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認栽 “你故意留我小衣……
宋禾眉的手沒能在喻曄清的耳朵上停留多久,便被他給捉住,拉下來攥在手中。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兩聲:“爹孃還在。”
宋禾眉一瞬語塞,覺得他這個用詞還怪瘮人的,但也著實不想在這地方同他做甚麼親近的事。
黃紙元寶很快便燒的差不多,喻曄清對著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來。
此刻天光剛好,也不知從哪來的風,吹在身上很清涼,左右也沒甚麼事,喻曄清一手拉她一手牽馬,朝著林間小路上走。
待到一大樹下,他率先坐了下來,然後將下襬掀開鋪在身側,示意她坐下。
宋禾眉也沒猶豫,緊挨著他坐下來,視線朝前面看,這地方景色倒是意外的不錯。
“年少時我爹曾帶我來過這,他說此處鮮少有人來,風景也不錯,他與娘定情便是在此處,若是他們死了,要合葬在這裡,不必與齊家一脈葬在一處,我當時沒覺得這地方風景有多好,爹孃死後,更是不敢多看,但有幾次明漣病重,我也曾坐在這裡看過風景,我那時想,死在這裡也挺好。”
宋禾眉聽著心驚,當即朝著身側人看過去,便見他眸光沉沉看著遠處,面上平靜得似說出來的事與他無關。
她想了想,沒有打斷他,只把他的手握得緊了些。
他姑母齊氏瞧著與他算不得多親近,也沒見過他還同那個族親走得近,這些事壓在他身上許多年,如今能願意說出來也是好事。
喻曄清確實打算將家中的事,與她一次道個乾淨明白。
“我生父姓陸,在京都任光祿大夫,我生母被他強納為通房,被他正妻所不喜,孃親逃離後許久才知曉有了我,當時她顛沛流離食不果腹身量纖細不顯孕態,有孕的不適也只以為是身子不好,待發覺時若落胎恐傷及性命,便只能將我生下來,所以——”
喻曄清語氣有幾分悵然:“她很厭惡我。”
宋禾眉下意識朝著墳冢處看去,一時間心中滋味難明。
若換作是她,她定也會厭惡這個孩子,這是一個女子受了凌辱的證明,生下仇人的孩子,該是有多恨?
或許若換作是她,她會做的更狠一點,要麼落胎寧可一起殞命,要麼便將其掐死在襁褓。
她指腹撫了撫喻曄清的手背,試探著問:“你說過的疼你的父親,是齊父?”
喻曄清點頭:“父親很厲害,讀書好功夫也好,他不止會騎馬箭術也不錯,在未曾科舉之前,種地打獵將日子過的很好,但他遇到了孃親,我生父尋來時,孃親已經懷了明漣且不願跟他離開,他便將氣撒在父親身上,害得他科舉落榜,姑母因此記恨孃親,父親便同姑母少了些往來。”
他的視線也落向爹孃的墳冢處:“一開始我並不知曉這些,後來才發覺,我很多餘。孃親良善,雖不喜我卻做不到將我遺棄,我有時看著爹孃抱著哄著明漣,我只覺得若沒我,或許他們會更自在。”
宋禾眉垂眸想了想,覺得或許喻娘子並非全然厭惡他。
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又親眼看著長大,稚子無辜,或許更多的是陷於過去混沌。
她是在親自養了濂鑄才明白這個道理。
做生父的可恨,但看著聽話懂事的孩子,即便是再厭惡,也做不到太過狠心,萬事沾了情分在其中,便都會變得複雜難斷,生養之情亦是如此。
或許她此刻應該以自己所想勸慰他兩句,告知他喻娘子心裡還是記掛他這個兒子的,但她有些說不出口。
她想,喻娘子在其中糾結的痛苦定是比她更濃烈,承認在意這個孩子,是對曾經受辱的自己不公,只能一邊將他養大,一邊自欺欺人地厭惡他,或許齊父也是看穿了她的痛苦,才會對一邊疼愛喻曄清,一邊不去從中勸慰調和。
有時候受了苦痛的人需要些自欺欺人的療慰,替喻娘子認下在意仇人之子,對喻娘子不公平。
宋禾眉輕輕靠過去,倚在他肩膀處:“那看來真心謝過喻娘子的便只剩下我了,若當初不曾有你,那我怎麼辦?重新找一個郎君還挺麻煩的,這又不是地裡的韭菜,沒了一茬還有一茬。”
她儘可能說得輕快些,但喻曄清卻側過頭看向她,眸底竟染上些難辨的偏執。
“我因此一直怨恨生父,至今亦然,但後來我想,血脈親緣果真斬不斷,孃親厭恨我是對的,我骨子裡便留著他卑劣的血。”
宋禾眉怔忡著,不知他怎麼開始自貶上了。
待對上他的雙眸,她下意識因其中陰寒後脊發涼,看著他抬手撫上自己的面頰,從觸及的麵皮開始汗毛顫慄,但緊接著他溫熱的掌心全然覆蓋上來,指腹蹭了蹭她,又開始撫過她的鼻尖,一直到她的唇瓣。
用得力氣不大,但卻讓她呼吸急促些,好似這手已經落在她脖頸上收緊。
“萬幸,你心裡是有我的。”
宋禾眉睫羽微顫,不知他這個萬幸,到底是幸到了誰身上。
是幸在他得了她的喜歡,還是幸在她,不用在對他無意的情形下,被他強佔了去?
她仔細想想,覺得確實沒太看出來,他如此沉默寡言的人,心裡竟會有這樣的衝動。
她還一直覺得自己當初鋪白心意很是明智,否則不知道要被他突然消失折磨到甚麼時候去,合著若她不主動來說,她就會被他強擄嗎?
脊背發涼的滋味褪去,她輕嘆了一口氣,佩服他藏得好,乾脆將貼著面頰的手拉下來握住,認真道:“那你應該多謝我,讓你懸崖勒馬,沒了做壞事的機會,要不然你哪裡還有臉面來祭拜你娘。”
喻曄清瞳眸顫了顫,頷首下來:“嗯,多謝你。”
還挺乖。
宋禾眉拉著他的手向後扯,讓他環抱過來,自己則撲到他懷裡去:“你同那個姓陸的可不一樣,你說的那些,我便姑且當做是你太在乎我,我不同你計較。”
畢竟他那個生父,應該不會像他一樣,執著又透著委屈同她來控訴,她做了甚麼事對他不公平。
喻曄清聲音很輕:“哪裡不一樣?”
宋禾眉有點不好意思說,話頭轉了個彎:“就比如,你沒想過讓我做你的通房,也沒揹著我娶妻。”
喻曄清聞言,埋首在她脖頸間:“這也算嗎?”
她抱著他輕輕晃了晃:“當然算啊,反正是我來評斷,我說算就算。”
她不太想就這此事繼續說下去,上一代的事不該叫他跟著愁悶,更何況他娘都走許多年了。
或許他那些患得患失的不安,也是源自於此,讓她忍不住心疼。
其實這種心疼有些糟糕,心疼他,便會對他心軟對他偏心,這比心悅他更要危險,可是這又如何是好呢?她聞著他身上乾淨清列的味道,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想,就這樣罷,認栽算了。
宋禾眉輕嘆一口氣:“咱們回去罷,要是待到晌午,曬得人不舒服。”
喻曄清溫聲應了句好,待她站起身,抬袖掃了掃她身上的灰土,這才扶著她上馬去。
依原本的打算,要回他的那個小院去取些舊物,回宋府也是在院子裡待著,一番商量,乾脆換了主意,買些吃食今夜去他那個小院裡住。
喻曄清過了三年好日子,手藝卻沒生疏,挑菜挑肉很有眼識,這些她都是不懂的,只站在一旁看著他。
這種從未有過的滋味雖新奇,但也只是偶爾來幾次還成,若是長久過這樣的日子她還是不習慣,她還是比較喜歡一進自己院子的小廚房,便已有下人將東西都採買齊全,她過不得苦日子,更不想過苦日子,家裡金貴給她養大,本也不是讓她來過苦日子的。
好在喻曄清有些覺悟,動作很快,待同她一起離開此處時,愧疚開口:“是不是有些吵?合該讓你先回去等我的。”
宋禾眉好脾氣地搖搖頭,同他一起牽著馬往回走。
待回了那處小院,喻曄清簡單收拾一番,又鋪了一層新床褥,宋禾眉坐在一旁撐著下頜看他身著華服還做這些粗活,這三年來養出來的清貴,也沒磨滅幹活的這份利索,竟覺得有些養眼。
難怪世人喜歡牛郎織女的話本,高高在上的織女來為自己洗手作羹湯,確實別有一番滋味。
但織女收拾妥當後,身形頓了頓,轉身走到床角,俯身下去不知尋摸甚麼東西,在回身時,手中拿著個盒子。
盒子沒甚麼稀奇,簡陋得很,她有種預感,這盒子應該是織女親手做的。
但這盒子一開啟,裡面東西金閃閃晃了她的眼,宋禾眉一怔:“這不是我成親那日的頭面嗎,你沒去當鋪?”
喻曄清嗯了一聲:“當時我只擔心你會後悔,這太貴重寓意也非凡,不該隨意處置。”
宋禾眉抬手接過來,瞧著裡的釵環都不少,不由失笑:“行罷,那等你我拜堂的時候,正好用這套頭面,也不算是荒廢了它,真不是我吹噓,這可是我娘尋了巧匠打的,從我出生起就開始準備著,一般的頭面還真比不上。”
她伸手撫了撫,卻發覺鳳冠下面,壓著個有些眼熟的紅綢。
她心下好奇,將其抽了出來,展開一瞧才發現,這不是她成婚時的小衣嗎?
“我說當時怎麼沒找到,你故意留我小衣做甚麼?”
她抬眸,喻曄清耳根明顯泛紅,正色道:“並非是我故意留下——”
宋禾眉翻看一下:“哦,還洗過……你很不正經啊,喻郎君?”
作者有話說:好吧,這章留言也揪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