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三年 那位巡察御史,姓喻……
真是不知,該說這命是好還是不好。
要是當真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早產,遇上個送產婆的算是福大命大,可她又是真不想將福氣浪費在這做戲上。
顯然外面的邵文昂也愣住了神,遲遲沒有回應,倒是店小二推了他一把,語待疑惑:“郎君你愣著做甚麼,還不快些將人帶上去,你夫人那邊都沒氣力沒聲了,這樣拖下去可是會將孩子活活憋死的!”
宋禾眉沒了法子,只得高聲呼兩句痛,而後給金兒使眼色,叫她趕緊出去瞧一瞧。
早就準備好的雞血混了水,金兒捧著銅盆出去,下到樓下堂前,原本還熱心腸的小二瞧見了婦人的血汙,也不由得捏著鼻子往後退了好幾步。
金兒故作懷疑道:“產婆?你是哪的人,又是誰將你送過來的?哎呦,我們夫人可是金貴人,這要命的時候,可不敢隨意叫人近身啊!”
產婆年歲也不小了,被人急忙慌地帶過來,卻又被這般質疑,心中憋了氣,可又不能如實來答,只得道:“你這丫頭說話沒個輕重,我不與你計較,且快讓我上樓去,這女子早產最為兇險,你若是想讓你家夫人安生產子,就莫要再同我多言。”
她將氣喘勻,便要就此上樓去,金兒又是一攔:“你這人說話都沒個準頭,莫不是瞧著我家郎君富貴,專程來做騙得罷!”
產婆面色當即難看了起來,轉身便要走,可是想著受了銀錢受了囑託,不得壓著脾氣繼續道:“你且放心罷,我不收你們銀錢,我手下接生的孩子數都數不過來,比會保你們夫人平安!”
金兒不讓,繼續擋在她身前挑刺,作勢要將人給趕出去,可產婆也是鐵了心留下來,說甚麼都要往樓上去。
宋禾眉與銀兒一替一聲的呼痛,也已將嗓子喊的發乾,她心裡發急,乾脆也管不得會不會叫人起疑心,直接對著銀兒點點頭,動手罷。
銀兒轉過身,將熟睡的孩子稍稍抱起來,對著屁股拍了兩下,孩子吭嘰兩聲當即哭了起來,銀兒靠近門口:“郎君,孩子出來了!”
產婆聞言一怔,她倒是未曾見過,七月便早產,竟會生的這般順利,孩子哭聲也這般洪亮。
邵文昂已經向樓上跑去,而金兒也不再同她多言:“也罷,您既來了,也沾沾喜氣罷,等下我家郎君夫人必有賞銀。”
產婆被她這話一頂,面色當即難看了起來,連著擺手:“用不著你們的賞銀,還真將我當打秋風了?”
她拍拍身上似要掃了晦氣一般,轉身便往門外走,但金兒還是追上去應塞了點碎銀子,說了兩句軟和話安撫,見產婆氣順面色好了些,再問是誰喚她來了,她卻仍舊不應答。
無法,金兒只得回去,路過堂下時也給眼巴巴盯著的小二遞了點碎銀,這才上了樓。
銀兒抱著孩子在哄,邵文昂站在門口沒進去,金兒徑直進了屋,對著宋禾眉輕輕搖頭:“也是奇怪了,好話壞話都說了,那人就是不鬆口。”
宋禾眉坐在床榻旁,腦中思緒紛雜,若是問兩句便答了,那定然是湊巧,但如今怎麼問都不鬆口,如何能不讓人多想?
白日裡那青衫身影再次出來擾亂她。
是聽見了孃親的話,擔心她會生在半路上?
宋禾眉覺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他看似順從,但心底裡定還是厭煩她的,否則為甚麼會一尋著機會便帶著明漣離開,一聲招呼都不打?
可她又覺得,喻曄清細心又心善,說不準是生了憐憫心呢?
她垂著眼眸,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竟這般沒出息,這點不尋常都要去往喻曄清身上安,如此的結果能是甚麼呢?她又想要甚麼結果?
抓住他,質問他,強迫他跟著來霖州嗎?
宋禾眉面色不好看,這股悶氣一來怎麼也消解不去,乾脆直接躺回床榻上去:“把孩子抱出去給邵文昂看著,瞧著它我便心煩。”
金兒銀兒不敢做聲,垂眸聽命去辦。
後面的收尾全全交給了邵文昂去辦,天快亮了才算完,第二日在此處休整一日,到了第三日才繼續上路。
若是剛生產的婦人,這般急著趕路定然是不成的,但也不能在此處多留,免得叫人察覺出不對來,卻也正因如此,他們走後小二還在店裡議論著,說這家的郎君不疼惜夫人,急匆匆趕路連夫人的身子都不顧。
待到了霖州,宋禾眉便不必再戴抹額,親自抱著孩子,在霖州所見的人眼裡,沒有半點錯漏。
府邸已提前置辦周全,到了此地沒多久,邵文昂便得去與同僚應酬,他在這種事上從來不犯糊塗,天下讀書人誰不盼著為官這一天?
也正因如此,他終算是有了人樣,有手下人吹捧,有同僚場面上的好話,即便是因身殘從不一同去風月場,也有人贊他痴情端潔。
只是宋禾眉被迫要與其同僚夫人相交,她的出身在這群夫人之根本拿不出來,互相不至於奚落,對她卻也略顯冷待。
她們會主動邀她出去品茶聽曲,卻會在她到時,所有談笑聲都停止,齊齊看她兩眼,又互相對視交換眼神,掩唇輕笑。
她開口時,從不會有人應聲,若原本說得正是熱鬧,她一開口,所有人便會驟然停下一言不發。
也曾一起約過踏青,但她更衣回來後,卻發現所有人都已離去,未有她的馬車孤零零留在原地。
這種境地,她倒不至於多傷懷,但也著實是覺得這些婦人莫名其妙,分明可以不帶著她,卻偏生次次都喚她,又次次都冷待,後來有邀約,她乾脆不去,可卻招來了邵文昂。
他倒是自詡人情練達,覺得是她性子太硬不討人喜歡,專程來教一教她:“眉兒,那些官家婦人都是詩禮人家出身,談得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自然與你沒甚麼可說,你也得尋一尋自己身上有甚麼錯漏。”
宋禾眉坐在他對面的圓凳上,覺得他格外的面目可憎。
她突然想起了曹菱春死時的那場夢。
若是夢中的她僥倖活了下來,走到如今這一步,瞧見邵文昂這幅嘴臉,又該是如何傷懷難過?
她還記得年少時,她詩詞歌賦學的並不精通,卻跟著兄長學了許久的兵法,商戶子孫皆是如此。
母親說,貌美侍奉的是妾室,能扶持夫君的才為妻,高門的身份是尋常時候的錦上添花,但頭腦通明為夫君招吉避禍才是能得夫君看重的真本事,如古賢有鍾無豔,亦是如此。
她也不知自己讀的那些兵書究竟有沒有用,但詩詞歌賦確實實打實的與其不熟,年少時邵文昂對日許諾:“眉兒不必這般辛苦,也不必憂心甚麼夏迎春,我心中只有眉兒,眉兒是公主貴女我歡喜,眉兒是乞兒村婦我歡喜,眉兒即便是目不識丁我亦歡喜。”
如今看來,她當時確實是被這套話給唬住了。
邵文昂見她不說話,指尖輕敲桌案,又準備繼續說教:“眉兒你放心,有我在,我會護著你,也會好生教你,你從今日起便去我書房讀書,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待下次她們再邀你,你必然——”
宋禾眉沒忍住,開口將他打斷:“夫君,你可聞到甚麼味道?”
她抬手用帕子掩著口鼻,做疑惑狀。
這是她這段時日尋摸出來打發他的好法子。
邵文昂在她面前,總是端著的,端著一副身子無缺的模樣。
自詡深情四字,常只見自詡,倒是忽略了深情。
在邵文昂心中,他是看重她,對她情深的,多年情分也從不是作假。
那有哪個男子會想在心悅之人面前露了短處?叫心悅之人知曉,自己連如廁都難控制?
他不介意曹菱春知曉,是他從未將曹菱春當成個人。
但他絕不會讓她知曉,讓她心裡的他,從飽讀詩書的謙謙郎君,落成與宮中內侍無異。
果不其然,邵文昂面色當即有了變化,尷尬扯了扯唇:“有嗎?我怎得未曾察覺。”
宋禾眉意有所指地反問:“是嗎?”
邵文昂當即懷疑起自身來,唇角動了動,尋了個藉口起身去了書房。
他從不會留下同她同宿。
一開始他是有這個心思的,但宋禾眉先應下,待他真的要上塌就是哭,哭天道不公讓他殘了身子,哭自己命苦,否則此刻定是夫妻鸞鳳和鳴。
他面子掛不住,再加上覺得他身上有味這一遭,便足可以讓他去書房睡。
這種日子過起來,只能算是對付活著罷了。
一對付,便是三年。
朝廷不知為何改了風向,打仗的事無聲無息地停了。
兄長的馬盡數全賠,最後也不知送了誰做人情,宋家關了不少的鋪子,家中再難有奢靡,跡琅的科舉也更是想都不必再想,連著邵老大人的路子也通不得。
只因邵老大人更是悽慘,不知得罪了甚麼人、站錯了甚麼隊,一路被貶去了亢州,口風倒是嚴,問甚麼也不肯說,連帶著邵文昂這邊都不好過。
原本親近如知己般的同僚,也逐漸疏遠,見面便躲,她有時心情尚可的時候,還能奚落他兩句:“好夫君,如今詩詞歌賦可還有用?莫不是你最近讀書不用功,這才被人嫌罷?”
邵文昂生了氣,卻也說不過她,更不願承認自己在女子面前掉了臉,只能甩袖回書房去。
直到六月下旬,她探親歸來,便聽門房說家裡來了貴客。
她沒當回事,邵文昂似跳樑小醜般帶“貴客”回來也不是一日兩日,左右她是婦道人家,與她無關,親自命人叫廚房去送些解酒小菜裝一下賢良就成。
但這次卻有些不同,她回了屋剛更衣罷,邵文昂身邊的心腹便過來傳話:“夫人,大人叫您過去一趟。”
宋禾眉心中不解,卻也跟著走,路上她問:“那位大人甚麼來頭,可是廚房沒招待好?”
她穿過連廊,向會客的涼亭走去,打眼看去,先辨認出邵文昂,而後便向他身側坐著的身影看去。
莫名的,她發覺心頭陡然一顫,進而便是延綿的心慌。
小廝略一思忖,終於答了話:“小人也不甚瞭解,不過——”
“聽說是京都來的巡察御史,姓喻。”
宋禾眉腳步陡然一頓,整顆心顫得更加厲害,耳中嗡鳴不斷,視線緊緊鎖在那人身上。
而那人似有所感般,朝著她的方向抬起頭。
灰暗的天光下,四目相對間,宋禾眉呼吸都已停滯。
竟果真是他,喻曄清。
作者有話說:來晚啦,留評揪紅包~
(原來計劃哥哥在這章死的,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重新捋了一下大綱,決定再多留他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