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貳
建議搭配BGM食用(BGM推薦:賴仔Morris《千年》)
刀落的時候,宮尚角正在三丈之外。
他回頭,看見那道水藍色的身影倒下去。
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輕飄飄的,沒有聲音。
“玉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腳下是血,是屍體,是破碎的兵刃。他絆倒了,爬起來,再絆倒,再爬起來。
最後他跪在她身邊,手忙腳亂地去捂她胸口的傷。
血從他指縫裡湧出來。滾燙的,黏膩的,怎麼捂都捂不住。
“沒事的,沒事的……”他喃喃著,聲音抖得不像自己,“我帶你回去,遠征在,他能救你,他能救任何人……”
她看著他,眼神還是那麼溫柔。
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臉。
手舉到半空,落了下去。
宮尚角愣住了。
他低頭看她。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像是在說:你看,我還是來找你了。
可她的胸口,再也沒有起伏。
“玉兒?”
他叫她。
沒有回應。
“玉兒!”
還是沒有。
“玉兒——!”
他把她抱起來,緊緊箍在懷裡。她的頭靠在他肩上,軟軟的,沒有力氣。像平時睡著了一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
“你別嚇我……”他抱著她晃,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玉兒,你醒醒,你別嚇我……你醒醒啊……”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冷得刺骨。
有人來拉他。他不放。
有人叫他名字。他聽不見。
他就那樣抱著她,跪在血泊裡,一遍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
叫著叫著,天就黑了。
叫著叫著,人就散了。
叫著叫著,有人把她的手從他手裡掰開。
他發瘋一樣撲過去,被人按在地上。他掙扎著,嘶吼著,像一頭被掏空了心肺的野獸。
他看見她的身體被人抬走。那件水藍色的衣裙,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伸出手,夠不到。
“玉兒——!”
那一聲喊,撕裂了夜空。
宮遠征衝進角宮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渾身是血,剛從戰場上下來。他知道嫂嫂出事了,他不信。他一定要親眼看看。
推開寢殿的門,他愣住了。
宮尚角坐在床邊。
程皓玉躺在床上,穿著整齊,蓋著被子,像睡著了一樣。
宮尚角握著她的手,低著頭,一動不動。
“……哥?”
宮尚角抬起頭。
宮遠征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張甚麼樣的臉啊。
眼眶深陷,目光空洞,臉上沒有淚,沒有表情,甚麼都沒有。
可他的頭髮——那一頭烏黑的發,一夜之間,全白了。
白的刺目,白的讓人不敢看。
“哥……你……”
宮尚角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可怕。
:遠征,”他輕聲說,“你嫂嫂睡著了。你別吵她。”
宮遠征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哥……嫂嫂她……”
“噓。”宮尚角把手指豎在唇邊,眼睛卻看著床上的人,“她懷著孩子,累。讓她睡。”
宮遠征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眼淚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你別哭。”宮尚角說,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等她醒了,看見你哭,又要念叨你了。”
他說著,低下頭,輕輕撥開程皓玉額前的碎髮。
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玉兒,你好好睡。”他說,“我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宮茗角被帶進來的時候,是第二天的黃昏。
他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只知道孃親在睡覺,爹爹一直陪著,不讓他進去。
他等了一天一夜,終於忍不住了。
他推開門,跑進去。
“孃親——”
宮尚角轉過頭。
宮茗角愣住了。
他看著爹爹的臉,看著爹爹的白頭髮,小小的臉上滿是困惑。
“爹爹,你的頭髮怎麼白了?”
宮尚角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兒子拉進懷裡。
“茗兒,”他說,聲音沙啞,“叫孃親。”
宮茗角眨眨眼睛,看向床上的人。
“孃親?”
沒有回應。
“孃親,茗兒來了。”
還是沒有。
宮茗角急了,往前爬了兩步,去推程皓玉的手。
涼的。
他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宮尚角。
“爹爹。”他說,聲音開始發抖,“孃親怎麼不動?孃親為甚麼不理我?”
宮尚角看著他。
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裡面,有恐懼,有不解,有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害怕。
宮尚角張了張嘴。
他想說,孃親睡著了。
可他看著兒子的眼睛,忽然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伸出手,把兒子緊緊抱進懷裡。
宮茗角被他抱得有些疼,卻沒有掙扎。
他趴在爹爹肩上,看著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他看見孃親的臉,還是那麼好看。可她為甚麼不理他?
“爹爹。“他小聲說,“孃親是不是生氣了?會不會不要我們了?”
宮尚角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緊兒子,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頭。
宮茗角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不懂那是甚麼。
他只知道,爹爹在發抖。
他抬起小手,笨拙地拍著爹爹的背。
“爹爹不哭。”他學著孃親生前的語氣,“茗兒在呢。”
後來,程皓玉下葬。
宮尚角沒有讓任何人抬棺。
他親自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到墓地。
他的頭髮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很穩。像是怕顛著她。
身後跟著很多人。宮遠征,宮子羽,云為衫,金繁,宮紫商。每一個人都在哭。
他沒有哭。
他把棺材放進墓坑裡,親手一捧一捧地蓋上土。
土落在棺材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一下,一下,一下。
宮茗角被宮遠征牽著,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爹爹把土蓋在孃親身上,忽然明白了甚麼。
“孃親!”他掙開宮遠征的手,跑過去,“孃親,你別進去!裡面黑,茗兒怕!”
宮尚角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
宮茗角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滿臉都是淚。
“爹爹,你把孃親挖出來好不好?茗兒聽話,再也不淘氣了,你把孃親挖出來好不好?”
宮尚角蹲下身,把兒子抱進懷裡。
“茗兒,”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孃親……孃親累了。讓她休息。”
“可是裡面黑——”
“不怕。”宮尚角打斷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孃親在這兒。”
宮茗角眨眨眼睛,不太懂。
“這兒?”
“嗯。”宮尚角握著他的小手,按在自己胸口,“她永遠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宮茗角感受著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
他看看爹爹,又看看那個已經蓋了一半土的坑。
他似懂非懂。
“那……那妹妹呢?”
宮尚角的手抖了一下。
妹妹。
他的女兒。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的女兒。
也跟著孃親,一起走了。
“也在。”他說,“都在。”
很多年後,角宮的人還會說起那段日子。
說公子一夜白頭,說公子不吃不喝,說公子抱著夫人的遺物,一坐就是一整天。
說他不讓任何人動夫人的東西。衣服還掛在櫃子裡,梳子還放在妝奩上,那支白玉簪,還擺在枕邊。
說他每天晚上都會對著那支簪子說話。
“玉兒,今天天氣好,你怎麼不出去走走?”
“玉兒,茗兒又長高了。”
“玉兒,我想你了。”
說他的眼神永遠是空的。只有在看兒子的時候,才會有一點活人的光。
說宮茗角越長越像他。眉眼,鼻樑,倔強抿著的嘴唇。
一模一樣。
也越長越像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可他們都說,公子再也沒笑過。
直到有一天。
宮茗角十一歲那年,第一次獨立完成了一套刀法。
他收刀的時候,下意識地回頭,想找人炫耀。
可孃親不在。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宮尚角站在不遠處,看著兒子。
看著那張臉上,笑容一點點褪去,變成他熟悉的那種空洞。
宮茗角愣住了。
“爹爹?”
宮尚角看著兒子的眼睛:“茗兒,你想孃親嗎?”
宮茗角沉默了一下,點頭。
宮尚角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宮茗角愣住了。
因為他看見,爹爹的眼眶裡,有淚光。
“我也想。”宮尚角說,“每天都想。可你娘說過,人要往前看。”
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咱們爺倆,得好好活著。”
宮茗角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用力點頭。
“嗯!”
後來,角宮的人都說,公子變了。
他還是會處理公務,還是會指點宮遠征,還是會每天陪著兒子。可他再也不笑了。
他的眼神永遠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廊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手裡握著一支白玉簪,看著看著,就出神了。
宮遠征來過很多次。每次來,都看見哥哥坐在那裡,白髮蒼蒼,形銷骨立。
他走過去,輕輕叫一聲“哥”。
宮尚角會抬起頭,看著他,然後笑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遠征。”他說,“你嫂嫂今天又來看我了。”
宮遠征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能坐在哥哥身邊,陪著他,看日落。
日落了,天黑了,星星出來了。
宮尚角還坐在那裡,握著那支簪子,輕輕地說:“玉兒,你看,星星真好看。”
“像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