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鴛鴦 即便知曉他心悅自己……
溫香軟玉入了滿懷,邵文昂下意識收攏手臂要將人往深往緊了攬,但宋禾眉則是隻輕輕靠了一下便起了身。
她緩緩抬眸,一雙剪水秋瞳盈盈望向面前人,驚喜又含著膽怯道:“文昂哥哥,我還以為與你再不可能相見。”
從前宋禾眉斷不會喚他喚的這般親暱輕浮,邵文昂倒是曾溫聲軟語哄著她喚一聲,但她也從未鬆口。
如今是顧不上那許多了,形勢比人強。
邵文昂意外於會在此處相見,本就多情難斷的心在此刻重新復燃。
“眉兒,我——”
“文昂哥哥,咱們有話先進去說罷。”宋禾眉羞怯地向旁側看了兩眼,方才的動靜已經惹得行人時不時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她小聲道:“總不好在外面說話。”
邵文昂見她的動作明白了她的顧慮,當即點點頭,隨著她一同入了金錦閣內。
這是常州最大的首飾鋪面,內有三層,一層首飾布料,二層更衣歇腳,三層供給茶點小食,他們從前私下裡見面,便是在這第三層最裡面。
還未成親的未婚男女,總是多少面都見不夠的,而見了面守著禮法不敢隨意輕薄,只互相望上一眼便已歡喜到耳根發紅、面頰發燙,隱秘偷見的刺激與心知肚明的喜歡混雜在一起,惹一顆心狂跳得厲害。
宋禾眉一步步踏上臺階,她知曉邵文昂正跟在她身後,就像從前的許多次那般,但此刻卻要將心中的厭惡壓下去,才不會讓她接下來的話說不出口。
嫂嫂挽著她的手走在她旁側,許是察覺到她愈發緊繃的身子,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在她看過去時動了動唇卻未曾出聲:“民不與官鬥。”
宋禾眉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才動唇無聲回道:“我知曉的。”
宋家在常州再是有臉面,也越不過父母官去,更何況邵家早已今非昔比,早不是當年需要借宋家之力立足的境地,加之如今本就有心與宋家過不去,且不說邵老大人搭上的那位京官,單說如今藉著工部之人視察的手,便能叫宋家不死也脫層皮。
搜刮過商賈,朝中的撥款便能省下來,不管最後入了誰的腰包,都是邵家得的人情,若細想下去,說不準邵家只是箇中人,背後自有汴京來的那位催使。
越是這般想,宋禾眉便越覺心中沒底,只怕即便等下順利走通了邵文昂的路子,也沒有辦法讓此事轉圜。
待到了廂房門前,丘莞率先一步頓住腳步,回身對邵文昂道:“這內裡太悶熱,我且在外面吹吹風,二妹夫,你可得同二妹妹好好說。”
邵文昂心有顧慮,卻又不好回駁,只能對著丘莞拱拱手:“嫂嫂說的是。”
他謙順知禮,與從前沒甚麼兩樣,以往他入宋府拜訪時,偶見丘莞,也都是這般拱手作揖,毫無官家郎君的架子,甚至還會同她寒暄兩句,不因她的出身嫌惡,也不因她是女子低看。
丘莞還是希望二妹妹能將這個男人抓住,否則哪裡還能尋到更好的?
她投過去催促的眸光,宋禾眉有意避開,捏著帕子先一步坐在圓凳上:“文昂哥哥,昨日我回了邵府,也不知你是否知曉。”
邵文昂似被突然喚回了神,輕輕噯了兩聲,坐到了她對面。
他也不主動開口,垂著眸。
他應當是捨不得她的,否則不會因昨日她的一句話,便來了這金錦閣。
但他也應當是默許了邵家的決定,否則不會遲遲不主動尋她。
在這不長不短的沉默之中,宋禾眉餘光掃到了門口處,門是開著的,同從前沒甚麼區別,早就定過婚的男女,私下相聚被人瞧見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但若是關著門相見,定會招惹來閒言碎語。
只是如今,門口守著的人,從曹菱春,變成了嫂嫂。
她不能再去想,從前的每次見面,曹菱春盡職盡責地看守後,他們二人是如何糾纏在一起的,她捏著帕子掩在鼻尖,強忍心底的抗拒與噁心,聲音也跟著弱了些:“你與菱春的事,瞞了我五年,你一直說心悅我,可卻揹著我同她在一處。”
宋禾眉閉了閉眼:“我氣你瞞我,也氣你小看我,難道我就是那般善妒之人,竟是連一個通房都容不下?從你瞞我開始,你便是低看我,難道我不能生你的氣?”
她睜開眼,再望向邵文昂時,已經帶了些委屈:“我知曉同你說了很多氣話,可我只是想讓你多在意我,怎得……怎麼這一切都變了,你不在乎我們的婚事了,也不要我了。”
她的話聽在邵文昂耳中,自然惹得他心疼不捨。
他無措地抽出懷帕要去給她拭淚:“眉兒莫哭,那都是爹孃的意思。”
宋禾眉扭轉過身子避開他,既是不願讓他觸碰,也是不想讓他擦自己還沒落出淚的眼角。
可這看在邵文昂眼中,便成了是她委屈難自抑,他當即慌了起來:“我怎會不要你,你我多年情分,我是疼愛你都來不及。”
他慌忙在懷中摸索,尋出來一根雕著忍冬的金簪:“這原是我在新婚夜便打算送你的,我知你喜歡金銀,這忍冬又有鴛鴦之意,我對你的心從未變過。”
宋禾眉看見他手中的金簪時瞳眸微顫,她原本雖料想到他會拿定情之物來金錦閣睹物思人,卻未料到他拿的竟是這個原準備送她的金簪。
她曾與邵文昂提起過,孃親說當年爹爹求娶她時,贈了一對分量極重的貴妃鐲,金燦燦得直晃眼,說是要將她一輩子鎖在身邊。
邵文昂聽罷,便說要送她一根金簪,他不捨鎖住她,但卻想同她結髮長久。
宋禾眉將金簪接過,攥握在手中,指腹一點點撫過上面的紋路。
這種滋味當真是不好受啊,汪洋般的真情裡,卻是紮紮實實地鋪滿了溼沙般的欺瞞。
在其中滾上一圈,被浸潤滋養的感覺是真,但被潮溼黏膩的沙子沾滿了身子,怎麼也拍不去的煩躁也是真。
她因他而心動時,揮之不去的是他的不忠。
但厭惡他至深時,卻又會因他的深情而痛苦。
她甚至希望曹菱春只是一場夢,是不是她陷入夢魘一直未醒,才會處於這種兩難的境地,才會遇到這樣一個,說不上壞,卻又實在不堅定的人。
若是她神思稍動搖片刻,怕是真的要再次陷入其中,可腦中倚雲說的話似乎鬼魅般纏繞上來,將她退拽著不入深淵。
不能信他。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將金簪捧在手中:“文昂哥哥,你能同我說這些,我心中當真是歡喜極了。”
頓了頓,她垂下雙眸:“可公爹婆母那邊怎麼辦,他們是不是覺得我脾氣鬧的太過,不願認我?我當真是知道錯了,文昂哥哥,這可怎麼辦才好。”
她期期艾艾的語調入了邵文昂的耳,被依賴的滋味讓他心甘情願為她撐起一片天。
爹孃的囑託被他可以拋之腦後,此刻他說不出拒絕她的話來,心上的柔軟讓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眉兒,你不必多心,此事有我在,必不會叫你為難。”
宋禾眉抬起頭,眼底適時浮現希冀:“當真?”
邵文昂心中暗暗咬牙,可回答她的話卻是:“自然當真。”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摸笑,將金簪收在懷中:“好,那我等你的訊息,若是事成,我定會去向公爹婆母請罪。”
邵文昂因她的乖順而心中盪漾,舒朗眉目浸著笑意與情慾。
“眉兒……”
他黏膩的聲音出了口,這讓宋禾眉心中警鈴大作。
邵文昂身子向前探了探,滾動的喉結顯露出他此刻的激盪,他又喚了一聲眉兒,進而湊得離她更近些。
宋禾眉此刻即便是裝,也終是再難忍受,當即側轉過身去:“莫要這樣,嫂嫂還在呢。”
她心口在狂跳。
她不願意讓他碰她,即便是知曉他仍心悅自己、在乎自己,也不願意。
她噁心,厭惡,即便是明知道自己終有一日要同他親近,也仍舊排斥抗拒,她忘不掉他的唇與旁的女子相貼過,甚至可能貼的不僅僅是唇。
光是想想她要乾嘔。
因這種滋味帶來的發自內心的抗拒,讓她後知後覺地打心底裡恐慌。
邵文昂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丘莞,低聲道:“嫂嫂沒看咱們,眉兒,我想同你親近。”
宋禾眉忍耐到只覺胃裡翻攪,額間甚至生了細汗,她身子僵硬,想要往後推,若是當真這般吐出來,方才所有的忍耐皆是前功盡棄。
恰逢此刻,小廝突然敲了敲未曾闔上的門扉,而後向旁側弓著身子:“郎君,陸公子正派人尋您,您看——”
陡然被打打斷,邵文昂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可這陸字一出,他神色便有了些許的變化。
他清了清嗓子,低聲道:“眉兒,我……”
宋禾眉如蒙大赦,當即道:“你且去罷,想來定是有甚麼要緊事。”
邵文昂唇角蕩起笑來,點點頭,沒有同她解釋太多,只是叮囑了兩句話,便先行離開。
眼瞧見他的背影從眼前消失,嫂嫂面有不解地進來詢問她這究竟是怎麼了。
宋禾眉已沒經歷答她的話,她忍得時間太久面色難看,猛地大喘兩口氣仍覺得噁心的念頭尤盛,她當即起身開窗,窗外的風吹入的同時,她終是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只是下意識抬眸間,卻是正好看見對面聚福齋有一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人身量頎長,著青衫,立在窗邊不遠處只露出半個身子,而他對面的人似在同他正說些甚麼,又似在阻攔他。
莫名的,宋禾眉的視線在那青衫身影上多停留。
那人是……喻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