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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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角宮的陰影裡,一道纖細的身影貼著牆根疾行。
上官淺穿著深色的夜行衣,腳步輕得像踩在棉絮上。她側身躲過一隊巡邏的侍衛,閃身進入迴廊,朝密道的方向摸去。
快了。
只要出了那道門,沿著後山的小路,就能——
“這麼晚了,上官姑娘要去哪兒?”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戲謔。
上官淺身形一僵。
她緩緩轉過身。
月光下,宮遠征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身上還穿著白日裡的衣裳,肩上沾著幾點血跡,顯然是剛從醫館那邊過來。
“徵公子。”上官淺扯出一個笑,“我睡不著,出來走走。”
“哦。”宮遠征點點頭,慢悠悠地朝她走來,“出來走走,穿著夜行衣?”
上官淺的笑容僵在臉上。
宮遠征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少年的眉眼還帶著幾分稚氣,可那雙眼睛裡,卻有種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緩緩滑到唇角,停了一瞬。
上官淺被他看得心底發毛,面上卻不動聲色:“徵公子看甚麼?”
“看你。”他說,聲音很輕,“看你還能編出甚麼話來。”
上官淺笑了:“那徵公子覺得,我編得怎麼樣?”
宮遠征沒答話,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撥了撥她肩上的髮絲。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試探甚麼。他的指尖擦過她的鎖骨,一觸即離,卻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溫熱。
上官淺的呼吸頓了一瞬。
“上官淺。”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跑。”
上官淺瞳孔微縮。
“從把你關進醫館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會乖乖束手就擒。”他的手指還停在她肩側,沒有收回,“甘願為我試藥?你這種人,怎麼會。”
上官淺看著他,沒有說話。
月光下,他的耳朵尖悄無聲息地紅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卻被她看見了。
“可你一直沒跑。”他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困惑,“我還以為,你捨不得走了。”
上官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宮遠征的手指微微一頓。
“徵公子,”她輕聲說,聲音軟得像浸過水的絲綢,“你這話說得……好像捨不得我走似的。”
宮遠征的手頓住。
月光下,他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
他沒有收回手,反而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讓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半尺。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味,混著血腥氣,還有少年人獨有的溫熱氣息。
“少自作多情。”他說,聲音卻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點沙啞,“我抓你,是因為你是無鋒的人。公事公辦。若不是你自己說你有所謂的價值,你早就死在那天晚上了。”
上官淺仰頭看著他。這個角度,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她沒有退。
“那徵公子現在是在做甚麼?”她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他耳邊呵氣,“審問我?”
宮遠征低頭看她。
月光從背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很長,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唇角的笑意若有若無,像是挑釁,又像是邀請。
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你猜。”他說。
然後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眉頭一皺。
“走。”
他拉著她穿過迴廊,穿過庭院,一路走進醫館。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指腹滾燙,像是要燙進她骨頭裡。
醫館最深處的角落裡有一間小屋,門窗緊閉,門口守著兩個侍衛。
宮遠征推開門,把她拉進去。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盞燈。窗戶從外面封死了,月光透不進來。
宮遠征鬆開手,站在門口看著她。
上官淺揉了揉被他抓疼的手腕,環顧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他臉上。
“徵公子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關一輩子了?”
“嗯。”
上官淺看著他,忽然走近一步。
宮遠征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生生站住,不肯再退。
上官淺笑了。她笑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徵公子,你躲甚麼?”
“誰躲了?”
“你耳朵又紅了。”
宮遠征抬手摸了摸耳朵,燙的。他惱羞成怒地瞪她一眼,可那一眼落進她含笑的眸子裡,卻像是被甚麼化開了,怎麼也兇不起來。
“你管我紅不紅。”他說,聲音卻軟了幾分。
上官淺看著他,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很淡,很快,像是月光掠過水麵,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徵公子。”她輕聲說,“你信不信,我不會害你?”
宮遠征愣住了。
她沒有再說甚麼,轉身走到床邊,坐下。
“我要睡了。”她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你出去吧。”
宮遠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燭光落在她身上,在牆上投下一道纖細的影子。她的肩線微微塌著,像是在等甚麼,又像是甚麼都不等。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甚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轉身走出去,帶上了門。
鎖鏈嘩啦響了一聲。
屋內,上官淺閉上眼睛。
屋外,宮遠征靠在門上,仰頭看著屋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耳朵還是紅的。
很久之後,他低聲說了一句甚麼。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屋內,上官淺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睜眼,唇角卻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然後他直起身,大步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裡。
屋內屋外,一片寂靜。
只有月光,無聲地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