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禮數 孤男寡女,這樣不太……
許是宋禾眉半晌沒甚麼反應,喻曄清的掌心在她面前微微晃了晃,似在催促她。
她深吸一口氣:“謝喻大人好意,這不合禮數。”
喻曄清神色微微動,似是聽到了她的拒絕才發覺有些不妥,他收回手不再言語,攥著韁繩的指尖收緊,也不知在想些甚麼,反正是夾緊馬腹,先一步慢慢向前走去。
宋禾眉沒心思去琢磨他,只回身上了馬車,讓車伕收著韁繩緊跟在旁。
這次行路便快不得,眼見著天都要黑透都未曾趕到官驛,只得先隨便尋一處客棧落腳,小孩子都是遇到點事便歡騰,晚上說甚麼也不肯睡,宋禾眉乾脆多要了一間客房讓丫鬟給他抱出去,到第二日繼續趕路時,竟還要騎馬。
宋禾眉眼見著他的臉被曬得有些發紅,說甚麼都不准他去,可這樣一來,濂鑄便可憐兮兮望著她,見她一直不為所動,他便去看外面的喻曄清,也不知純是在嚮往,還是指望著他能開口勸一勸娘。
此刻的馬車到了他眼裡都成了牢籠,大開著的馬車車窗也似無形之中有了欄杆一樣,圓溜的眼睛裡面瞧起來似藏了淚般泛波光,他時不時抬起頭來喚娘,卻又在看到她拒絕的視線時喪氣地將頭耷拉下來。
這樣走了半路,實在是忍無可忍,對著外面的喻曄清道:“喻大人,外面熱得很,要不還是上馬車中來罷。”
喻曄清看了她一眼,幽幽開口:“邵夫人,這不合禮數。”
宋禾眉一瞬啞言,她怎得覺得他這話是故意說的?
她深吸一口氣,強扯出一抹笑來:“這有甚麼要緊,喻大人身子重要,怎捨得叫大人受這日曬風吹。”
喻曄清將視線轉過去,不應她的話。
宋禾眉咬了咬牙,從身後接過丫鬟沏好的茶,穩穩端著:“喻大人見諒,孩子太小,大人騎馬一日他便眼饞一日、鬧人一日,還請大人移駕馬車之中,妾為大人沏了消暑茶,還望大人品鑑。”
喻曄清倒是又將視線轉了回來,落在她手中的茶盞上:“原是不上馬車,便喝不得夫人一盞茶,難怪昨日未曾聽聞還有此物。”
合著還挑上她的理了?
宋禾眉咬了咬唇,也就是他如今飛上指頭了,否則若是三年前,她直接將人拉進來就是哪用廢這些話。
此時馬車車輪不知滾到了甚麼東西,連著整個馬車跟著輕輕一晃,杯盞內滿盈的茶水順著溢位一點,落在了她扣著茶托的指尖上。
她要開口的話還沒出口,先是沒個防備嘶了一聲,她下意識鬆了手去瞧,見沒甚麼事便輕搓了搓指尖,繼續看向喻曄清。
可剛一抬頭,便見他已經收緊韁繩緩緩將馬停了下來,馬車也隨之被喚停。
迎著她詫異的視線裡,喻曄清走了過來,站定在她面前,他身量很高,正好能與馬車中的她視線相齊,亦將曬在她面上的光遮擋住,陡然的湊近讓她下意識挺直了腰背:“喻——”
她話未說完,喻曄清便抬手扣在了杯盞上,將其奪了過來。
溫熱的指尖蹭過她的手背,竟讓她覺得整條胳膊都跟著一緊,喻曄清看了一眼內裡:“坐得下?”
春暉當即將攤開的桌案收起,宋禾眉直接道:“自然坐得下。”
喻曄清收了視線,轉身繞到了馬車前,垂簾掀開時,他高大的身影覆壓過來,襯得整個馬車都逼仄起來,隨著他靠近的動作晃了晃。
宋禾眉莫名覺得呼吸一滯,尤其是看見他一步步靠近,而後坐在自己旁邊時。
他與她離得並不算多近,但她仍舊覺得似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暖意,即便她正襟危坐,卻還是擋不住他的身影闖入餘光之中。
若是將眼睛閉上,那可更是熱鬧了,她似連衣料間輕輕的交觸都能感受得到,甚至莫名覺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連帶著心都跟著亂蹦,蹦得她煩躁。
而她睜開眼,卻見喻曄清氣定神閒抿了一口茶,這襯得她的不自在更加奇怪,也讓她有些惱,怎得就只有她一個人這樣?
喻曄清將杯盞放在一旁,也不開口,馬車之中陷入安靜,卻又覺似有難以言喻的微妙籠罩下來。
可能唯一不受影響的,便是濂鑄。
經過昨日,他已經對喻曄清很是熟悉,他從軟墊上一點點爬過來,想要爬到喻曄清的懷中,卻要先爬過宋禾眉,但他的膝蓋硌在腿上讓她倒吸一口氣,直接把人揪過來,照著屁蛋子拍了兩下:“你又要鬧甚麼?”
濂鑄窩在她懷裡,雙眸略有懵懂地看著她,雖然不知自己哪裡錯了,但仍舊拉著她的袖口哄她。
宋禾眉亂了半晌的心稍稍平穩了些,瞧著他這副模樣也有些後悔,多少有些將因喻曄清升起的煩悶撒在他身上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雖下手不重,但還是將聲音柔了柔:“你想上哪去?”
濂鑄很會察她的言、觀她的色,瞧她神色和緩當即笑起來:“找妖精抱,妖精抱。”
宋禾眉抬手捏了捏他的嘴:“叫喻大人。”
昨日路上都數不清叫了多少聲,喻曄清並未放在心上,倒是先一步伸出手去:“給我罷。”
宋禾眉抬眸瞧他,莫名覺得這場面有些怪,但她只能先壓下來,將濂鑄遞過去。
喻曄清抱孩子抱得很穩,也很是熟練,不知是不是當初抱明漣給練出來的至今未忘。
他長指扣在濂鑄的腋下,輕鬆將人提了起來,抱放在腿上,濂鑄咯咯直笑,宋禾眉瞧在眼裡只覺唏噓。
邵文昂這爹做的也是虧敗,自己兒子跟他都不如跟外男親。
而緊接著,她便覺得喻曄清有些不對勁,她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濂鑄身上細細打量著,從額角到下顎,從耳廓到鼻尖,似要將他身上每一處都拆解了般細緻。
她心裡莫名有些慌,忍不住問:“大人瞧甚麼呢?”
喻曄清頓了頓,才慢慢收回視線:“沒甚麼。”
他沒再繼續這般打量,卻是凝眸靜思起來,雖手上時不時戳弄濂鑄一下逗他,但仍舊能感受到他有些不對勁。
這樣弄得宋禾眉心裡有些不安,可是想了又想,倒是給自己勸解開了。
他就是知曉了又能如何?在他面前丟人的事也早不只一件兩件。
她既想開了,便覺得不怕看,勾唇淺笑著看向喻曄清,自詡答得大方:“濂鑄能同大人親近,想來也是同大人有緣,真好。”
真好,路上有他哄一鬨,也能叫她與春暉素暉安生些。
她將視線收回,倒是未曾察覺喻曄清手上猛地僵住,連帶著瞳眸都一些微不可查地輕顫。
他不再看濂鑄,卻好似莫名陷入沉思,神色也略有凝重,不知到底在想些甚麼。
如此走了一路,到第三日晨起,便也沒甚麼騎馬的事,馬被車伕一同拴在了馬車上,喻曄清依舊坐在她身側,周身卻比前兩日更透沉寂之氣。
宋禾眉多少也有些習慣了,在馬車之中也能自在些,可因著之前濂鑄吵著要騎馬耽誤了些功夫,到底是沒能在第三日入常州城,只能先尋間客棧住下。
直到車伕駕馬車到了客棧前,宋禾眉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地方似是她“生”濂鑄的那間客棧。
她腳步一頓,有些猶豫要不要上前,但店內小二走出來招呼,一眼便將她認了出來:“呦,夫人?”
他不知她夫家姓名,但仍舊笑著搭話:“夫人快裡面請,多年不見夫人容貌依舊,哎呦瞧瞧這小郎君,竟都長這般大了,老爺您——”
他的視線順著朝濂鑄看過去,在看見抱著孩子的人是誰時,聲音戛然而止。
做小二的記性得好,雖則已過去三年,記憶中的人影只剩了輪廓,但他也仍舊能分辨得出來,面前應當並不是那位老爺。
話卡在一半,裹進尷尬的卻不止是他一人。
兩個丫鬟不敢說話,喻曄清不好開口,只得宋禾眉硬著頭皮強維持著冷靜,淺笑著道:“你竟還記得我,有心了,勞煩準備四間上房,我們是一路的。”
人家沒問也沒點明,有些事主動解釋反倒是平白增閒言。
她給了臺階,小二趕忙順著下來,招呼著人朝二樓走:“瞧夫人您說的,誕得麟兒這可是大喜事,不瞞您說,您走了後有一對夫妻換去了您生小郎君那間屋子想沾沾喜氣,後來竟真的有孕了,尋過來想謝您呢,只可惜了,小的不知您去向,便也沒法子指路。”
宋禾眉抿了抿唇角,真不知道這話怎麼答。
這孩子都不是她生的,在她身沾哪門子的喜氣。
可小二一提這話,她便陡然想起了產婆一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喻曄清,卻瞧見他眸光深深,竟也在看著自己。
她似被這眼神燙了一下,忙回過頭去,再不敢回頭,一路入了客棧內。
她與喻曄清各一間,兩個侍女帶著濂鑄一間,車伕一間,這幾日都是這樣住下來的。
可今晚,她卻覺得翻來覆去怎麼著也睡不下。
她後來命人盤查了下人,並不是他們的人尋來的產婆,當時客棧中的人也沒人來認這功勞,她又派人去找那個穩婆,可最後也沒問出來甚麼所以然。
三年也很長,長到讓她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不再糾結了,可此時重回故地,這個問題卻又重新攀附上來。
許是這幾日喻曄清欲言又止的模樣到底還是落在了她心裡,亦或許是有些事需要一個答案,她想了想,披衣起身,一鼓作氣直接推門出去。
她還沒想好如何去敲他房間的門,也沒想好要怎麼問,可未曾料想到,喻曄清竟正站在二樓憑欄處,聽見她的動靜回過身來,也是一怔。
頓了頓,宋禾眉還沒開口,竟是難得他先道:“我有話想問二姑娘,不知二姑娘可否移步?”
他抬手,示意所指的方向,是他的屋子。
宋禾眉的心猛然一跳,去他的屋子嗎?
孤男寡女,不太好罷?
作者有話說:來晚啦,評論揪紅包[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