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露水情緣 他的私心,讓他……
似有涼風颳過後頸,宋禾眉下意識聳了聳肩,回過頭時,正對上兄長凝視著自己的眸光,瞧著莫名有些古怪。
她撫了撫心口:“哥哥啊,你大白日得躲這裡嚇人做甚麼。”
宋運珧扯了扯唇角,故意問:“平日裡也不見你來看跡琅讀書,怎得今日這麼好心情?”
宋禾眉神色如常:“隨便走走罷了,對了,喻曄清呢?弟弟身邊都沒人守著。”
宋運珧雙手環抱在胸前,語調沒有半分變化:“他告假了,不知因何。”
原是如此。
那正好,她去看他,親自將賞銀給他送去。
她對著兄長點點頭,轉身欲走,可宋運珧察覺出了她的意圖,開口喚住她:“你要去哪?如今府內上下都知你有了身孕,此刻不宜亂走動,合該在府中安生靜養才是。”
宋禾眉沒把兄長的話放在心裡,隨口敷衍了一句:“好,我哪也不去。”
大不了偷偷走就是了,她會很小心,不會讓不想她出府的人瞧見。
就比如兄長。
可宋運珧不會似小時候那般,縱容妹妹偷偷出府。
他喚住了她,沒有點明白,卻是意味深長道:“喻曄清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下人,你也不必記掛他,一個伴讀而已,換一個人也不是甚麼難事,常州城這麼大,難道還尋不出一個讀書好的?”
他上前兩步,垂眸盯著妹妹的背影:“更何況跡琅年歲漸長,即便日後不用伴讀在旁時時督促看顧也無妨。”
宋禾眉腳步頓在原處,覺得兄長今日很是奇怪。
喻曄清不過是告假罷了,怎得惹他這般不悅?
她回頭,便見兄長神色略有陰鬱:“如今形勢不過剛穩下來,不該節外生枝,若你在府中實在待得無聊,不妨去邵府探望一下邵文昂。”
宋禾眉免不得因這話不悅,她眉心微蹙:“哥哥竟在此事上管教上我了,好不容易促成此事,我比哥哥更不想出岔子,免得還要重新在邵家做小伏低。”
宋運珧陡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過了,神色當即緩和了不少,語調也跟著放柔了下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抬手,輕輕握住宋禾眉的肩頭:“哥哥知曉你受委屈了,我寧可去邵家低頭的人是我自己。”
宋禾眉不愛聽這種話。
倒是也說不上不信,就是如今她更加明白,所有的若是、假如,都是虛的,即便是再真心實意,說出來能有的也不過只是能讓心裡舒服一點,讓接下來吃的苦更心甘情願。
她稍稍將身子偏側過去,把兄長的手推開。
也是在這時,宋跡琅從門外出來,瞧見他們就樂滋滋喚:“大哥二姐,你們今日怎麼一起來看我?”
宋禾眉側身出來,宋跡琅便幾步上前撲到她懷中。
可剛抱上一下,他就後退幾步避讓開,小心翼翼道:“方才我便聽聞二姐姐有孕了,我這樣不會傷了孩子罷?”
有孕本就是假的,撲一下抱一下能有甚麼事?
可此時先生也從屋內走了出來,宋禾眉只得笑笑:“是得小心些,如今月份太小,能掐出來喜脈已是不易。”
宋跡琅似懂非懂點點頭,而宋運珧明白妹妹的意思,親自將先生請了出去,並叫下人去賬房把給先生的束脩也多添一份。
待只剩下他們兩人,宋跡琅扳起一張小臉來,神色嚴肅:“二姐姐,有孕是甚麼滋味,身子難受嗎?”
宋禾眉抿了抿唇,含糊答:“還成罷,現在太小了,沒甚麼不適。”
宋跡琅點點頭,卻又問:“邵郎君如今待姐姐好嗎,還有沒有跟旁的女人一起欺負姐姐?姐姐要是還生氣,就不要給他生孩子,孫家郎君的母親就是為了給他生弟弟沒的。”
宋禾眉心上一軟,連帶著眼底的不悅也散去了大半,她稍稍俯下身來,點了點他的鼻尖:“好,姐姐知曉了。”
宋跡琅畢竟年歲不算大,心思不深,喜憂轉得都很快。
他聽了姐姐的話,便覺得姐姐不會再讓自己受委屈,言語就轉到另一件事上去:“對了姐姐,我還沒同你說呢,我已經過了州試,現下已是童生,爹爹說待過上幾個月就能去院試。”
宋禾眉心中一喜,這當真是極好的訊息。
雖說如今如今朝中準允商戶能考科舉,但中間層層阻礙仍舊多,如今這般順利,想來免不得邵家賣幾個人情。
她看向弟弟,眸光溫柔。
她很高興,日後弟弟的前路一片光明。
可高興之餘,她也清楚地看見,整個宋家,最後只有她一個人結結實實受了苦,她心中也是有不甘與埋怨,可瞧著弟弟望著自己的那雙明亮眼眸裡,透出歡喜與對她的親近和依賴,她便覺得她的怨也被戳出了一個洞,讓她的不甘悄無聲息地漏了出去,攔也攔不住。
她不覺得自己是心甘情願,心甘情願這四個字,便是對不起曾經不願捏著鼻子的自己。
但當她一點點感受到自己的不甘願,被這歡喜反覆擠攆,她濃烈的怨懟被揉捏搓扁,在壓制下不知何時才能再掀風浪。
她受了爹孃兄長疼愛,受弟弟敬重,這些曾被她閨中密友羨慕的偏寵,如今也成了她的牽絆和越不過去的坎,她不得不承認,她就是一個狠不下心的人,她的果決在親人面前,終是要大打折扣。
不得不認命的失落將她籠罩,她面前勾起唇角,捏著帕子給弟弟額角上的一點墨痕擦去:“那你日後可要更用功讀書才好。”
宋跡琅重重點了點頭。
宋禾眉突然覺得,自己此刻心底有輕輕的漣漪。
她有些想喻曄清了。
大抵離經叛道的事,總會帶著些宣洩的歡愉與令人生癮的誘惑。
“喻郎君告假,可有說是因為何事?”
宋跡琅老實答:“應是他妹妹病了,昨日便提前回了去。”
宋禾眉心中免不得有些擔心,在幼弟面前不顯,只再說上兩句話,便回了院子去。
兄長不准她出門,她便將金兒喚了過來,從匣子中取出銀票:“當初要去聘喻郎君,你同我一起去過的喻家,你可還記得?”
金兒想了想,頷首應了一聲記得。
宋禾眉將銀票遞過去:“這事兒你悄悄去辦,去尋個大夫帶去喻家,剩下的銀票都給喻郎君,讓他再買些養身子的補品。”
金兒忙不疊應承下來,即刻去辦。
——
昨夜的雨下了許久,河水湍急,真要是在河邊走,一不小心跌了進去,怕是明日派人撈都撈不上來。
幾棍子打下來,身上痛到極致早就沒了知覺,被丟入河中時,繩子到底是要解開。
沒有鐵證尚能疏通一下有轉圜,但若被撈起來時還是被綁著的,那可不是費些銀錢人情能了結。
喻曄清到底是命大,順河而下,竟正好有一倒樹落入河中,枝葉將他攔住,在窒息中他拼了命忍痛用斷了的胳膊抓住樹枝,終是一點點爬上了岸。
雨水落在他臉上身上,可即便再強撐,身子也早已到了極限,他閉著眼想緩一下力氣起身,但這一閉,再睜開時,已經天光大亮。
眼前是帳頂,身下是柔軟的錦被,潮溼的衣衫已經被換了下去,唯有腦中的眩暈與身上的疼痛提醒他,他剛撿回來一條命。
“郎君醒了?”
申棋的聲音先一步傳入耳中,他看過去,便見申棋在自己榻邊,面色疲倦:“郎君終於是醒了,若真出了甚麼事,小人當真不好與大人交代——”
“明漣。”申棋的話未曾說完,便被他打斷。
喻曄清聲音沙啞,神志似尚未全然清明,執拗道:“去救明漣。”
申棋嘆了一聲:“小人已將齊姑娘帶了回來,叫了大夫為她看診,可她發熱許久,連著引出了胎中帶的熱毒,只怕是凶多吉少,如今正在隔壁屋子拿參湯吊著。”
喻曄清瞳眸驟然縮,不顧身上的疼痛,強撐著坐起身來。
申棋知曉攔不住他,趕忙伸手來扶,而當真得起了身、下了榻,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才發覺身上的傷是如何的嚴重,似每一處皮肉都已青紅,腿上的筋骨也在此刻發作,牽連出鑽心的疼。
喻曄清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站在地上穩了穩身形,才咬牙繼續向外走去。
待到了隔壁,他踉蹌了幾步,推開申棋的攙扶獨自到了榻邊,身上沒了力氣站不住,他半跪下來,舉起的手略帶顫抖,卻遲遲不敢落下來。
明漣昏睡著,面色比尋常還要白,額角敷著沾了水的帕子,手上還有銀針,奄奄一息的模樣比他昨日離家時更嚴重。
申棋見了他這這副模樣,頷首立在他身後,不由得勸他:“齊姑娘的命數本就不長,能熬到如今已是不易,又時候早些放手對她也是好事,不必留在世間吃虧——”
“申伯,當真沒別的法子?”
喻曄清聲音沙啞,回眸時,眼眶猩紅:“申伯,求您再去尋大夫,曄清永遠記您恩情,來日必當償還。”
說到最後,他聲似有哽咽,是後怕是驚惶。
他只有這一個妹妹,只剩這一個親人。
妹妹是他拉扯大的,從前再是苦難,他也從未放棄過妹妹,終於將她從瘦瘦小小,只會抱著他的腿叫哥哥,養到如今乖巧聽話,還有三年便及笄。
多少人都說她活不成了,可只有他知曉,妹妹吃藥的艱難和忍受病痛的孤寂與痛苦,但她從來不哭不鬧,她比任何人都想活,她說她要代替爹孃陪著他。
喻曄清去握申棋手腕,小時候爹孃相繼離世的不安與害怕重新蔓延上來,纏著他,不願放過他,他只能抓住面前這坐著一棵救命稻草:“申伯,求您。”
申棋忙蹲下來:“郎君這話折煞小人了,這常州城的大夫怕是不成了,要不……提前回京罷,屆時讓大人給太醫院遞過牌子,請個太醫來瞧一瞧。”
這話說的輕巧,此處離汴京遙遠,身無病痛之人趕路尚且不易,何況重病之人?
且陸大人當真會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孤女,親自去請太醫?
可已經沒了別的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若是不去汴京,那便真得是再無可能。
喻曄清強撐著應了下來:“好。”
申棋聞言,忙招呼人收拾著。
小陸大人此刻還有公務,身為鴻臚寺的人,除卻看顧城防,還需與北魏交涉,不能即刻離去,但陸三郎君卻是得跟著一同回去。
申棋猶豫道:“三郎君被夫人慣得狠了,雖嬌縱些,但心地不壞,此次同行若是他說了甚麼衝動之言,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喻曄清應下,回首去看妹妹,此刻自然沒有多餘的心神,去管一個紈絝郎君。
申棋看著他沉默的模樣,試探問:“郎君,你身上似有麻繩勒出的痕跡,我們尋到你時,你已經一身是傷在河岸邊,可瞧著,並不似失足落河,可是有人蓄意傷你?”
喻曄清長睫微動,沒開口,可腦中卻控制不住回憶起昨夜宋運珧的話。
宋禾眉有了身孕,是邵家的孩子。
她為了解決他這個麻煩,特叫了她兄長過來,讓他徹底不再是威脅。
他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或許會被她厭棄,但她只需直接告訴他,他絕不會再糾纏。
可為甚麼,為甚麼要這般狠心,恨不得他與他們的這一段露水情緣,一同徹底消失在世間。
他的私心,讓他付出何種代價都是他咎由自取,可為甚麼偏偏在昨日,在明漣最危機的時候,讓明漣跟他一起受這樣的苦果?
一股急火湧入心口,喻曄清猛咳了幾聲,掩唇的掌心與唇角皆沾了血絲。
在申棋的低呼聲中,他失去了意識,待著這份冗雜的心緒,再次暈了過去。
——
金兒回到宋府,已是傍晚。
宋禾眉百無聊賴撥弄著算盤,聽她回來的通傳,忙不疊起身去迎,到了門口一把將她拉到屋中來。
“如何了?”
金兒抬眸看了看她,重新頷首下去:“姑娘放心罷,喻姑娘的病已經好了不少,沒有大礙,喻郎君還說多謝姑娘呢。”
宋禾眉放心下來,沒事便好。
她緩緩鬆一口氣,可卻陡然覺得,似是哪裡不對。
明漣久病多年,病重的時候不再少數,但喻曄清從未告假過,畢竟告假一日便少一日的工錢,下個月更是艱難,想來從前都是託齊氏白日裡幫著看顧。
這次告假,想必定是情況嚴重,甚至昨日還是提前走的,怎得就好得這樣快?
那這次既已好了不少,為何今日不見他來?
宋禾眉不動聲色瞟了一眼金兒,而後緩緩向桌案走去,隨意擺弄著剛涮洗好的狼毫筆。
她輕嘆一聲:“喻郎君也是不容易,父母雙亡便罷了,如今還要拖帶個五六歲的妹妹,日子當真是難過,對了,你可有去瞧瞧那孩子病況如何?”
金兒猶豫一瞬,而後才答:“瞧過了,大夫進去診脈時,奴婢就在旁盯著呢,那孩子不哭不鬧的,喻郎君說,瞧著氣色比昨日好上不少呢。”
話音剛落,宋禾眉面色驟然沉了下來,猛地回身盯過去。
她似笑非笑扯了扯唇:“金兒,你如今扯謊竟是扯到我頭上來了。”
金兒眼底閃過一瞬惶恐,當即跪了下來:“姑娘息怒,奴婢所言句句屬實,不曾扯謊的。”
宋禾眉冷笑一聲:“你當我是傻子不成?喻家姑娘如今已年十有二,你若是真瞧了她,五六歲還是十二三,你能瞧不出來?”
她直接將手中狼毫重重摔在地上:“是誰給你的膽子,叫你來這樣糊弄我的!”
作者有話說:來晚啦,這章多寫了點,算小肥吧,評論揪紅包~
(PS:那麼可能有人要問了,妹妹是不是要開始傻了呀?其實也不是,後面不寫她傻的劇情,文案說她傻,純是我為了刺激一把,發狠了忘情了,當然也是為了和前面那一句對仗工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