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怪他 每一個字從他喉間浸……
宋禾眉瞳眸一顫,一瞬沒能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
甚麼叫她怎麼知道沒有這個本事?
甚麼本事?求他兩句,他便可手下留情嗎?
可這是觸犯律法的過錯,哪裡是他能說得算的?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冷聲回:“喻大人是在故意戲弄我?”
喻曄清被她盯得心頭似被一撞,衝動與理智難分勝負,他也不知此刻能給她怎樣的回答,他能回答的只有一句:“我沒有戲弄之意。”
他心口悶澀,到底還是沒能抑制得住開了口:“是因在你心中,我定會至他於死地,所以你從不覺得我會因你而有轉圜?”
他說的太過認真,眼底情緒翻湧,叫宋禾眉有種被他這話給燙到的滋味。
他似在怨她,但並非是因甚麼舊怨新仇,而是有種莫名的嗔怪。
嗔怪……這種與他沒有半點相符的東西,竟詭異地出現在她腦中。
宋禾眉張了張口,被這念頭弄的有些無措:“你既是秉公辦差,我為何要想如何同你論私情?我有甚麼本事,能改律法的本事?”
她古怪地看著面前人,覺得無論是他的話也好、語氣也罷,都透著些難明的意味在。
言罷,宋禾眉先一步將視線移開:“我現在能進去了嗎?”
喻曄清的呼吸跟著一沉,手下意識抬起,卻沒有一處能叫他有資格落下。
宋禾眉餘光瞥見他的動作,轉回頭視線落在他的手上,納悶問了句:“需要交予你銀兩才能進去?”
喻曄清無奈垂眸,長指屈起,重新收了回來。
“不必,跟我來罷。”
他在前帶路,入了牢獄之中,內裡看守的衙役聽到動靜便迎了上來,拱手低眉喚了一聲大人。
喻曄清只應了一聲,便繼續朝著裡頭走。
如今這天本就悶熱的厲害,在這陰暗潮溼的牢獄之中更是將這股悶熱加劇。
宋禾眉沒來過這種髒亂的地方,想來兄長被關押在此地也並不好受,這裡也沒甚麼光亮,她尚需耗費心神來注意腳下。
剛走了幾步,她便覺得眼前被甚麼東西攔了一下,抬頭看去,喻曄清以手成拳伸遞到她面前來。
他神色如常,沒覺有半分不妥,宋禾眉卻著實覺得後背汗毛都豎了起來,不用回頭她都知道,門口那衙役定是都看了個全。
她硬著頭皮道:“多謝大人照拂,但這不合禮數。”
最後一句她將聲音壓得極低,亦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在。
喻曄清卻好似並不在意:“腕臂罷了,又並非是甚麼旁的牽扯,沒甚麼不妥。”
宋禾眉額角直跳,這有甚麼區別,不都是明擺著將話頭往人家眼前送?
他是真不怕閒言碎語嗎?
她不明白他的體貼怎得來的這般不分時候,以至於讓她都顧不得深想他這份體貼的由來,只能生硬重複一句:“不必了喻大人。”
喻曄清手臂僵了僵,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緩緩收了回去。
待重新向前走時,他放慢了腳步,宋禾眉跟在他身後,越走,那股汙糟的味道便越是濃,這讓她的注意很難落在喻曄清身上,只有些後悔進來之前未曾帶些衣物吃食。
待拐過最後一個彎,便能瞧見兄長被關在最裡面的牢房之中,喻曄請腳步停下,宋禾眉明白他的意思,既是不願見,也是不便見。
她乾脆自己提著裙襬朝著裡走去,每靠近一步,她的心便跟著一沉,直到站在了關押兄長的牢獄前,她頓覺心口猛地一滯,窒息的滋味湧了上來。
牢獄內當然是汙亂一片,地上鋪著乾枯的稻草,正對著的牆壁上頭一處巴掌大的窗,而兄長正頹然坐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聽到了她的聲音朝她看了過來。
宋運珧目光聚攏,頓了一瞬才分辨得清來人,當即站起身來急步過去:“禾娘?你怎麼來了,這髒汙的地方哪是你一個姑娘家好來的。”
他手緊握著木欄杆,看見妹妹的一刻眼底當即便含了淚:“禾娘啊,兄長不怪你,你能來見我,我便知曉你還是在乎咱們兄妹之情的,聽話,趕緊回去罷。”
宋禾眉心頭一酸,咬著牙強板起臉來:“你要怪我甚麼?你出了這樣的事,難不成還要怪我將你喚回來?你當真是糊塗,你本就是主犯,你沒聽說過天網恢恢,難道還沒聽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若是真叫你躲跑了出去,你叫爹孃怎麼辦?待你被抓時,你覺得你可還能有辯駁的機會?”
宋運珧急得直拍欄杆:“你哪裡知曉這內情,此事根本不可能查下去,我回來有甚麼用,不就是給那姓喻的洩憤?”
他頭抵靠在欄杆上,滿面的懊悔:“你說你招惹他做甚麼,要是沒當年那些事,他怎會揪著我不放,他只需稍查一查便知此事查不下去,又哪裡用叫我吃這牢獄之苦。”
宋禾眉緊盯著他逼問:“這話是甚麼意思,此事還有內情是不是?”
宋運珧避而不答:“禾娘,你就別問了,知道得多了對你沒甚麼好處,你放心,此事鬧得越大,那姓喻的便越不好收場,你且等著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罷,他怎麼給我關進來的,便得怎麼給我送出去!”
這話越聽越是叫人心驚。
若他膽怯恐懼,或許只是有不能說的難言之隱。
可他如今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才最是叫人懷疑他是深入了此事其中,攪和的越深,才越會被人護著,便也是罪責越深。
宋禾眉心都跟著顫,壓低聲音道:“你瘋了不成?你到底是牽扯到了甚麼事,你是真不怕將整個宋家都被你拉下水?爹的身子一直不好,娘年歲也大了,難不成你真要叫他們跟著你一同擔驚受怕?”
宋運珧一臉的為難:“禾娘,此事你即便是知曉了也沒用,現如今也只有等著得份,你當我真想鋌而走險?當初我也是沒辦法,總不能真拿宋家去填無底洞?馬在一日,看顧要銀子、草料要銀子、地界要銀子,指望著一匹一匹去賣,要賣到猴年馬月去?”
他甩了甩袖:“買馬的是我朝人,賣馬的地界是我朝境內,那人又轉了誰的手與我有甚麼干係?那喻曄清有本事就叫他去查,我倒要看看他惹了不該惹的人,還能威風幾日,我且就明白與你,管住嘴才能管住命啊!”
宋禾眉被氣笑了:“你少說那些自欺欺人的話,為著宋家怎得不見你將得來的銀子放到公賬上,怎得就入了你私庫?你如今已經在牢獄之中,真要問斬你都不用等秋後,你還哪裡來的命?”
“這哪是一碼事?銀子入了公賬,豈不是擺明了等著人查。”
“那你放在私賬上,不還是被查了出來?”
宋運珧被她嗆得聲音一頓,無奈擺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趕緊出去罷,這地方髒得很,你一個姑娘家若是染了病可怎麼辦,快些走罷。”
宋禾眉站在原地沒動:“兄長,我真沒同你玩笑,這通敵的罪名真落下來,九族都要牽扯其中,你怎得一點顧慮都沒有?”
“我都與你說了,絕鬧不到那麼大,我已想明白了,喻曄清說不準已經知曉此事查不下去,這才將我暫時關起來磋磨,等著風頭過去再將我給放了。”
他一連嘆了好幾聲:“你說你,當初非要招惹他做甚麼,安生在邵家做你的大夫人,又何必招來這個冤家,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不過這樣也好,他磋磨了我,解了這口氣,日後大家都安生。”
宋運珧抬眸看著自己妹妹,心頭萬分感慨:“我是你兄長,雖是你欠下的債,但若我能替你還上也是好的,叫他來尋我罷,莫要尋你去,你如今在邵家好好的,可萬不能叫他攪擾了你去。”
宋禾眉氣得牙根都跟著疼,她再是問,可宋運珧說到最後也不過是那幾句話,再就偏要趕她離開。
她看著兄長這副冥頑不靈的模樣,心涼了大半,帶著氣道:“好,你就如此罷,待咱們一家人共赴九泉,再教會你下輩子低調行事本分做人。”
她氣極轉身便走,再不看兄長一眼,只是剛拐過彎道便見抱臂立在一旁的喻曄清,她的氣焰便再也起不來。
她張了張唇,可卻不知說些甚麼好。
方才兄長說的那些,他應是已經聽了進去,那些執迷不悟與詆譭,怕是要叫他對兄長更是積怨。
喻曄清依舊是那副沉冷的模樣,只道了兩個字:“跟上。”
他轉身便走,宋禾眉忙跟了上去,這次他便沒有顧及她,步子走的比進來時快上不少。
宋禾眉的心沉了又沉。
完了,他定然是生氣了。
待一路跟他出了牢獄,卻不見他說要去哪,宋禾眉只能一路一直跟著,直到踏上廊道,她才抿了抿唇試探開口:“喻大人,兄長他是猖狂了些,但你也當能聽得出來,他也只是想著賣馬,必然沒有參與其他,不知可否酌情處置。”
喻曄清腳步頓住,驟然回過身來。
宋禾眉馬上跟著停下,卻因他的周身的寒意下意識後退半步。
喻曄清冷聲道:“如何酌情,通敵者,夷十族也曾有過。”
宋禾眉急著開口:“可此事他也並非主謀,怎能判得這樣重,更何況宋氏一族也是無辜……”
“你當他為何還留有一命。”
喻曄清垂眸緊盯著她,這叫她呼吸都跟著一滯:“為何?”
耳中嗡鳴片刻,下一瞬,他暗啞的聲音便入了耳朵。
“若非你牽涉其中,你覺得他焉有命在?”
“宋禾眉。”
他好似第一次喚她的名字,每一個字從他喉間浸過 ,都好似給了她難抑激盪與顫慄。
他喉結滾動,聲音似帶著無計可施之下的執拗:“你不可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