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擅闖 拜過了天地,就是他……
宋禾眉語氣堅定沒有半分轉圜的意思,可卻似石沉大海一般,半晌得不到回應。
父親的雙眸已是渾濁,分明在看她,可那眸光卻怎麼也聚攏不到一處去,她深吸一口氣:“父親,您聽清了,是罷?”
宋父撫著心口蹙眉:“你怎得又提起此事來,旁的事我都能應你,但唯有和離不成。”
母親原本在外間擦著淚,聞言也不由上前幾步,倚著屏風道:“禾娘,你父親還病著,莫要氣你父親。”
父親嘆著氣搖頭,似是失望,他可能覺得他疼愛的女兒會說些貼心的話,亦或者是關切他的身子,可聽到的卻仍是背逆他之言。
宋禾眉逼著自己將心一狠再狠,她仍舊站在床榻不遠處,冷靜垂眸看著父親:“此前我提起,父親許是心底尚有那些荒謬的因由,但如今不同的,若我說,邵家會連累咱們家呢?”
“父親當我為何會回來?是邵文昂坐不住了,京都派了巡察御史,在霖州住了好些時日,霖州官員早已疲於應對,而如今巡察御史來了常州,父親覺得是因為甚麼?”
宋父張了張略有些乾澀的唇,卻遲遲沒能吐出一個字音來。
宋禾眉將話說的直白:“邵老大人的事,我不知曉其中內情,但想來定不會有甚麼善終,我如今與邵文昂在一處,若是那日真有人來抄家滅族,屆時再說我與邵文昂禮未全,父親覺得經辦此事的官員,可會細細查證是否屬實?”
宋父靠在軟枕上,輕輕喘著氣,沉默良久只道出來一句:“禾娘,你多心了,這只是猜測。”
宋禾眉一口氣哽在喉間:“就因為有了這個猜測,才更應該未雨綢繆,這種事若無前瞻,難不成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來認我所言是對的?父親,您莫不是忘了,您與母親也在他妻族之中。”
宋父渾濁的眸垂下,也不知在思慮些甚麼,但再開口時,仍舊是那兩個字:“不成。”
他抬了抬手,想要握住自己的女兒,可他起不得身,分明不遠的距離卻連搭上指尖都是困難。
“禾娘,你莫要鬧了,若真和離你又能如何?所有人都知曉你嫁過人,知曉你有了孩子,還有哪戶人家能要你?爹也是為了你好,等爹走了,最起碼還有個丈夫能護著你。”
宋禾眉面色已然是難看至極,連說話的語氣都重了幾分:“護著我?您信不信若真出了甚麼事,他將我視作累贅巴不得快些丟下,他就不是個可以依託的人,您又何必不肯?”
心火湧起,她本就有些昏沉,此刻腿腳發虛險些沒站住。
她緩步走向旁邊圓凳,扶住桌案一點點坐下來:“不瞞父親,其實女兒進來這之前,心裡想了許多要勸說您的話,可見到您時,女兒便已經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可女兒還是想試一試,試試看父親能不能成全女兒一次,能不能像年少時那般,即便女兒在胡鬧,也會甚麼都依我。”
宋禾眉眼眸微微低垂下來,想來端直的背脊也打了彎:“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在爹孃心中究竟算甚麼,你們憂心百年之後無人護我,可想出的辦法,卻是叫我留在邵家,可分明有那麼多種辦法,偏生選這讓我生不如死的一種。”
她喉間有些哽咽,隨意落在地上某處的視線逐漸模糊。
“你們沒有給我立女戶,亦沒有給我留下護身的銀錢,更不打算接我回家後再給我尋一個夫家,竟只是叫我在邵家將就,好似我的後半生就該是如此,不受冷不受凍,不捱打有飯吃,這便是我的好日子?”
父親呼吸重了幾分,說不出話來,可一直在屏風後聽著的母親已淚留不止,衝了過來一把將她抱住。
“你這孩子,胡說些甚麼,爹孃難道不想你更好些?可、可你已經嫁了邵家,婚書甚麼都不要緊,你拜過天地,拜過邵家的祖宗,你這輩子已是邵家的人,你若是和離,邵家的多少列祖列宗會盯著你,你知曉嗎?天地都知你是不安分的人,日後哪裡還有你的好日子過啊!”
宋禾眉只覺得額角蹦著的疼,她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要發熱,糊塗到連話都聽不懂。
可母親抱著她的力道是真的,落在她身上的淚是真的。
母親竟是真心實意這般覺得,這比任何一個理由都讓她覺得可笑,她想要反駁,卻因這話實在是迂腐荒謬,讓她任何一句話要出口時,都會化作一聲難以理解的嗤笑。
“母親,您怎得就糊塗到這個份上,甚麼祖宗天地,我根本——”
她話未曾說完,母親便一臉驚懼地抬手將她的唇捂住:“你這孩子,怎可胡言!”
宋禾眉只覺得額角疼的更厲害,身上的力氣也有些使不起。
她抬手將母親的手拉了下來,所有駁斥的話都化成了一聲嘆:“我知曉了。”
她撐著圓桌站起身來,因不穩身量略微晃了一下,母親要扶她,卻被她輕輕推開。
“我知曉爹孃的意思了,但我絕不茍同,想來討父親的手書,也是想名正言順些,免得日後再出甚麼口舌,但您二老可知曉,我如今仍舊是自由身,大不了我直接離了邵家,換一處地方,便誰都無法說我是他的妻。”
宋禾眉抬眸,看著母親驚詫的眸子與父親面上隱含的薄怒,她扯唇笑了笑:“都鬧得難看起來,日後就當宋家沒我這個女兒,邵家那邊是能交代也好,不交代也罷,左右日後再也不見,亦或者乾脆說我死了,也能全了爹孃想要的義氣名聲。”
宋母聞言抬手便來打她,也是氣極了,力道重重打在她後背上:“誰叫你說這種忤逆的晦氣話!”
若是平常還好,但此刻真有些站不住腳,宋禾眉被打的身形晃了晃,也不想留在這繼續爭吵,深吸一口氣:“女兒話已說畢,便不耽誤爹孃歇息了。”
她拉住母親的手腕,按住肩膀令其坐下來,自己轉身離了房間去。
春暉一直在門口等著她,待瞧見她面無血色地走出來,當即上前將她攙扶住:“夫人您面色難看的緊,還是傳個大夫給您瞧瞧罷。”
宋禾眉覺得自己是被這股鬱結的火氣給燒的,只輕輕搖頭:“先不必請,待我回去歇一歇罷。”
她倚靠在春暉懷中,越走越是覺得腳步虛浮。
但她可真不敢叫大夫來看,到底也是因為做了出格的事而心虛,萬一大夫把脈瞧出來她做了甚麼可怎麼辦?
她也分不清,如今的頭昏乏力,究竟是吹了涼風,還是因耗陰太多而疲憊。
其實方才同爹孃放了狠話,她此刻應當立即離開才是不屈她的骨氣,更何況如今天還未曾黑下,只是她雖是生了這樣的念頭,卻不能衝動行事。
出行要有戶籍路引,獨自過活需要有傍身的銀錢,這都不是衝動之下便能有的。
她一步步往自己院子走著,倒是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濂鑄呢?怎不見他來鬧。”
“還在少夫人院子,她喜歡小郎君喜歡的緊,說甚麼都要將他留下來住一宿。”
宋禾眉點點頭,嫂嫂向來喜歡孩子,只可惜幾年一直也沒個動靜,每每瞧見的濂鑄都歡喜的不行。
但有時候人心最是有趣,嫂嫂多年無子,此事在心中早成了癥結,尋常聽見誰家有孕了,都忍不住會奚落兩句,或是說二十多的小婦人添了老二是老蚌生珠,亦或是說指年輕的婦人不安分。
偏偏這樣的人,對濂鑄很是疼愛。
或許因知曉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亦或是因她這輩子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只能養著別人的骨血,叫嫂嫂生出些似憐憫似同情的物傷其類之感,這才叫她對濂鑄如此微妙。
不過她也怕濂鑄耽誤了嫂嫂生子的大計,只得委婉道:“等下你去與嫂嫂說,若是濂鑄晚上鬧了嫂嫂與兄長,即刻將他送回來便好。”
春暉答:“奴婢問過了,說是大郎君有事回了外族家,怕是幾日都回不來。”
宋禾眉腳步一頓,片刻後才繼續向前。
她微不可察地冷笑一聲,哪裡是有甚麼正經事,怕不是故意躲出去的罷?
有錯要人,欠人要還,哪裡有這樣逃躲的道理?
宋禾眉覺得頭更是暈,叫自己不再去想這些繁瑣的事,只強撐著回了屋,趕緊躺下休息。
這一睡,便徹底睡昏沉了去。
身上時冷時熱,夢裡千變萬化,有時候竟也叫她分不清是夢是醒。
恍恍惚惚睜了幾次眼,似是春暉給她貼了涼帕子,又餵了她好幾口水,再睡過去,便不知睡到了甚麼時辰。
不過她身子並不算差,發了幾次汗便已好了許多,神志恢復些清明時,睜開眼,外面天色已經徹底黑頭,床榻旁不遠處放了一個燭臺,只將她身上照亮一半。
她喉嚨嚥了咽,覺得還有些疼,只得開口喚:“春暉,給我倒杯水來。”
春暉守夜時都睡在外面的小塌上,她這裡也沒那些睡春凳或是屋外的規矩,若非是像她病了這種時候,她甚至都不會叫人守夜。
此刻她話音剛落,便覺有人靠近過來,她合上因生熱燒得有些發乾的眼,待察覺人走到了跟前,她撐著要起身,忽覺溫熱的手掌覆在了後背,將她穩穩託了起來。
宋禾眉被這不尋常的滋味嚇得三魂氣魄飛了一半,猝然側過頭去,便見身側人正垂眸看著自己,向來冷峻的眉眼此刻含著些疑惑:“不是要喝水?”
宋禾眉咬著牙當即推了他一把:“你要嚇死我?”
她抬手撫著心口,驚魂未定地喘著氣:“你怎麼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