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羞辱 吃甚麼虧,他當時不……
莫名的,宋禾眉覺得這話聽進耳裡陰惻惻的。
夏日裡的蟬這時候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齊齊在旁邊叫,配著仍是有些悶的天,讓她心裡更是心煩。
她不明白,他這麼陰陽怪氣的是做甚麼?
當初不告而別的是他,這會兒一聲不響出現又撇清關係的也是他,如今他倒是衣錦還鄉了,卻擺出這副樣子,是打算耀武揚威地嘲諷嗎?
那乾脆一句話也別說就是了,他不是借住嗎?那就各回各處,外男與內婦,本就應該老死不相往來。
她深吸一口氣,不叫自己的心緒在面上顯現出來,平靜地轉回身去,淺笑道:“大人說笑了。”
她抬眸,便對上喻曄清那雙深邃的眸子,甚至能依稀看到他瞳中映出燭火的光亮與自己的身影。
他似有些不悅,薄唇抿起,視線一寸不錯地盯著她,這讓她更覺心裡發堵。
好吃好喝的招待,有甚麼可不悅的,還是說,準備算之前的賬了?
私情而已,他如今有了官身,真捅出去於他也甚麼好處。
宋禾眉仍舊是那語氣:“府上蚊蟲多,想來是下人疏忽怠慢了大人,還望大人莫怪。”
她稍稍讓開前路,示意他跟上,而後轉身緩步向前走,只留下一個背影。
地上高大的影子頓了頓,但很快跟了上來。
他離她不遠不近,只略慢半步,但粗看下來與並肩而行無異,也與從前無異。
但她想,到底是與從前不同了,若是放在之前,還得她催著他走快些到自己身邊來。
邵府在知州的規制內,卻也不算太小,畢竟當初來時,邵家正盛前途錦繡,府內處處都是內秀,也幸得如此,才不至於讓她覺得自己在喻曄清面前顯得太過寒酸。
府內下人不多,當初她那個公爹出事的時候,遣散出去大半,一來縮減開支以備不時之需,二來也是沒有爹孃受難小輩奢靡的道理,叫旁人看到了不像話。
可這樣一來,一路走下來竟只有他們兩個,顯得有些怪。
待出了長廊,走在石鋪就的小庭院小路上,喻曄清冷不丁開口:“二姑娘可有想過,我還會回來。”
他低沉的聲音配著踩在地上石子的沙沙聲,讓她心中咯噔一下,餘光瞥見頎長的青衫身影在自己身側,她竟覺得透著一絲危險。
只是這感覺剛蔓起來一點,便被另一種思緒給壓了下去。
竟喚她二姑娘,他不是說不甚相熟嗎?又在這跟她裝甚麼熟稔。
她冷冷開口:“不瞞大人,確實未曾想過。”
話音剛落,她便感受到似有灼熱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奇怪,她覺得自己這一晚上的憋悶,終於有了些暢快的意味。
她唇角勾起一摸弧度,冷笑一聲:“大人官途亨達,又怎會回到這等窮鄉僻壤,況妾身已為人婦,打理內宅相夫教子事忙,著實無法在多餘的閒事上分神。”
“是嗎?”
喻曄清不善地輕嗤一聲:“怎官媒記檔中,未見邵宋兩家的鴛鴦禮書。”
宋禾眉心頭一跳,此事他怎會知曉?
這三年,竟也將喻曄清的言語磨得更為尖銳:“宋二姑娘果真是心善,借住邵家多年,還幫其打理內宅相夫教子。”
宋禾眉咬了咬牙。
他在羞辱她,他一定是在羞辱她。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硬要攀附邵家,沒名沒分也要跟在邵文昂身邊一樣。
她不想露怯,沒回頭,只語氣不善道:“喻大人朝務竟這般清閒,連一個小小知州的家務事也瞭如指掌。”
喻曄清負手緩步跟在她身側,聲音沉冷,似要撇清關係一般:“二姑娘多心了,不過是奉命詳查了一番邵老大人九族罷了。”
宋禾眉沒忍住,腳步下意識頓了一下。
九族?若是無事,誰會下令命人去詳查九族?
邵老大人究竟牽扯到了甚麼,竟惹來這般嚴重的後果,難怪方才邵文昂話裡話外撇清干係,根源竟是在此。
後怕之餘,她卻又覺慶幸。
其實當初爹孃有提過,將一直拖延的庚帖許下來,是她不願。
她覺得過了庚貼,她便一輩子都是邵家的人,即便是死了也要葬到邵家去,連碑文上寫的都是邵宋氏。
但如今看來卻算是撿回來一條命,說到底她根本不是邵文昂的妻,若真出了甚麼事只要想辦法撇清,甚麼九族都犯不到她頭上來。
細細想來,這還是一件大好事。
自打邵老大人被貶,他與爹爹綢繆的甚麼大生意都已經算是毀了,她曾與孃親提過,左右與邵家相交沒了好處,倒不是讓她和離,也免得甚麼時候受了牽連。
可家中人都不同意,孃親說,一女不二嫁,和離了於名聲不好,父親說,生意人講究一個信字,此刻和離是落井下石。
她寒了心,便再沒回過孃家,直到這個月孃親來信說爹爹的病總是反覆,好幾次路走得好好的竟會乍然昏倒在地,他怕哪日突然閉了眼,便說甚麼都要讓她回去瞧他,她這才重返常州。
但此刻涉及九族,難道還能拘著不讓她歸家不成?
宋禾眉心情好了不少,但卻沒說甚麼好話:“妾身不在邵家九族之列,倒是給大人送了個樂子,陳年舊事罷了,竟急不可待地翻出來閒說。”
她到底是沒徹底適應如今的喻曄清已是今非昔比,即便他比之從前更矜貴,身上綾羅不俗,連那墨香也再不似那濃烈又廉價的滋味。
她覺得他就是在故意奚落她,發達的人總會敵視曾經故人,好似見了故人就會提醒他曾經的落魄。
這種人她見得多了,更何況她還曾強迫他屈從。
不要理他就是了,見面不識最好,趕緊給他送到客房去,隨便弄個甚麼艾草燒燒算了。
她腳步加快,卻能感受到身側的人仍舊是那樣跟隨,也仍舊是離她半步遠。
可陡然聽見一聲似踢亂了石子般的雜亂聲,餘光瞥見身側青衫一晃,她腦中空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分辨他是不是要摔,待回過神來時,已經扣住了身側人的手腕,將人拉住。
甚至因著用力,還將他拉得更近了些。
夏日衣衫輕薄,在拉住他的剎那,手腕處的溫熱便已渡到了掌心,她尚怔怔地看著 他骨節分明的長指,卻聽見頭頂傳來低沉的聲音:“二姑娘,這是為何?”
宋禾眉下意識抬頭,因得更近了些,她能清楚看到喻曄清的臉,月光從側邊灑過來,落在他清越的側顏上,這讓她呼吸都跟著一滯,那種熟悉的親近感蔓延上來。
她曾經也是這般近地看過他的臉,能看見他的雙眸被自己塞的滿滿當當,再裝不下去其他。
但緊接著她便覺得懊悔,怎得反應這般快,他分明站得好好的,怎得也不先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要摔再拉。
又不是小孩子,即便是要摔,這地方還能摔出個甚麼好歹來?
而此刻的喻曄清墨色的瞳眸中瞧不清其中神色,甚至在她怔愣的片刻,又追上一句:“二姑娘怎得不說話?”
宋禾眉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唇,乾脆擺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抬手鬆開他:“喻大人金貴之軀,若出了甚麼事,邵家擔待不起。”
她想要後退一步分開這不妙的距離,可喻曄清卻反過來將她的手腕扣住,讓她退不得。
宋禾眉身子一僵,似能感受到喻曄清的呼吸跟著粗沉。
他離她太近了,頎長的身子將她籠罩,低啞的聲音就在她耳畔:“二姑娘未曾想過我會回來,但我卻是一直在想與二姑娘重逢之日。”
他頷首下來,湊得離她更緊,身上的墨香此刻似能束在她脖頸上一般,讓她喘不上氣。
“我以為二姑娘會害怕,會驚惶,倒是不曾想過二姑娘竟半點憂心皆無。”
這番話當真是給宋禾眉砸的發懵。
她怕甚麼,又惶甚麼?
不過是一段露水情罷了,說到底她對他也沒做過甚麼其他。
既不曾打罵,也不曾羞辱,還許了不少銀錢,上哪裡尋她這樣好的東家?
雖說她知曉男子對這種事,總歸是會覺得屈辱的,可他也吃不上甚麼虧,當時不也挺舒服的嗎?難不成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舒坦全忘了,只剩屈辱了?
他依舊十分有力氣,扣住了她便難掙脫,她也不費那個勁,直接道:“喻大人如今官至巡察御史,也合該有些度量才是,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有甚麼必要記得這般清,大人如今不是也好好的嗎?”
話音剛落,她便察覺到面前人有些不對。
他好像生氣了。
呼吸沉的厲害,深邃的墨眸凝視著她,明明是夏日卻讓她覺得後脊發寒,那張薄唇好似下一瞬便要咬在她的脖頸上。
宋禾眉張了張唇,覺得這著實有些不對勁,還想再說些甚麼,卻陡然聽到一聲喚:“娘!”
下一瞬,便有東西朝著她跑過來,直接抱住了她的小腿。
她的心猛跳兩下,垂眸看去,是珠子。
煩躁再次攀上來,可喻曄清仍舊沒鬆開她,反倒是也垂眸向下看去。
“這是你生的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