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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喜歡 昨夜,你到底同誰在……

2026-04-03 作者:桂花添鏡

第二十四章 喜歡 昨夜,你到底同誰在……

宋禾眉的話一出口,便感覺整個屋中都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落在腿上的掌心不動了,卻不耽誤變得更加滾燙,透著薄薄的布料將熱意傳過來,讓她下意識想躲,卻又莫名生了些更濃烈的期待。

面前人的呼吸在片刻的凝滯後,變得粗沉且緩慢,在深夜裡一下一下扣人心絃。

她覺得自己的意思太過明顯,倒是顯得很是不矜持,可她又想,別說她根本就沒必要矜持,在此刻情形下的矜持分明是多此一舉啊。

她清了清嗓子,稍稍湊近他,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不說話?”

喻曄清的唇動了動,在月色下能看得見他那雙漆黑的瞳眸在輕顫,他凝視著她,喉結滑動,低低吐出一個字:“有。”

熱水還有。

簡單的一句話,是順從是默許,宋禾眉覺得不止是被他握住的腿和足踝是熱的,連她整個身子都不可抑制地熱了起來。

凡事都講究個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她又氣又悲,甚麼都不管不顧,能順利找到地方都得給嫂嫂的冊子記大功,第二次則是有了些門道,所以才留下遐想與期待,在此刻一同蔓延叫囂。

宋禾眉等了等,卻不見他主動,但想著他到底不是專程幹這個,生疏內斂點也可以寬宥,她很大度地將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握住他:“你是故意的嗎?”

喻曄清聲音暗啞:“甚麼故意?”

她握住他的手,向自己身子裡帶了帶:“你說呢?”

喻曄清猝不及防下,整個胳膊被她拉著伸直順著她膝蓋向前,他意識到自己會觸到甚麼,手下意識攥握成拳。

他似是覺得受了不該有的誤會,連一向沉穩的聲音都帶著些能明顯感覺出的慌亂,忙與她解釋:“我原沒有冒犯之心。”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宋禾眉輕嘖一聲,“非要我說一步你做一步?”

她的意思很明顯,月光下沉默的對視間,他能看到宋禾眉眼底明晃晃的催促。

喻曄清喉結滾動,定了定心神,緊握成拳的手展開,長指順著扣在了她膝,用力往旁側壓了下去,他稍稍起身,本就高大的身子即便是半跪在床榻上,仍舊成壓迫之勢,將她牢牢籠住。

這種侵壓,偏生又與謙和不倫不類地攪和在了一起,宋禾眉分明還在為他可能的、毫無章法的突然闖入而緊張,可聽到的卻是他守禮地問:“可以親你嗎?”

宋禾眉覺得自己整張臉都燒了起來,燙得發癢,但仗著在黑夜之中,她似個熟手般,很是老成又隨意回:“來罷。”

下一瞬,面前人高大的身影便傾軋而來,可唇上卻落下了個輕輕的吻。

一觸既離,卻又緊跟著觸上第二下,將她的唇含住,溫柔又溼潤的感覺傳來,緊接著便是吮吸而來的酥麻感,讓她不自覺閉上雙眸。

唇口微張時,舌尖順其自然地相觸,她感覺到除卻腿上的那隻手外,另一隻手環攬到了腰際,突然的一個用力,叫她整個人撞進了他的懷裡。

宋禾眉在以為他會一直溫柔下去時,被這陡然的一拉嚇得睜開了眼,卻正好對上了他黑沉的雙眸,緊接著便見他似是有甚麼壓抑不住的情緒在上湧,不等她分辨,腰上的那隻手便已經向下,直接將她托起。

“你幹甚麼?”

宋禾眉低喘著問他,卻因這意料之外的起身,腿下意識勾在他半跪著的腿彎處。

可她並沒有等到回答,唇便再一次被含住。

這下更熱烈、更黏纏,她只覺腦中再不得清醒,隱秘的急切與渴望在攀升,讓她緊緊環上身前人的脖頸,腰身喃喃地動了動,清蹭著催促。

直到腰間的繫帶被解開,滾燙與溼潤相交接,她才避開他的吻,埋首在他脖頸間大口喘氣。

她原想等餘韻過去,再同他還是叫自己躺著罷,否則她自己來實在太累,但不等她開口,兩條有力的胳膊便將她的腰環住,緊接著便是他的浮起又沉落。

他才是真的一回生二回熟,這會兒明確地知道該去哪處,輕重緩急自有章程,這讓她一點抵抗的法子也無,整個身子弓起承受,他卻順勢撫上了她的背。

指尖一寸寸掠過,帶起的顫慄讓她的回應很明顯,惹得喻曄清都下意識悶哼一聲。

她恍惚睜開眼,渾沌地腦子轉得很慢,有些話鬼使神差般脫口而出:“你聲音很好聽。”

這話在此刻無疑是催命符,他滾燙的吻回應在她的脖頸間,本能的吮吸剛落下,他便意識到了甚麼,將唇移開,而後緊箍住她的身子,致命地顛簸隨之而來。

宋禾眉覺得身子再不受自己控制,所有的感觸都從小腹深處向外蔓延,她揚起脖頸,由著他輕輕啄吻,半睜的瞳眸逐漸渙散,能做的只有緊緊摟著他。

她突然覺得,其實那本冊子所畫還是太淺顯了些,雖畫了應該怎麼做,卻不知同樣的動作,還有誰使力之分。

直到最後一次密集的顫慄過去,宋禾眉才覺終於能喘上氣,整個人很不客氣地全壓在喻曄清身上,相貼的脖頸似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許是見她半晌沒有起身分離的意思,喻曄清頓了頓,主動開口問她:“還要繼續?”

言語間,他修長的指尖已從她的脖頸順著脊背一路向下滑去,宋禾眉趕緊反手過去抓住他:“不了不了,已經夠了。”

她攥著他的指尖沒鬆開,靠在他的身上沒動:“這樣你不累嗎?”

“還好。”喻曄清頓了頓,“你不是喜歡這種嗎?”

宋禾眉一下沒反應過來他話中意思:“喜歡甚麼?”

喻曄清垂眸,接著月色能看見她光潔的後背:“在上面。”

宋禾眉頓覺心頭猛顫一下,這樣相貼相近,她已經沒了甚麼害羞的心思,只覺詫異:“你怎麼知道?”

喻曄清沒立刻回答,有些滋味難以言語,有些回應不好形容,沉默半晌他才答:“我能感覺得到。”

身子微微晃動,裡面仍能明確察覺到他還有能繼續的本事,宋禾眉已經沉到近乎闔上的雙眸陡然睜開。

這能是甚麼正經感覺啊……

她稍稍直起身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了,先放開我罷。”

身上的禁錮解開,她扶著他的肩慢慢起身,下意識低頭時,能看得見他緊窄的腰身,就是不能再繼續向下去看,看多了也是有些難為情的。

她將衣襟合攏,熟門熟路地去用水,卻也在心裡不由感嘆,這地方當真是簡陋。

話本子看得多了,富戶姑娘嫁貧寒似是甚麼再普通不過的尋常事,但有時候過日子是靠著小事來磨。

剛進了家門,都輪不到柴米油鹽的困苦,光是燕好後的沐浴用水就已足夠讓人生退意。

若非此刻的熱水一直在灶上溫著,燒水這事兒無論是放在開始前還是結束後,都讓人夠糟心的。

她想,要不下次還是換個地方罷。

待回去後床榻上的被褥已經換好,她躺在裡側,睏意襲湧時,聽見喻曄清回來的腳步,下一瞬他的聲音傳來:“腿還酸嗎?”

酸是酸的,但現下也不耽誤睡。

還沒等她回答,喻曄清的手已經再次落到她的腿上。

宋禾眉稍稍動了動,半起身握住他的長指,重新躺回去時正好將他拉拽著也靠過來:“不必了,快睡罷。”

她的尾音很輕,最後一個字吐出後,呼吸便勻長起來。

喻曄清靠得她很近,能借著月色看見她的長睫,順著還有她挺翹的鼻尖,再往下,是她殷紅的唇。

她睡得太快,快到都不知她的手還輕握著他的指骨。

喻曄清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厲害,一下又一下在胸膛之中蹦砸,他大膽地,接著她握著自己的手,一點點反握回去。

她的手比他要小,這能讓他輕而易舉地將她的手反握在掌心之中。

越是靠近,心底的衝動便越是難以壓制,她無意的親近與縱容,卻滋長了他得寸進尺的渴望。

他一點點俯身下去,第一次在沒有她準允的情況下,輕輕吻上了她的唇。

鼻尖是她身上乾淨的味道,那股甜香已經再尋不到,這讓他生出一種,只有他才能在她身邊的錯覺,只有他一個人能得到她的青睞。

他閉上眼,輕輕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卻也僅僅只能到此為止,不能再繼續下去。

圓月旁落,金烏登空。

宋禾眉睜開眼時,發覺自己竟已鑽到喻曄清的懷抱之中。

薄被在她身上蓋的很嚴實,似是生怕她著涼一般,喻曄清的手臂環在她身上,幫她將被壓得更緊。

她抬頭,身邊人睡相很好,閉眼時那疏離的冷意散去大半,清潤俊朗得讓她的視線控制不住落在他的唇上。

心底升起了親吻上去的念頭,卻又有些不合時宜。

清醒下的纏吻是欲,可睡夢中的偷親卻是情。

她下意識將此事區分的很清楚,而他們的關係,本也不應該同情有甚麼牽扯。

就這一會兒思考的功夫,喻曄清長睫微動,緩緩睜開眼來,猝不及防與她對視。

宋禾眉瞳眸一顫,下意識開口:“醒了?”

喻曄清低低應了一聲,但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將她摟抱得很緊。

所以,她醒來後看著自己,是因他的禁錮不能脫身?

喻曄清垂了眸子先將視線避開,手臂當即收回:“對不住,我無意冒犯。”

他太過客氣,這讓宋禾眉有些慶幸,幸而方才沒有衝動吻上去,沒有把應該分清的東西攪混。

她翻身平躺,盯著帳頂,不甚在意道:“無妨,你不必同我這般客氣。”

喻曄清看著她,昨夜趁她睡下後的衝動行事,讓他在此刻頓覺心虛,見她不再說話,他頓了頓方主動開口:“二姑娘可要回宋府?”

若是要回,需得早些離開。

不提還好,這一提,宋禾眉便覺那被孃親捨棄之感復又捲土重來,她悶聲道:“不回。”

她心中鬱氣難解,語氣也跟著帶了些不善:“怎麼,在你這裡都住幾日都不成了?”

“沒有,住幾日皆可。”

喻曄清起身,心底隱秘的歡喜還沒等升起,便被不可避免的問題壓下。

自小矜貴養大的宋二姑娘,如何能在他這裡長住?

他這小院與宋家相比,衣食住行樣樣皆落於其後,一日半日尚且新鮮,這幾日下去,如何能吃這份苦?

有些事他總是無能為力,無能便會憂慮,憂慮卻又難解,最終化作濃烈的不安團亙在心中,不安於不知何時她會將自己捨棄。

同她親近過又分離,交纏過又撕扯開,光是想到這個可能,他便覺得連每吸入的一口氣,都似在刮割他的肺腑。

喻曄清閉了閉眼,儘可能不將自己情緒從語調中洩出:“二姑娘可要用早食?”

宋禾眉點點頭:“好啊。”

她知曉喻曄清家貧,本想著再差也不過清粥小菜,填飽肚子即刻。

她起身梳洗,將髮髻重新盤了回去,婦人的髮髻倒是有這個好處,比做姑娘時精緻的髮髻梳起來更簡便些。

理好了衣裳,她想了想,轉頭嚮明漣的屋子走去,只不過剛到了門口,便聽到裡面細微的咳嗽聲。

她抬手敲了敲門:“明漣,可是醒了?”

屋中又是咳嗽幾聲,在片刻的沉默後,傳來裡面人略帶困惑的聲音:“宋二姑娘?”

“是我。”

她推開門,便見明漣已經坐起身來,頭髮略有凌亂地蓬在腦後,瞧著她的眼裡滿是詫異。

“二姑娘來的竟這般早,可是有事尋兄長?”

宋禾眉一怔,明白過來她這是不知曉自己在這住了一夜。

她免不得有些尷尬,但又不能與明漣明說,既是因明漣年歲太小,也是不能當著妹妹的面,說她的哥哥委身旁人。

她邁步進去,將語調放得隨意些:“是啊,左右如今也沒甚麼事,隨便逛一逛。”

明漣恍然大悟,對她笑得眉眼彎彎,語氣帶著些羨慕與感慨:“看來二姑爺果真待姑娘很好,聽聞成了親的姑娘到夫君家總是很勞累的,姑娘是好人,本就應該嫁到這樣的好人家,得美滿姻緣才是。”

宋禾眉神色微僵,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邵家的經歷。

是啊,若真嫁了過去,甚麼操勞都是免不得的,她知曉明漣是真心實意說她是好人,可聽到美滿姻緣四個字,卻不由覺得唏噓。

宋禾眉坐在床榻旁的圓凳上,抬手用五指幫她捋了捋頭髮,隨意遮掩兩句:“誰跟你說他待我好的?你年歲尚小,哪裡知曉甚麼姻緣不姻緣的,一個人待另一個人好不好,可不是一件兩件事能說得明白。”

明漣順著她的動作,乖順地將腦袋偏側著,聞言懵懂應了一聲:“哥哥說的。”

宋禾眉手上一頓:“甚麼?”

“哥哥曾說,二姑爺待姑娘很好,姑娘也待二姑爺真心實意,是很好的姻緣。”

宋禾眉意外道:“喻郎君尋常會同你說這些?”

“哥哥向來寡言,雖會陪我說說話,但大多時候都是讀書給我聽。”明漣似是生怕她誤會,忙解釋一句,“哥哥不會對主家胡亂說嘴的。”

宋禾眉瞧她緊張的樣子,笑著輕拍她的肩膀安撫她:“喻郎君的人品我是知曉的,斷不會有此誤會。”

她話音剛落,明漣明顯是鬆了一口氣,眨著眼睛瞧她:“哥哥說,姑娘心地良善,明漣也這麼覺得。”

宋禾眉唇畔笑意濃了幾分。

良善嗎?

這般想來,從一開始自己用銀錢威脅他同自己燕好時,認為她良善的那顆心,是不是就散了?

明漣還繼續道:“姑娘待家中下人都很好,年節禮齊全,四季皆做新衣裳,還會給兄長單獨送上一份與府中下人區分來開,全了兄長的臉面,這些明漣都記掛在心上的。”

小姑娘眼含感激地望著她,這倒是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這倒算不得是多心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古往今來都是這個道理,要讓身邊人做事盡心盡力,得有足夠的銀錢與好處賞下去。

若說對喻曄清的是獨一份的恩惠也不至於,在府中他是獨一份,在鋪子中,也會有賬房亦或者管事得了這獨一份的好處,身份不容,所行事不同,自然不能都混在一起,時間久了只怕不成恩反成仇恨。

她沒有與明漣直說,只是給她散落的發編成辮子垂在腦後:“只記掛有甚麼用,你得報答,所以你可要快些把身子養好。”

明漣抿唇點了點頭,但眼底卻閃過一瞬的遺憾,畢竟久病多年,孃胎裡帶來的體弱,能活著已屬不易,又如何能奢求調養好?

話說的差不多,喻曄清正好推門進來,見著明漣那已經被梳整好的長髮,他稍稍一愣,而後對宋禾眉頷首:“勞 二姑娘費心。”

他將門窗開啟,卻不能將會吹進來的風直接對著明漣,而後才在屋中支起一個桌子,陸續將飯菜都送進來。

喻曄清原本是為她單獨準備了一份出來,但她嫌麻煩,乾脆隨這兄妹二人一起吃。

不過也是出乎她預料,端過來的早食有葷有素,有魚有肉,不過每樣都不多,也沒弄甚麼精緻的布盤。

宋禾眉很是意外:“這些都是專為我準備的?”

喻曄清給她盛了碗粥:“是多弄了幾樣,但尋常也是吃這些。”

他扶著妹妹起身,給她披了件外衣後坐在宋禾眉身邊:“明漣身子弱,平日甚麼東西都需吃一些。”

飯菜味道尚可,宋禾眉喝著粥,見這一桌的菜,更察覺喻曄清對這個妹妹的上心,而開銷也比她想得更多。

她心中粗算了一下,這種日子過下去,這兄妹兩個不欠外賬都算是謝天謝地,也難怪喻曄清到了宋府也照樣會在年底似多年前那般去街上寫對子。

一餐飯吃罷,喻曄清要照常去宋府伴讀,臨走時,他在門口對著宋禾眉欲言又止。

宋禾眉盯著他瞧:“你怎麼了?”

喻曄清仍舊沒想好說辭,只能道:“今日姑姑或許會來探望明漣,她性子直,說話或許並不討喜,所以二姑娘——”

他的話停了下來,後面所言有些難一開口。

“所以,你希望我白日裡不要留在這?”

喻曄清垂了眸子,沒有點頭,卻也沒有否認:“我只怕姑姑,會惹姑娘不快。”

這點宋禾眉倒是不在乎,她的身份擺在這,還不至於會被一農婦冒犯。

“我若無聊自會去旁處,白日裡留下來也是為了陪著明漣說說話,正大光明又並非甚麼見不得人,哪裡要去專程躲避的道理?”

喻曄清也沒再說甚麼,只對她略一拱手,便出了門。

可走出不遠,他鬼使神差地回頭,便見宋禾眉站院中踱步,在這一方不大的小院之中四處瞧瞧。

年少時他同父親出門時,孃親便是這般留在家中,會站在院中笑著目送他們離開。

或許若他娶了妻,也會是這樣的光景,但此刻他卻不會恬不知恥地將宋禾眉想做在家中等待他的妻。

她矜貴明亮的與周遭的一切簡陋都格格不入,她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他,明月暫落、鳳凰暫留,終究不會長久,這種失落總會伴著微弱的歡喜混雜在他心底。

他從不覺得自己在宋禾眉心中是特別的,就似他聽到明漣說的那般。

在府中,宋禾眉待他確實與府中其他下人不同,但也僅因他是伴讀而非下人,只因職責不同,而並非因他這個人而有所不同。

像他這樣似得到過偏待的人有很多,似他這樣因宋二姑娘活下來的人也有很多,仰望她的人也遠不止他一個。

他踏上了去宋府的路,而宋禾眉則掉轉回了屋中。

這個時辰,窗外的光正好能落在床榻上,曬到明漣蒼白的面容上,此刻的病態倒是襯得她古文中的病西施般柔弱漂亮,兄妹兩個相似的眉眼,生在喻曄清身上便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冷,但生在明漣身上,迎著她沒甚麼血色的臉,便將她襯得似林中的精怪。

“你生的可真好看。”

宋禾眉走到她身邊,將自己發上的釵環摘下來一個,插在明漣髮間:“當初我娘有孕時,我希望能有個妹妹,只可惜事與願違,我幼弟雖聽話,但總不能似妹妹般能同我親近。”

明漣面上羞的發紅,推拒著不好意思再收她的禮。

宋禾眉盯著她瞧了瞧,倒是突然想起了爹爹曾說過的話,若是邊境那邊打起來波及常州,明漣怎麼辦?

本就病弱的姑娘,尋常走路都是走三步停兩步,真出事瞭如何能逃離?

她想了想,試探問:“喻郎君書讀的通透,我家中請來的先生都常贊他,怎得不見他去科舉?可是有甚麼難處?有些事他不便同我說,但你我投緣,你可莫要瞞著我。”

明漣輕輕搖頭:“其實我也不知哥哥心中是怎麼想的,我也曾勸過他,但他一直不肯去,說要一輩子都留下來照顧我,不會將我丟下。”

她略略低垂,一副自責模樣:“可我從不覺哥哥去科舉是丟下我,我希望哥哥能離開,而不是被我拖累在這,他總說我久病是因他,可我的病症分明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又如何能怪在他身上……哥哥總是這樣,好像有很多事瞞著我。”

宋禾眉想,或許真是關心則亂,在乎的人身上有半點病痛,便都會往自己身上來攬。

既然勸說不聽,那還是來硬得罷,待他回來她得好好同他說一說,科舉是小,早些尋個出路離開這裡才要緊,更何況說不準明漣的病換個地方多尋幾個大夫便能好呢?

她心中暗暗下了決定,又陪著明漣隨意閒聊幾句,正說話間,外面便傳來動靜。

宋禾眉剛將頭轉向門口,那扇木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那夜見到的婦人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包裹,與她對視之時驟然愣住。

“這是來客了?”

明漣靠坐在床榻上,抬手姑姑介紹著:“這是宋二姑娘,哥哥做伴讀的那個宋家。”

婦人怔愣了片刻,當即展開討好的笑:“哎呀,是宋二姑娘,看看我也不知您來了,這甚麼都沒準備。”

宋禾眉擺擺手:“不必客氣,喻娘子坐罷。”

婦人要坐下的動作頓住,面上訕訕的,連著哎了兩聲,放下手裡的東西這才坐在旁邊圓凳上。

倒是明漣壓低聲音湊在她旁邊:“是齊,我與姑姑姓齊。”

宋禾眉一瞬錯愕,這一家人,還能出兩個姓來?

此刻齊氏開了口,數落明漣兩句:“你這孩子,宋二姑娘喜歡叫甚麼便叫甚麼,是齊是喻都不打緊。”

宋禾眉見過想要討好的人不少,此刻見齊氏這般,倒也說不上都多厭惡,不過到底是不能同明漣一樣讓她想要親近。

“不知齊娘子來可是尋明漣有事,我便先回避罷。”

“不用不用,怎能勞煩宋二姑娘,我今日來送些女兒家的東西罷了。”

說著,齊氏把帶來的布包開啟,拿出一個月事帶,走到明漣身邊展開:“待你來了月事,就這麼墊在褻褲裡,繫帶擱腰上纏兩圈,你哥哥大男人一個不好給你弄這些,我這幾日陸續坐著攢起來,做好了就往你這邊送,省得還得你紅臉去尋你哥哥。”

明漣面上確實是紅了,連道了兩聲知曉了,齊氏這才將月事帶收回布包裡,起身放在旁邊的衣櫃之中。

宋禾眉看向她的視線稍稍和緩些,這人對喻曄清說話刺耳又不客氣,對明連倒是有幾分真心。

一個姓喻,一個姓齊……難道齊氏並非喻曄清的親姑姑?

宋禾眉沒直接問出來,而齊氏回過身來,坐回去時眼睛直往她身上撇。

要說常州城中,出了名的富戶便是宋家,出手闊綽又心善,宋家冬日裡施的粥,當年日子窮苦時她也是喝過好幾碗的。

侄子在宋家的這門差事可真好啊,那晚拿回去的銀票可是給兩個兒子說了兩戶好親事。

想著宋家的好處,她心裡有了盤算,主動跟這位二姑娘搭話:“我那侄兒平日裡少言寡語,性子最是不好與人相處的,也不知同貴府三郎君能不能合得來,得不得三郎君喜歡?”

宋禾眉抬眼看過去,覺得她這話有些奇怪,但還是道:“喻郎君學問不錯,與家弟讀書很有助益。”

齊氏緊跟著道:“哎呦,貴府郎君天資聰穎,我那侄子在郎君面前都是不夠看的,我就怕他性子不好,惹得主家心裡不痛快。”

宋禾眉笑看著她,沒接她的話。

她竟是也不覺尷尬,一個勁兒地說上個不停:“這讀書是個苦悶活兒,身邊若是沒個通透識趣兒的人哪裡能成,不瞞姑娘,我家中那兩個兒子,也是我那早去了的哥哥親自教的,不比我侄兒差到哪去,您看,要不讓那兩個不成器的小子,與三郎君一起做個伴兒?”

明漣面色變了變,一邊是自己親哥哥,一邊又是長輩,她想幫哥哥說兩句話,可平日裡卻又實在是得了姑姑諸多照顧。

她緊張地看向面前人,心中只盼著要麼將那兩位表兄也收了去,要麼只將哥哥留下來。

宋禾眉撐在床榻上的手指尖輕點榻沿,故意頓了頓,才緩緩開口:“常言道,學海無涯苦作舟,讀書要專心,少些樂趣也無妨。”

她瞧著齊氏笑了笑:“齊娘子愛子之心我也知曉,只是這喻郎君也沒甚麼過錯,齊娘子總說他性子不好,這倒是叫我……不知該如何處置了。”

她這話,是既不想收齊氏的兩個兒子,又想將喻曄清撤下去再換新人。

明漣當即緊張起來,就是齊氏面色也一變,自己兒子得不到好處,叫侄子得也比叫外人得去好,侄子若是有了進項總歸是也能叫自己分上一杯羹。

她忙擺手告饒:“哎呦,是我老婆子說錯了話,二姑娘您別往心裡去,我那侄兒雖性子冷,但人是好的,讀書好學問好,這一般人還真比不上,他都在三郎君身邊這麼多年,想來定也是極合適的。”

齊氏生怕將她會定了主意,忙說了一通喻曄清的好話,宋禾眉聽得滿意了,才緩緩道:“既如齊娘子所說,喻郎君留在家弟身邊,我也能放心些。”

齊氏這才鬆了一口氣,這一會兒的功夫額角便生出不少汗來,她抬袖擦了擦,這會坐在一個屋裡,便後之後覺有些如坐針氈。

她又囑咐了明漣兩句話,便也不在多留,起身同宋禾眉告辭,便趕緊出了院子。

宋禾眉見狀輕輕搖頭,這也是個有心眼,但也沒多少心眼的,有壞心但也分得清輕重。

她轉過頭,看著明漣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輕拍了拍她的手:“我剛才是為了堵她的話,滅了她日後再提的心思,免得她不同我說,卻去尋喻郎君讓他為那二人引薦,不是給喻郎君換去的意思。”

明漣懵懂地眨眨眼,回想她方才話語,吃力地理解著。

宋禾眉清嘆一口氣,畢竟年紀還小,又少與人打交道,這種事領會得慢些也理所應當。

她不再提這個,轉而問:“喻郎君不是你親哥哥?”

明漣收回神思,輕輕搖頭:“是哥哥,只是他是孃親先頭生的,後面嫁了我爹爹,這才有了我,姑姑一直不喜他,也是為著此事。”

宋禾眉暗道一聲難怪,不過人家爹孃的事,她到底也沒細問下去。

明漣喝過藥睏意上來的快,她陪著說了這麼久的話也夠了,便給她壓了壓被子,轉而去了喻曄清的屋子。

整張床榻這回只她一人來睡,倒是顯得沒那麼擠。

昨天白日夜裡都勞累,這一會兒睡了下去,再睜眼時因睡得太久,都覺頭腦有些發懵。

她轉過頭,便見喻曄清不知何時歸來,正坐在她床榻前,神色凝重,手輕輕拍在她的小臂上。

宋禾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雙眸還迷離著,便聽面前人沉聲道:“老爺夫人似一直在尋你,知曉了你昨夜未曾留在邵府。”

話音入耳,宋禾眉沒當回事,重新闔上雙眸,輕嘲一笑:“應是氣壞了罷,我沒能順他們的意。”

“但他們好像……知曉了你我的事。”

這回宋禾眉猛然睜開眼,直對上喻曄清深邃的雙眸:“這怎麼可能?你我的事,連我近身侍女都不曾知曉,他們如何能知?”

她坐起身來,上下將喻曄清看了個全:“若真知曉了,哪裡能這般輕易放你回來?”

喻曄清沉吟片刻:“我也不知,只是今日到宋府時,府上下人都有些忙亂,連郎君都覺有些不對,只是老爺夫人不曾告知他緣由,後來我出府之時,少夫人喚住了我。”

宋禾眉詫異問:“嫂嫂?”

喻曄清頷首點頭。

其實他心中也有不解,丘氏在他離府的路上叫住他,告訴他府中人忙亂的緣由,是因知曉了宋禾眉離開了邵府,與一個男子消失在街巷,這才驚得府中上下也不管會不會被人說閒話,趕緊出去找人。

而丘氏告知他此事後,不等他開口,便意味深長道:“喻郎君,快些去把此事告訴二妹妹罷。”

那便說明,她定是知曉他們的事,卻並沒有將他這個帶走宋禾眉的人,告知宋父宋母。

宋禾眉心上咚咚在跳,她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樣的念頭。

她是期待爹孃知曉的。

若是讓他們知曉,他們原打算將女兒送去邵文昂的床榻上,她卻同了旁人廝混一夜未歸,該是怎樣的模樣?

會後悔自責嗎?

可她卻又膽怯被爹孃知曉,犯了錯的孩子,無論大錯小錯,在爹孃面前總歸是緊張又膽怯,更何況她這錯對女子來說,與悔了一生無異。

可任由爹孃這樣找下去,定會尋到喻曄清這裡,總不好將他連累了去。

她故作輕鬆地起身下榻:“不必擔心,我不會供出你的。”

她踩上繡鞋,不無遺憾到:“只是可惜了,原打算在你這多待上幾日的。”

她緩步向門外走去,可喻曄清卻是跟在她身後,在她要踏步出門檻時陡然喚住她:“二姑娘。”

宋禾眉回頭,對上的是他透著決絕的深邃雙眸:“我同你一起去。”

他靠近她:“此事錯也在我,不該讓二姑娘一人承擔。”

喻曄清神色篤定且認真。

如今的他,是沒資格說出娶她,對她負責的這種話。

但若是她願意,他可以用這條命給她拼一個前程,他可以去找那個人,他可以——

宋禾眉輕輕笑出聲,將他的所思所想打斷。

她眉眼彎彎,仰起頭看他:“怎麼能怪你呢?我出銀錢你出力,咱們錢貨兩訖各取所需,甚麼承擔不承擔,你這話太重。”

她將鬢角的發捋到耳後:“好了,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喻曄清心底的那些奢望與勇氣被她的幾句話打散。

果真如此,她從來沒想過會同他在一起。

他腳步頓住,他沒了孤注一擲繼續跟她向前的資格,袖中攥起的手一點點鬆開,他好像被遺棄在了這裡,似過往的很多次一樣,只能在暗處看著她的背影。

宋禾眉對他的心思半點不曾察覺,她自己獨自走過巷口,一步步朝著宋府靠近。

瞧見宋府的朱漆大門,她的心不由得一沉再沉,從來沒有哪次回家像此刻這般艱難。

守在門口的下人率先發現了她,當即歡天喜地驚撥出生:“二姑娘回來了!”

小廝出來迎她:“二姑娘,老爺夫人很是擔心您,您快去瞧瞧罷。”

宋禾眉點點頭,一路朝著正院走,早有人快步將她回來的訊息去傳給爹孃,二人齊齊出來迎她,卻在看見她的那刻起,眼底的擔心盡數化作怒意。

還是孃親率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雙臂將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後手高高揚起,重重落在她的後背上:“你這孩子,你——”

“行了,進去說。”

爹爹將她的話打斷,猛地甩袖,冷著臉朝正堂走去。

下人門都遣散,出去帶人尋她的兄長還沒回來,關上了門,堂內只有爹孃和嫂嫂。

爹爹坐在上首,神色很是難看,有些事他要立刻知曉,卻因身為父親不能發問,只能給孃親使眼色。

宋母拉著她的手將她往屏風裡面拉:“你這孩子,當真是讓你反了天,你到底去了何處,昨夜又是同誰在一起!”

踏入屏風後,宋禾眉盯著母親怒急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母親這話問得,倒是叫我不知該如何答。”

“當然是隨母親所願,在邵文昂的床榻上,同邵文昂糾纏一夜啊。”

宋母面色一變,也不知是在氣她說慌,還是氣將男女之事這般輕易地脫口而出。

宋禾眉迎向她一步:“母親這副模樣做甚麼?這不正是你想要的?我留在邵府會發生甚麼,您應是知曉的罷,他折辱女兒的時候,母親可有在佛堂前念阿彌陀佛,盼著女兒快些聽話、早成好事啊?”

作者有話說:喻曄清(忍耐):我可以親你嗎?

宋禾眉:……能不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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