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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番外貳[番外]

2026-04-03 作者:也樹梵珈

番外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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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的時候,宮尚角正在三丈之外。

他回頭,看見那道水藍色的身影倒下去。

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輕飄飄的,沒有聲音。

“玉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腳下是血,是屍體,是破碎的兵刃。他絆倒了,爬起來,再絆倒,再爬起來。

最後他跪在她身邊,手忙腳亂地去捂她胸口的傷。

血從他指縫裡湧出來。滾燙的,黏膩的,怎麼捂都捂不住。

“沒事的,沒事的……”他喃喃著,聲音抖得不像自己,“我帶你回去,遠征在,他能救你,他能救任何人……”

她看著他,眼神還是那麼溫柔。

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臉。

手舉到半空,落了下去。

宮尚角愣住了。

他低頭看她。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像是在說:你看,我還是來找你了。

可她的胸口,再也沒有起伏。

“玉兒?”

他叫她。

沒有回應。

“玉兒!”

還是沒有。

“玉兒——!”

他把她抱起來,緊緊箍在懷裡。她的頭靠在他肩上,軟軟的,沒有力氣。像平時睡著了一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

“你別嚇我……”他抱著她晃,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玉兒,你醒醒,你別嚇我……你醒醒啊……”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冷得刺骨。

有人來拉他。他不放。

有人叫他名字。他聽不見。

他就那樣抱著她,跪在血泊裡,一遍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

叫著叫著,天就黑了。

叫著叫著,人就散了。

叫著叫著,有人把她的手從他手裡掰開。

他發瘋一樣撲過去,被人按在地上。他掙扎著,嘶吼著,像一頭被掏空了心肺的野獸。

他看見她的身體被人抬走。那件水藍色的衣裙,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伸出手,夠不到。

“玉兒——!”

那一聲喊,撕裂了夜空。

宮遠征衝進角宮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渾身是血,剛從戰場上下來。他知道嫂嫂出事了,他不信。他一定要親眼看看。

推開寢殿的門,他愣住了。

宮尚角坐在床邊。

程皓玉躺在床上,穿著整齊,蓋著被子,像睡著了一樣。

宮尚角握著她的手,低著頭,一動不動。

“……哥?”

宮尚角抬起頭。

宮遠征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張甚麼樣的臉啊。

眼眶深陷,目光空洞,臉上沒有淚,沒有表情,甚麼都沒有。

可他的頭髮——那一頭烏黑的發,一夜之間,全白了。

白的刺目,白的讓人不敢看。

“哥……你……”

宮尚角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可怕。

:遠征,”他輕聲說,“你嫂嫂睡著了。你別吵她。”

宮遠征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哥……嫂嫂她……”

“噓。”宮尚角把手指豎在唇邊,眼睛卻看著床上的人,“她懷著孩子,累。讓她睡。”

宮遠征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眼淚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你別哭。”宮尚角說,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等她醒了,看見你哭,又要念叨你了。”

他說著,低下頭,輕輕撥開程皓玉額前的碎髮。

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玉兒,你好好睡。”他說,“我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宮茗角被帶進來的時候,是第二天的黃昏。

他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只知道孃親在睡覺,爹爹一直陪著,不讓他進去。

他等了一天一夜,終於忍不住了。

他推開門,跑進去。

“孃親——”

宮尚角轉過頭。

宮茗角愣住了。

他看著爹爹的臉,看著爹爹的白頭髮,小小的臉上滿是困惑。

“爹爹,你的頭髮怎麼白了?”

宮尚角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兒子拉進懷裡。

“茗兒,”他說,聲音沙啞,“叫孃親。”

宮茗角眨眨眼睛,看向床上的人。

“孃親?”

沒有回應。

“孃親,茗兒來了。”

還是沒有。

宮茗角急了,往前爬了兩步,去推程皓玉的手。

涼的。

他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宮尚角。

“爹爹。”他說,聲音開始發抖,“孃親怎麼不動?孃親為甚麼不理我?”

宮尚角看著他。

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裡面,有恐懼,有不解,有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害怕。

宮尚角張了張嘴。

他想說,孃親睡著了。

可他看著兒子的眼睛,忽然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伸出手,把兒子緊緊抱進懷裡。

宮茗角被他抱得有些疼,卻沒有掙扎。

他趴在爹爹肩上,看著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他看見孃親的臉,還是那麼好看。可她為甚麼不理他?

“爹爹。“他小聲說,“孃親是不是生氣了?會不會不要我們了?”

宮尚角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緊兒子,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頭。

宮茗角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不懂那是甚麼。

他只知道,爹爹在發抖。

他抬起小手,笨拙地拍著爹爹的背。

“爹爹不哭。”他學著孃親生前的語氣,“茗兒在呢。”

後來,程皓玉下葬。

宮尚角沒有讓任何人抬棺。

他親自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到墓地。

他的頭髮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得很慢,很穩。像是怕顛著她。

身後跟著很多人。宮遠征,宮子羽,云為衫,金繁,宮紫商。每一個人都在哭。

他沒有哭。

他把棺材放進墓坑裡,親手一捧一捧地蓋上土。

土落在棺材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一下,一下,一下。

宮茗角被宮遠征牽著,站在不遠處。

他看著爹爹把土蓋在孃親身上,忽然明白了甚麼。

“孃親!”他掙開宮遠征的手,跑過去,“孃親,你別進去!裡面黑,茗兒怕!”

宮尚角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

宮茗角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滿臉都是淚。

“爹爹,你把孃親挖出來好不好?茗兒聽話,再也不淘氣了,你把孃親挖出來好不好?”

宮尚角蹲下身,把兒子抱進懷裡。

“茗兒,”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孃親……孃親累了。讓她休息。”

“可是裡面黑——”

“不怕。”宮尚角打斷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孃親在這兒。”

宮茗角眨眨眼睛,不太懂。

“這兒?”

“嗯。”宮尚角握著他的小手,按在自己胸口,“她永遠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宮茗角感受著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

他看看爹爹,又看看那個已經蓋了一半土的坑。

他似懂非懂。

“那……那妹妹呢?”

宮尚角的手抖了一下。

妹妹。

他的女兒。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的女兒。

也跟著孃親,一起走了。

“也在。”他說,“都在。”

很多年後,角宮的人還會說起那段日子。

說公子一夜白頭,說公子不吃不喝,說公子抱著夫人的遺物,一坐就是一整天。

說他不讓任何人動夫人的東西。衣服還掛在櫃子裡,梳子還放在妝奩上,那支白玉簪,還擺在枕邊。

說他每天晚上都會對著那支簪子說話。

“玉兒,今天天氣好,你怎麼不出去走走?”

“玉兒,茗兒又長高了。”

“玉兒,我想你了。”

說他的眼神永遠是空的。只有在看兒子的時候,才會有一點活人的光。

說宮茗角越長越像他。眉眼,鼻樑,倔強抿著的嘴唇。

一模一樣。

也越長越像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可他們都說,公子再也沒笑過。

直到有一天。

宮茗角十一歲那年,第一次獨立完成了一套刀法。

他收刀的時候,下意識地回頭,想找人炫耀。

可孃親不在。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宮尚角站在不遠處,看著兒子。

看著那張臉上,笑容一點點褪去,變成他熟悉的那種空洞。

宮茗角愣住了。

“爹爹?”

宮尚角看著兒子的眼睛:“茗兒,你想孃親嗎?”

宮茗角沉默了一下,點頭。

宮尚角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宮茗角愣住了。

因為他看見,爹爹的眼眶裡,有淚光。

“我也想。”宮尚角說,“每天都想。可你娘說過,人要往前看。”

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咱們爺倆,得好好活著。”

宮茗角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用力點頭。

“嗯!”

後來,角宮的人都說,公子變了。

他還是會處理公務,還是會指點宮遠征,還是會每天陪著兒子。可他再也不笑了。

他的眼神永遠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廊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手裡握著一支白玉簪,看著看著,就出神了。

宮遠征來過很多次。每次來,都看見哥哥坐在那裡,白髮蒼蒼,形銷骨立。

他走過去,輕輕叫一聲“哥”。

宮尚角會抬起頭,看著他,然後笑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遠征。”他說,“你嫂嫂今天又來看我了。”

宮遠征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能坐在哥哥身邊,陪著他,看日落。

日落了,天黑了,星星出來了。

宮尚角還坐在那裡,握著那支簪子,輕輕地說:“玉兒,你看,星星真好看。”

“像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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