匯入那片金藍交織的光海之中，成為浩瀚的一部分。
那是從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生長出來的光，是人與人之間最本真的善意，恢復大角星球的愛與和平，不是靠一個人，一朝一夕，而是依靠著一切希望和平的集體意識。
辛彩的神情略微鬆弛下來，終於......這也算得上是另外一種形式的並肩作戰了。
江起的臉色變了。
渾身的力量全部跟隨著這金藍蓮光消解，江起頹廢地坐在地上，緩慢但不停搖頭，怎麼也不能理解，費勁心力得來的竟是這種結果，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