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死如歸
矩陣兩個邊緣驟然撕裂,這一裂不要緊,連帶著四處的矩陣一同受力,緩緩開裂,波紋漸漸消失,禿鷲再三湧過來,用頭部和喙部撞擊矩陣,沒出一會兒——
矩陣破了,只剩下殘缺的邊角搖搖欲墜。
還沒來得及撤走的人不由自主駭住,後退了一步。
德萊傭兵團的人見到了矗立在半空中的江起。
來自本能的警戒目光,從四處投來盯著他。
韓冬野把唐棠推向空間漩渦:“為甚麼我先走?”他指了指江起,“我能牽制那個人。”唐棠看著遠處立在半空中的江起,瞳孔露出一絲敵意。
韓東野沒指著唐棠跟江起對峙,對唐雨道:“去加市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居住地,不要在這裡耽誤時間。”
唐雨瞭解,沒再多說,帶著唐棠走向黑色空間。
又是一撥人陸續撤離,趙博宇大喊:“留下的異能者,再次加固矩陣!”
陸薇停在原處,看明白了,他不想讓大家的努力白費,他想帶著這矩陣一起走。
說話的功夫,禿鷲已經闖了進來,一群禿鷲飛速俯衝,尖銳的利爪抓起人們的衣服,就往天上帶。
藤蔓第一時間接住那些被掛起衣領的人,纏住禿鷲的利爪,勒出一道血痕,不留餘地扯斷。
藤蔓再次纏住禿鷲,將它們往下拽,耐不住數量眾多,總有藤蔓抓不住的。
禿鷲衝進人群中,與異能者展開了搏鬥,異能者的能量與禿鷲的羽翼相撞,在地面上激起一陣飛土,這些禿鷲順便是幫忙翻了翻土,沒來得及收的食物被翻動的支離破碎,捯成泥沫甩在一邊,這些土地上的作物,不得不需要重新種植了。
陸薇向前一步。
趙博宇沒看她,但一直在觀察她的動向,陸薇此時,恰好偏了偏頭,與趙博宇目光對上。
“你又要攔我,對嗎?”
趙博宇被戳中了心事,與手下對話心思敏捷的他,一時失了話語:“我......”
青禾藤蔓在手掌中甩的冒火,那邊看著趙博宇和陸薇兩廂僵持,婆婆媽媽說不出正題的樣子,四處又是一團亂象,青禾忍不了了,摔開手裡的藤蔓,對著趙博宇道:“老闆,你知道甚麼是愛嗎?”
趙博宇渾身一震,頭皮瞬間發麻,好像是心底裡埋藏的秘密被人一股腦揭露,他覺得有點不自在,又很快收起思緒。
“愛一個人,不是控制她,而是讓她自由自在的做自己。”青禾道。
她那常年略顯自以為是的高傲面龐,難得現出了幾分認真。
趙博宇愣了一下,混亂的戰場沒給他怔愣的機會。
就在這時,他只覺陸薇的身影像離弦的箭那般衝了出去。
他下意識探出身去抓,卻甚麼也沒抓到。
青禾搖了搖頭,朽木不可雕也,不過有陸薇在空中對戰,她這邊可以得出些時間喘息,她咬牙琢磨著把這些禿鷲弄死,看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煩。
瞬間,天空中翻飛的羽毛更多了。
火焰甩過幾只禿鷲,連帶著空中湧現烤焦的氣息,江起自始至終一動不動,看著眾人凌亂奔跑,他顯然很喜歡看這等好戲。
陸薇一躍而飛,看著立於空中的江起,他不是不想下手,是不屑。
他不屑與異能弱的做對手,與他們對戰倒不如直接給他們一個痛快。
這才是真正的江起。
擒賊先擒王。
陸薇垂眸看向地面,從種植部門帶來的土地,關係到以後的生存,她得把戰場從這兒移走。
一記火焰襲向江起,他漠然回了頭,看向陸薇,陸薇英姿颯爽,頭髮絲都展現出一絲美好,他嘴角的笑凝滯了一秒,綻開更大的笑。
如果忽略他眼角的淡漠,或許會以為他是個從甚麼地方來的謙謙君子,可這種扯著嘴角的笑,眼皮又未曾上揚過一點,只會讓人認為他是個斯文敗類。
青禾的藤蔓刮過它們,狠戾地拉拽它們的羽翼,它們不上不下,吊在天上。
一股力道拉扯住青禾,她手掌心被震得發麻,就這一會兒功夫——
禿鷲越來越迫近,直到幾乎緊貼地面,它們不再選擇將人抓走,而是用翅膀扇飛那些慌不擇路的人,並且不斷用喙部啄向他們的全身,挑破衣服,又挑破面板,滲出血漬。
雪竹額頭現出亮光,白霜凝結在禿鷲身上,幾隻禿鷲來不及掙扎碎裂開來,她繼續凝結更多的白霜。
一直在不遠處飛行,緊緊盯著戰況的禿鷲振翅俯衝,喙部啄住雪竹手臂,咬斷了她的發繩,雪竹的頭髮被風吹的散亂。
周奇看著凌亂的情景,不願再躲到帳篷背後,他甩開電棍:“我也來吸引它們!”
恩拉抓住他的手腕:“哎!”
他低頭,只看了恩拉一瞬,就在這一瞬,恩拉看出些許凝視的意味。
周奇點了點頭,恩拉在他的眼神裡讀出了鼓勵。
“大家都在努力,我不能在這時候,做一個懦夫。”
恩拉鬆開了他。
電棍撞掉一串羽毛,接連甩過好幾只禿鷲。
一隻禿鷲不期然地衝過來,叼住他的衣服袖子。
衣袖上劃出一條倒鉤,扯出皮肉,帶出血絲。
恩拉大驚:“周奇!小心!”
周奇下意識捂住受傷的手臂,反應慢了一瞬,電棍電光火石間撞向禿鷲的利爪,掀飛三隻爪趾,禿鷲頓時疼的猛叫。
緊接著,敲擊禿鷲腦袋,發出清脆的聲響,周奇力道一點沒松,禿鷲頭部滲出清晰血跡。
周奇回頭看向恩拉,舉起雙手,揮手。
兩人目光交接。
一股力道把周奇帶飛天空,又徑直摔下。
似乎是厭倦了這種沒來由的近戰。
一個影子從上至下,輕飄飄的,了無蹤跡。
那隻禿鷲的羽毛瞬間被點燃,在空中逐漸燃燒成一團火焰。
有異能者用樹杈接住了周奇,才注意到周奇身上都是血漬,那是方才他與禿鷲鼎力搏鬥的證明。
恩拉也管不及有沒有禿鷲接近,她本能朝著周奇的方向奔跑。扶過他的頭部,抱住他上身——
周奇嘴角漾開一抹笑,聞到了恩拉身上的獨屬於女人的馨香味道,轉眼間又被大片的血腥氣味覆蓋,嗚咽著:“恩拉,我說我參加過特種兵訓練,我沒騙你,只不過那是小學生課外探險活動,跟末日求生也差不多,誰知道過了那麼多年,這事變成真的了!”
“我……周奇,自知無能之人,單憑我一人之力,我不可能來到94區,也不可能消滅那麼多喪屍。”
“我痛恨末日,它讓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我又慶幸……末日,讓我認識了你,恩拉......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都很害怕死在喪屍的爪牙之下,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噩夢,哪能想到,今朝死於這玩意的嘴下......事已至此,說再多已無意義,咳咳……我想告訴你……我抱著必死的決心,也要保護好你,恩拉,快走!”
他從口袋裡揣出來甚麼東西,喉嚨裡咳出來的血沫越來越多:“我......我對你有感情,不管發生甚麼,都要活下去......活下去!”
“恩拉,對不起。”
沾上血的花圈手環安靜待在周奇掌心裡,他攥緊手掌,卻又留一絲花圈喘息的縫隙,不敢破壞那絲柔美。
頃刻之間,他發了狠一般,不敢看恩拉,動作快速地戴在恩拉手腕上,不給恩拉一絲拒絕的機會,恩拉的手腕沾上了周奇的血。
他眼角露出兩滴淚,咬緊牙關:“我周奇今天視死如歸!”
他掀開了衣服,裡面是不知道甚麼時候綁的炸藥,衝入低空飛過的禿鷲群。
……
火光綻放,燃燒了所有的美好與希望。
恩拉,對不起,我還想跟你說很多話,但是來不及了。
我對你有非分之想,我知道你有老公,還是不可抑制、不可控制地喜歡上了你,也許是你的捲髮實在太過特別,也許是你轉身而過的芬芳香氣,也許是你比普通人略深的眼窩,也許是你一如既往的放鬆與樂觀,也許是你說話時的大條,我不知道,細細想來,我不知道......對不起,我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個具體的點,來表達你對我的吸引力。
你說我缺愛也好,感情氾濫也好,末世讓我昏了頭也好,不管是甚麼,我不怕忍受任何世俗的批判,既然我有了這個心思,我還怕甚麼勞什子的批判,我的感情是真的,我們一起經歷過的日子、日日夜夜是真的。
我知道,沒有末日,我不可能有機會認識你。你是雲,我是泥,你經營著一家企業,你是女老闆,我是一個居民樓的保安,我這輩子都不敢奢求讓你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可是,你的老公不在你的身邊啊,就算他在你身邊,我也堅信,他無法像我保護你那樣,保護你。
......
“我對你有感情。”
“我對你有感情。”
“我對你有感情。”
末日餘暉,只剩迴響。
恩拉腦子一片空白,只反覆纏繞著這句話,這個傻子,到底有多傻,到現在才說。她早該知道的,在馨雅小區他就不怎麼讓她幹活,到了94區那個破種植部門,他更是大包大攬把活都接過去。
他只是不會說而已。
恩拉蹲在地上,無視四處的禿鷲,嚎啕大哭。
“你怎麼才說啊,傻子。”
她捏著手腕上的花圈手環,花圈的顏色很美,五彩繽紛的,雖然沒有幾束花,編制的手法也稍顯笨拙。
她的淚就像雷雨,大顆大顆砸在花瓣上。
花瓣晶瑩剔透,淚水與血液交織著,竟有著別緻的嬌豔,似乎在譜寫末日未盡的悽切之美。
黎禮看了眼天,那禿鷲數量根本沒有減少,辛彩忙活半天到底在忙活甚麼......他咬了咬牙。
黎禮釋出力量,扯開更大的黑色漩渦,一時間,容納了非常多的人,連帶著適合種植培育的土地也一併帶走。
恩拉按著順序,謹慎走在最後,最後一步腳踏進漩渦,她回頭看了眼黎禮。
她抽了抽鼻涕,睜了睜發紅乾澀的眼眶:“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黎禮搖搖頭,將空間關閉。
恩拉視野變得黑暗,她蹲下身默默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