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
緊接著幾天,崔浩都有一種明顯的,如鯁在喉的感覺。
無論走到研究部門的哪裡,記錄實驗資料、整理工具、分析樣本、就連吃飯都有人盯著他,這種感覺就像是後背覆上了蝨子,嫌惡又甩不掉。
他趁著一回深夜人少,尋了個僻靜地方,把從夢竹那兒拿到的特效藥妥善收好,放棄四處搜尋,老實沉穩的在研究部門工作。
直到——
他在一片夜色朦朧中,親眼見到了他下落不明的父母。
他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從後背澆了一盆水,打溼他全身,讓他渾身僵住,再也沒有躲避的空間。
他從研究部門的工作脫開身,往宿舍方向走,一隻手搭上他的後背。
崔浩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轉身,手比眼還快,本能甩手掰開對方手腕,別過身不動,雙方僵持片刻。
中年男人感覺到疼了,才在僵持中急急道:“是我!你老子!”
身後的崔母捂住嘴,哽咽又壓抑著開口,聲音變了調:“浩浩,我跟了你幾天,真的是你!浩浩......”
熟悉的聲音傳來,崔浩如遭雷擊,瞬間鬆開了手,崔父原地站好,揉著手腕,整理身上的白大褂。
崔浩定睛在兩個熟悉又陌生的人身上,兩人眼底都有一種疲憊感,但都還完好無缺地站在他面前。
崔浩恍惚了一瞬,眼神流露出難以察覺的喜悅,話語間有一絲不確信和微弱的顫抖:“媽!?”
崔浩轉過身對崔父道了個歉:“是我太緊張了,衝突了,見到你們真是——”聲音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緊接著是一句嚴厲的質問:“你來這裡幹嘛?這裡是你能來的地方嗎?!”
崔母立刻附和,聲音急切:“你父親說的對,浩浩,這裡層層矩陣,進來了就不好出去,你找機會趕緊走吧。”
崔父眉頭緊鎖,催促:“你真是翅膀硬了,這地方你也敢闖,你有異能,去哪不好,來這兒?”
聽到這種話接二連三闖入他的耳朵,他的父母好像不歡迎跟他相見,崔浩眼神裡瞬間展開的光芒徹底熄滅,再無無半點團聚的高興,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我說呢,怎麼一直找不到你們,原來你們給94區做牛做馬來了。”
崔浩後退半步,自嘲一笑:“我的異能很安全,94區應該看不上眼,你們的擔心是多餘的,走甚麼走啊,我留在這兒,生物學博士的兒子,繼承衣缽不是最合適的嗎,不如你們好好跟我說說,他們到底想做甚麼?留在這裡,又是要做甚麼?順便教教我,我也來幫幫你們?”
“你!”崔父嚴聲道,“這些不是你該知道的!”
崔浩的聲音陡然間哽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迷茫:“你們可知道,我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崔母崔父表情浮上裂痕,崔父生硬:“你現在不是好好站在我面前嗎?”
崔浩不欲糾纏,朗聲詢問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目光如炬:“那些壞事,是否有你們一份?”
指責的話語揭開,崔母受不得崔浩往他們身上撒鹽,壓抑開口:“浩浩,別說了,小聲點!你還小,不懂事......”
崔浩語氣平靜:“你們知道我經歷了甚麼嗎?我不是你們口中的小孩了。”
崔母不停點頭,眼框染上淚水:“我知道,我當然知道!爸爸媽媽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受苦了......”
他譏誚開口:“既然你們不承認就算了,知道你們沒死,我就放心了。”
他轉身,邁出兩步,語氣裡帶著輕佻和不屑一顧:“啊......看到你們在94區的日子過得很舒服、安穩,比末日裡東躲西藏的強多了,我是不是該欣慰?”
崔母崔父表情裂痕更甚,表情極其難看,聽不得一點,張張口想說甚麼,又被崔浩的話憋了回去,崔母的一滴淚掉下來,卻感覺崔浩身上冒出一團寒霜,不敢上前靠近。
“也是,”崔浩自言自語,“放著好日子不過,東躲西藏有甚麼勁兒。呵,你們是壞事做多了,得了他們的心了?”
崔父低喝道:“崔浩!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跟你媽說話!”
崔浩擺擺手:“那好啊,我沒甚麼說的,沒甚麼事我就走了。”
“慢著。”崔父拿出一個老舊的筆記本,目光咄咄地看向他。
“你!你從哪裡拿的?”崔浩瞳孔驟縮,眉頭緊蹙,猛然轉回身。
“還給我!”
崔父:“你藏東西的本事還是我教的。這上面的東西,一旦被另外一個人看見了,就是大罪。”
崔浩藉機問:“這上面到底是甚麼?!”
崔父:“這不是你一個孩子應該知道的。”
崔母低聲勸道:“既然孩子問了,你就告訴他吧,好讓他......安心離開。”
崔父張張嘴:“這個筆記本是94區早期丟失的一手資料,應該是被蘭珊那個女人偷了,這個女人搞研究不行,搞旁門左道倒是有本事,怎麼,你們在外面遇見蘭珊了?”
崔浩不耐催促:“說重點!”
崔父繼續:“這上面的資料非常重要,因為這個筆記本的丟失,很多實驗都無法順利完成,陷入了一籌莫展中,蘭珊被趕出去,懷恨在心,把重要的資料帶走,想獨立進行研究順便干擾我們的實驗進度。”
崔父伸手,掌心上方扭轉成一道漩渦,筆記本被拖在空中,半晌,這個筆記本粉碎為齏粉。
見到這個場景,崔浩難掩心驚,崔父分明是個沒有異能的普通人才對。
崔父眼底閃過複雜情緒,才道:“為了不讓人抓住你的小辮子,我只能銷燬了。這個筆記本對你來說,沒用,上面記錄的,是讓普通人得到異能的方式,蘭珊一直想做的也是這個,她執著於此,卻沒想到我們已經有了初步成果,這個筆記本沒甚麼用了。”
原來如此。
崔浩心中一片冰涼,更覺荒謬,筆記本上記錄的,果然是讓普通人得到、掌握異能的方式。
他自詡聰明一世,卻毀在崔父崔母的算計之下,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父母也有這種心思。他蹲下身雙手抓頭,痛楚從胸口鑽出,壓抑著渾身的顫抖,臉部埋在陰影下,一聲不吭。
崔母準備上前攙扶,崔父攔住崔母,面無表情搖搖頭。
片刻後,崔浩整理好一切,眼神提防,帶著審視:“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是不是有人......”
崔母搖頭,語氣急切:“放心,浩浩,沒人知道,我跟你父親在這兒也有一段時間了,多少還能說上點話,是我們看到一個人影跟你有點像,怕直接問唐突,才觀察了幾天,敢確認是你,與你相認。”
他謹慎看向父母,沒有任何表示,腦子裡快速轉動,筆記本輕易就被他們拿到,他不敢保證特效藥的安全,他必須趕緊確認特效藥的位置。
崔浩不再多說一個字,頭也沒回的離開了。
崔浩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遠,崔母看向崔父兜裡的筆記本:“你這樣騙他,他會傷心。”
崔父強勢開口,眼眸帶著一絲盤算:“收起你的婦人之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是為94區做事,離開這,是為他好!現在,擱置的專案可以重啟了......”
遠處,崔浩身影越走越遠,他躲到一處幽暗的位置,陰影完全遮住了表情,後背貼著牆壁,眼神閃爍,忖思著甚麼。
那個叫夢竹的女生一而再再而三告訴他離開,他的父母也這麼說......對了,辛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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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彩剛從區域裡出來,就看見崔浩在一旁倚著牆等待,他微微低著頭,似在沉思甚麼,臉色沒有血色,眉頭緊緊蹙起,周身浮現出一種罕見的低沉。
“崔浩?”辛彩心頭一凜,大步迎上去,即便是在喪屍追趕下匆忙逃跑的時候,他也不曾這樣。
崔浩抬起頭,看到辛彩,眼神聚焦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越過辛彩,落在了她身後不遠處走出來的另一個人,瞳孔微眯,那是末日中長期自保,對對手最原始的防備。
肖彥也捕捉到了這一刻的視線,頷首打了個招呼,臉上表情看不清情緒,掃了一眼對面的兩人,隨即大步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
看了看四周,確保空無一人,辛彩低聲把找到異能培養艙的事情告訴了崔浩。
崔浩神色一凝,壓下低壓的情緒,直視辛彩雙眼:“那這些人,你是要救?”
“是。”
與辛彩料想的不同,崔浩沒有一味阻攔她,而是沉迷片刻,掩飾住不安,用平靜的語氣把拿走筆記本的事坦白:“我才知道94區做的事情,蘭珊的所作所為,跟他們相比只是冰山一角。”
乍一聽見蘭珊的名字,彷彿有點陌生,辛彩確信崔浩是經歷了甚麼事情。
“怎麼了?”
崔浩嘴唇翕動,不發一言。
他不想說,她就不問。
崔浩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肖彥離開的方向:“你要注意安全,不要被有心人利用。”
“我明白,我會的。”
崔浩繼續道:“回去我會把這些訊息告訴他們,讓趙博宇早做準備,具體怎麼做,你比我更清楚。”
辛彩頓了頓:“你也、注意安全。”
“特效......有眉目嗎?”辛彩壓低聲音。
崔浩肯定點了點頭,快速眨眼,發出暗示,又很快轉身朝著宿舍區走去,背影透出一股沉重意味。
辛彩也轉身往宿舍方向走,思索著,崔浩來這一趟,是為了轉告她特效藥已經找到了。
既然特效藥找到了,那就可以放手做了,救出那些困在異能培養艙的異能者,然後離開94區。
等等,她好像......忘記了關鍵的甚麼?
她猛然停下腳步,臉色發白。
多多?!
她竟然在這些天緊張和忙碌的任務中,把她給忘了!辛彩緊忙掉轉腳步,往肖彥辦公室跑,去找黎禮。
肖彥見到氣喘吁吁的辛彩推門而入,眼眸凝住,注意力集中在辛彩身上。
黎禮正在整理辦公桌上的文件:“辛彩,你怎麼來了?還沒忙夠嗎?你把那麼厲害的怪物都幹掉了,哇!”
“多多呢?”辛彩三步並作兩步,雙手撐著桌沿,目光鎖住黎禮,語氣帶著壓迫。
黎禮愣了一下:“在我房間裡啊......”
“快帶我去見她!”辛彩語氣不耐。
黎禮撕開空間裂縫,聲音從空間內傳來:“多多?咦?!”
辛彩聞言,踏步進去,肖彥頓了頓,凝眸看著她的背影,一同跟了進去。
黎禮的房間,天花板上沾滿了星星,中間有一個隔板,將一個房間分成兩個區域,隔板上繪製著彩色雲朵,隔板那頭是一個簡易的兒童床,床頭櫃上擺放了一個小夜燈,床上擺了兩隻模樣親切的兔子玩偶,桌子上還擺放著幾張兒童塗鴉。
這空間比在末日裡躲避喪屍溫馨多了。
但,多多不在!
黎禮自顧自,斜眼偷看肖彥:“這幾天我怕你們遇到甚麼危險,守在樹幹旁,都沒回來,我叮囑過她不要離開這個房間的,她......去哪了?”黎禮有點心虛。
辛彩沒時間聽下去,她猛地從空間內穿出去,急切離開,多多是精英男臨終時託付給她的,要是有甚麼事?她不敢想——
剩下的兩人。
肖彥覷了黎禮一眼,不鹹不淡:“男人帶孩子,就是麻煩。”
黎禮:“隊長,你怎麼這麼說我?!要不......你來帶?不過,你不打算幫她找找孩子?”他看著閒適站著的肖彥。
肖彥惜字如金:“多此一舉。”
黎禮搖頭:“也是,一個小孩,不至於投入甚麼。”
黎禮一抬頭,發現肖彥緊緊盯著他,頓時打了個寒顫,他說錯甚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