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相見
“辛彩。”他低聲喚了一句。
“嗯。”她應得很快，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叩了兩下。
肖彥明確感覺到手心裡傳來溫熱的觸感，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還好，這面鏡子沒有衝散他和辛彩。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辛彩也正抬頭望過來，目光交匯，兩人交握的手又緊握了握。
他鬆開辛彩，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摸了摸腳下的地面，空空蕩蕩的。
泛著金屬光澤的東西在霧中緩緩動作，摩擦碰撞出聲，沉悶、生硬，像是拖拽甚麼重物的感覺。
辛彩側耳傾聽，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逐漸逼近，一步一步把他們圍在中間。
“肖彥。”辛彩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看過去霧氣深處的某個方向，“你看那邊。”
那片混沌中，有東西在緩緩移動，穿過霧氣，向他們逼近。
才看見那些所謂的異能喪屍，它們幾乎不能稱作是有完整的人型，四肢被強行拼在一起，身體僵硬地向前移動，有的關節古怪地倚在腿部中間，臉上罩著一個金屬殼子。
腳下踩著生硬的金屬輪子，原來那些金屬擦地的聲音便是來源於它們。
它們或許曾經都是異能者，但如今只是用完就扔的工業耗材。
肖彥心裡沒來由升起一股悲涼，只是因為江起對他的嫉妒，對遊戲無法繼續通關的執念，還是甚麼其他的，便顯化出如此怪誕的東西出來。
他所策劃的遊戲，走入到了這樣的章程。
辛彩很快察覺到他的情緒，明白以前的他只是遊戲裡的肖彥，那個他，可以不帶任何感情地處理好一切棘手的事務。
而現在出現在這裡的，是帶著現實記憶的肖彥，他很難快速切割掉，曾經策劃遊戲時所付出的感情。
每一滴心血，每一寸時間，每一幕計算。
辛彩寬慰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機。”
肖彥點點頭，眼神恢復鎮定：“我知道。”
一道閃電劈向肖彥面中，辛彩反應更快，釋出劍氣，劍氣對上那道閃電，兩股力量在空氣炸出聲響。
但也正因如此，吸引了更多它們的“同類”入場。
隱約看到了更多的輪廓在霧氣中浮現，辛彩握著劍，抵擋去了閃電的一擊，手指不由微微蜷縮了下，那閃電的威力不容小覷。
另一邊。
夢竹和雪竹相互攜著在迷霧中穿行。
夢竹一隻手緊緊地攥著雪竹的衣袖，另一隻手在前面胡亂探著，腳下小心翼翼，生怕一腳踩空踏進甚麼地方。
“姐姐，那邊好像有甚麼聲音。”夢竹側過頭。
雪竹也聽到了。
遠遠聽見響聲，以及若有似無的電閃景象，持續不到一秒，又被霧氣吞噬了。
夢竹和雪竹對視了一眼，她們飛快順著發出響聲的方向奔過來，便看見一地的藍色水晶碎片。
羽翼刮來的風吹過，激起人臉上輕微的刺痛，羽翼振向對面人的臉，臉上頓時呈現一個刀傷般的印痕，那異能喪屍全然不知疼似的，手中盤旋，出現一個閃電般的形狀。
肖彥瞳孔驟縮，猛地回頭，對著身後大吼：“小心！”
話音未落，閃電已然炸開，刺目的白光瞬間吞沒了一切。
肖彥躍起，一掌撈住辛彩腰身，帶著她騰空而起，迎上那道劈來的閃電，羽翼竟感覺有些發麻，一股焦糊味鑽入鼻腔，生生將閃電反彈回去，手臂不由自主收的更緊。
你沒事吧？”他低頭看她，聲音發悶。
“沒事，你看那邊。”
肖彥順著辛彩的目光看去，一道影子急速衝來，不是陸戰又是誰？
雪竹護住夢竹的耳朵蹲下。
閃電在頭頂快速閃過，面積堆得巨大，夢竹睫毛髮顫，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坑。
反正，逃都逃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橫豎她都不會回去了！
這時，速度極快的影子衝過來，帶著凌厲的殺意，一掌便要劈向雪竹和夢竹兩人。
白霜般的亮光從雪竹眉心傳過來，一陣流暢舒適的氣息生生化開來人的殺氣。
劍氣破空飛來，劍影擦過陸戰的指尖，甩出一滴血珠。
肖彥帶著辛彩落到地面，辛彩及時抽身，擺脫那些異能喪屍追了過來，對著陸戰罵了一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在做甚麼？”
陸戰聽見那個“子”字，一愣，這是他的弱點，暫時失了心神，目光渙散了一瞬。
就這一剎，他的影子被辛彩釋出的劍氣捕捉到了，劍氣裹在他的身側，轉成一個圈，不急不緩地收攏。
陸戰暴露出身型。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兩姐妹，停了手裡的動作，輪廓在霧中重疊又分離，兩個姐妹模樣很相似，如果忽略雪竹面板上那些結痂癒合的疤痕，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雙生子？！
陸戰緩緩搖搖頭，滿眼不可置信，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夾縫中擠出來，帶著顫抖：“不可能！”
辛彩往前逼了一步，補了一句，字字清晰入耳：“常人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親眼見到了，還在懷疑甚麼？你該懷疑的，是用語言矇蔽你的人。”
他側過臉，目光在雪竹和夢竹之間來回遊移，張著嘴絮絮重複：“不可能.......這不可能.......”
雪竹眼裡亮晶晶的，喚了一聲，擊破了陸戰的愁思，打破了陸戰的懷疑：“爸！”
這個字讓陸戰全身震住，他眉頭皺起，那眉心間的“川”字紋更深了，眼下的紋路也在掙扎，他眼裡的光灰了一秒，又亮了一秒，然後又黯淡下來。
他不敢信。
他不敢想，自己還會有失而復得的那天。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孤身一人，連想念都不會了。
也許，孤身一人走到最後，才是他最終的歸宿。
雪竹的眼睛很清亮，沒有責備也沒有嗔恨，那眼裡好像在輕聲訴說著：
承受了一切，又裝進了一些，最後釋然了一切。
夢竹愣愣看了一眼發出這個單音的雪竹，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
雪竹抬手，把脖頸上的圍巾解了下來，扔在地上。露出脖頸上的扭曲字元，那是94區的實驗標記。
她甚麼也沒說，彷彿又說盡了。
陸戰看了眼雪竹，定定的，那老眼昏黃裡閃著細碎的光，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你是......雪竹？！”
雪竹沒有回答。
她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嘀嗒”。
一滴淚從陸戰的眼角滾落，淌過唇邊的法令紋，又滴落到地面上，與腳下的霧氣交織在一起，然後漾開。
“女兒，你回來了？！”粗糲的大手撫過她的頭髮，又落在她的臉頰上，最後停在她脖頸間那道傷疤上，指尖都在發抖，
他疲憊的眉宇間露出心疼：“你受苦了......是爸爸對不住你......”
雪竹搖搖頭：“我不怪你。畢竟，你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不是嗎？”
陸戰的身體微微一僵。他再難否認。
陸戰察覺到夢竹的視線，退開一步走到夢竹面前：“夢竹，你的病？好了？！”
“好了，早就好了，就是可憐了姐姐，吃了這麼多苦。”夢竹話語低沉，看向雪竹。
陸戰伸出大手擦了擦雪竹的淚痕，嗓音帶著痛意，嗓音鏗鏘：“雪竹，我沒想到，如果我早能想到，我說甚麼都不會來這兒求救，寧肯我找個地方把自己埋了！死了！也好過讓你受這苦！”
“都過去了，你看，”雪竹很鎮定，原地轉了個圈，圍巾不再，那道傷疤更明顯了，她神色卻很自如，“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這兒嘛！”
夢竹看著姐姐，眼眶又紅了一圈，她很快別過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壓下那股酸澀。
她歪著頭，雙手叉腰，伸出右手，大大方方地遞到陸戰面前：“姐姐都能原諒你，我有甚麼不能？”
陸戰怔了怔。
夢竹也不等他反應，又湊過來，一把拉過辛彩的手臂，向陸戰介紹：“不過你還要好好感謝她。這是我朋友，辛彩，沒她也就沒有我們的現在，是我們的救世主！”
辛彩收回目光，對著陸戰笑了笑，解釋道：“夢竹說得太誇張了，我不是甚麼救世主，我只是在做分內的任務罷了。”
夢竹不依：“做甚麼任務呀，做任務！你就是在幫我們的忙。”
“誇張甚麼誇張呀，就是這樣，沒你出現，我們都不知在哪喝西北風呢！”夢竹繼續誇讚。
她來到這裡，是因為肖彥需要她，她也需要她自己，她總要做些甚麼，好讓時光不白流。
她抬頭看了眼肖彥，肖彥的目光也在盈盈看著她，嘴角微微漾起一點弧度，這抹弧度也快速被夢竹捕捉到了。
夢竹低下頭，抿起嘴偷笑。
陸戰也遞出右手，同夢竹大力握了握，夢竹看著陸戰，說話沒好氣：“你洗心革面就好，重新開始吧。”
“要如何做？”陸戰問。
辛彩答：“讓一切都回歸原位。”
讓遊戲回到......給人帶來快樂的，最本質的位置上。
陸戰只得不住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問出心裡想問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林徵明那個老傢伙，不是說你們都——”
陸戰話音截住。
林徵明的身影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這裡，在一旁看著，拿著可穿越霧氣的望遠鏡，看著陸戰和他的雙生子團聚，向來帶有偏執的神色也微微放鬆下來。
但，時間不可能就此停留在這裡。
他，還是要出手。
林徵明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壓制的怒意，從霧氣中沉沉地傳過來：“陸戰，你在這做甚麼，難道你要成為一個背信棄義之人嗎？”
夢竹猛地抬眼，看向那個聲音的方向。
是他。林徵明。
是他把自己帶進實驗室，成為一名研究員，把她從監獄裡救出來的。
陸戰起身，看到林徵明，他身著一身白大褂，整個人不修邊幅，頭髮亂糟糟一團耷拉著，膚色跟江起大同小異，也泛著一層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