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有意 有眼睛,有耳朵,有……
宋禾眉抬眼凝視著面前人:“那你想我做到哪一步呢,只是問一問嗎?那若是他不與我坦言,我該如何,是繼續軟磨硬泡旁敲側擊,還是……自薦枕蓆啊。”
也不知是她說的太過直白,還是她眼底的嘲諷之意太過明顯,邵文昂眼底因她答應而生出的驚喜剎那閃去。
他有些想要回避她的視線,可屋子就這麼大,眼神在床幔上繞了一圈,最後也只能落在她身上。
“眉兒,你這說的是甚麼話,我怎能逼著你做出那種事去。”
他探身向前,想要與她更去親近些:“喻大人是君子,斷不會強迫於你。”
宋禾眉頷首斂眸,因他這話忍不住輕笑出聲。
話說的模稜兩可,想來是等著真出了甚麼事,好能將自己摘個一乾二淨。
甚麼叫不會強迫?正經行床笫之事算是強迫,那尋常的肌膚之親,是不是就能算情理之中?
想要讓她辦事,竟連個像樣的許諾都不給,方才還口口聲聲說要護著她,如今竟全推到所謂是君子身上,那便是無論出了甚麼事,都怪喻曄清不是個君子,而不是怪他不盡相護之諾。
宋禾眉三年前就已經見識過他的無恥與冷漠,當初他能如何對待曹菱春,如今便能如何對待她。
她並不覺得傷心,只覺得厭惡且噁心,光是想一想曾心許這樣一個人,便覺得丟人至極,只要他在一日,便是向所有人宣告她看人的眼光是這樣的差勁。
宋禾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便要起身:“喻大人可回來?那我現在便去探一探口風罷。”
“回來了,應是已經回了客房。”
邵文昂即刻回答,但許是自己也察覺說的太過急切,又與道一句:“眉兒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前日趕路沒歇息好?其實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還是身體為要。”
宋禾眉掃了他一眼,很想順著他的話,乾脆就不去了,好瞧一瞧他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暗惱模樣。
可念頭剛起,她便覺得沒勁透頂。
他又能說些甚麼?不外乎是尋新的話頭理由來催促她,她又何必同他過多糾纏。
“確實是累了些,不過無妨,走幾步路說兩句話罷了。”
她站起身來披過外衣,將披在腦後的發隨意挽起,朝著外面吩咐去小廚房準備些解暑的綠豆飲,作勢便要出去。
但邵文昂卻抬手攔住了她,而後旋身到她梳妝鏡前拿了對紅玉耳鐺,狀似隨意道:“眉兒,這個很是襯你,你平日裡不是最喜歡胭脂水粉,怎得不見你用,可是沒甚麼時興的?明日我下職回來,給你帶些,斷不會在這些上虧待了你。”
宋禾眉這才想起來,自己面上未施脂粉。
她視線從邵文昂掌心的耳鐺上,挪到他那張虛偽的臉上。
他面上還掛著和煦的笑,好似只是細心到妻子的胭脂水粉都留意的丈夫,甚至妥帖到親自為她去買。
當然,前提得是此中目的,不是為了讓她去見旁的男子。
宋禾眉沒拒絕,並不是她甘願隨他的心思,只是想著要去見喻曄清,總得收拾一番,且不說她想著自己在他面前得是好看的,單隻說她的面色若不好,豈不是又要讓喻曄清自責是不是給她累病了。
她轉身坐到梳妝鏡前,抿了些口脂,又重新挽了個髮髻,只是未曾接過他手中的耳鐺,重新又拿出一對兒新的。
他碰過的東西,她嫌髒,改日叫人拿出去當了換銀兩。
直到一路出了屋子,她都不曾再看邵文昂一眼,帶著春暉徑直朝著客房處走去。
待到了門前,春暉前去扣門,聽著裡面喻曄清沉冷的語氣,宋禾眉覺得昨夜有些悸動的心又開始跳了起。
她接過春暉手中的托盤進了屋,也叫春暉不必在外面站著傻守著,該歇著便歇著去。
喻曄清正坐於書案前看著公文,聽著門被推開的動靜,抬眼淡淡掃了過去,便見宋禾眉偏頭瞧著他,語氣不輕不重:“你好忙啊,喻大人,我過來會不會打攪了你?”
喻曄清雙眸當即閃過一瞬的光亮,手中的東西盡數放下,迎著她便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宋禾眉把手中托盤抬了抬,直接塞給他:“給你送綠豆飲。”
言罷,她轉身便將門關個嚴嚴實實。
喻曄清盯著眼前碗裡飄著的豆花,抬眸便是禁閉的門扉:“你我孤男寡女,關門會不會對你不好。”
宋禾眉進屋也沒客氣,直接走到扶手椅上坐下,給自己斟了杯茶:“不會,有人巴不得我來尋你。”
喻曄清緊緊盯著她,向她走向幾步,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下,沒問那個有人是誰,只是記著解釋:“早上我並不知他會將你喚過來,若我早知曉,必不會打攪你休息,你……不要生我的氣。”
他雙眸垂下,說到後面聲音格外的沉。
宋禾眉意外看向他:“你說甚麼呢,我也沒生你的氣。”
“但你早上,看了我一眼便要走,也不曾留下一起用飯。”
“我只是不想與邵文昂一起用飯罷了,與你無關,看你一眼只是——”
只是想看。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見還靜靜立在面前,一對墨色瞳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來,似有種將所有柔情盡給她一人的感覺。
但她覺得自己這念頭多少有些誇大,她好像一直都有這個毛病,真心悅了誰,便要將所有的好,都歸在這一人身上,也會將他的情意跟著一同放大。
說到底他還有個妹妹呢,他的那些柔情,最少也得分給他幼妹一半。
不過這也讓她有些開心,要真是如此,他便是個好兄長,她喜歡他是個好兄長。
“不嚐嚐嗎?”
宋禾眉對著他笑,倚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慢條斯理胡說道:“這可是我親自做的。”
喻曄清眉心微動,又看了一眼碗裡的豆花:“不像。”
他走回了桌案旁坐下,手中湯匙攪動著。
他說的太過篤定,讓宋禾眉有一瞬的心虛,但旋即理直氣壯道:“這有甚麼可不像了,你又沒喝過我煮的綠豆飲。”
喻曄清安靜喝了兩口,長指扣在碗沿,等了片刻才道:“你應當還不會下廚。”
宋禾眉身子向著他傾了傾:“怎麼這麼說?”
“你從前便不會下廚。”
宋禾眉微訝,輕聲道:“這你怎麼知曉的……”
喻曄清沒有看她,將碗中的綠豆喝盡:“我還知曉你不善刺繡。”
“你怎麼又知曉?”
喻曄清神色未動:“我還知道,你當初送邵大人帕子上的繡花,都不是你親手繡的。”
宋禾眉這下沒了話說。
在閨中的姑娘,多少也是要有些賢名的,更何況像她這種跟官宦人家定了親,更要有個賢惠持家的名聲。
她年少時被寵著長大,既不願意親自去煙火重的廚上挨燻,也不願意繡花被針頭戳指尖,故而二者都不精通,只是學了個皮毛,動作像那麼回事,瞧著唬人。
但往邵府之中送些香囊帕子、弄些糕點香飲子的這種表面功夫少不得,後來便是繡活兒歸了春暉,吃食歸了素暉,兩個人當年也沒少幫她忙活著。
這會兒算是半個故技重施,她著實沒想過會被喻曄清點破。
不知怎得,她突然想起方倚雲的話,好像是說……他年少時,常盯著她瞧來著。
宋禾眉抿了抿唇角,緊盯著他故意問:“你怎麼知道,你同跡琅一起讀書,讀到後院來了?”
喻曄清這下神色有了些變化,不知他在想些甚麼最後將碗筷放下,慢慢看向她。
“你不希望我知道?”
宋禾眉緩緩站起身來:“也算不得不希望,只是有些可惜,沒能唬住你。”
她行到喻曄清面前,輕輕倚在桌案上,垂眸看著他:“會失望嗎?”
“不會。”喻曄清老實答。
宋禾眉頷首,離得他越近,便越能從他眼中將自己看了個真切。
細細看下來,她還能發現他似是有些緊張的。
比如……他的手拿了下來,緊緊攥住,身子也下意識向後靠在了椅背上,薄唇闔上,喉結似有微不可查的輕動。
宋禾眉乾脆俯身下來,離得他更近些:“我方才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回答我呢?我的事,你怎麼這麼清楚,我娘為了不叫我在外人面前丟醜,可是瞞得很好呢,就算是邵文昂,至今為止他也都不曾發現過。”
喻曄清喉結滾動的更厲害:“我……”
有些話似是很難說出口,他呼吸有些急促,莫名得,宋禾眉似能聽到他心跳聲一下又一下砸得沉沉。
“我不曾擅闖後院,也不曾隨意探聽你的訊息,我覺得這很冒犯你,但是我有眼睛,有耳朵,有些事留心了就是會發現。”
這話著實讓宋禾眉覺得驚訝。
她看著喻曄清莫名有些孤注一擲的意思,甚至眸色漸深,好似下了甚麼決定。
但更讓她驚訝的,便是他這番話,這與直接同她表明心意有甚麼區別。
要不然誰好好的,眼睛耳朵都長在她這裡,還說甚麼留心——
她試探問:“不會罷?你從前不會對我有意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