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燕城 滿地的斷肢殘骸
林羨安再來燕城身份地位已經全然不同, 曾經他是受僱於人的小掌櫃,如今卻跟曾經的東家一樣成了一府通判。
初次授官就是僅次於知府的通判,雖然是在邊遠苦寒的燕城, 心中也很是開心,甚至十分得意。
但林羨安的這種微妙的開心得意,從真正接手通判的職位之後就消散了。
剛剛接手通判之職, 就頗為艱難。
通判本是知府副手, 按理來說,應當聽從知府的吩咐,然而職務之上又算是皇帝派來的“監州”, 地位雖然比知府低下, 可權力頗重。
知府姓申, 名緯,長著一張圓臉,身形頗為圓潤。
初次見面的時候態度極好,溫和團笑, 相處之間半點沒有擺官家的架子。
可真跟他有了公務上的交集之後才知道這位唐知府的難纏之處。
林羨安接手政務他倒是沒攔, 瞭解上下也沒有遇到甚麼難處。
可一旦林羨安想要真正辦點甚麼事情,那是難上加難。
通判需與知府共同簽署,兵民、錢穀、戶口、賦稅、訴訟等等事情。
可林羨安掌握不到全面的卷宗,但凡檢視到要緊的卷宗, 都推說在知府府上,若想看一眼那是難上加難。
這些事情不瞭解,林羨安便不敢輕易簽署文件, 申知府就以不耽誤政令為由,直接略過林羨安釋出政令。
林羨安無法,只能實地去了解, 錢糧、糧運、屯田、水利、刑獄的人又基本都是知府的人,他去歸去,看歸看,權力卻拿不過來。
林羨安來此日短,又不願意立刻就去求唐老將軍出頭,只能往現場跑的更勤。
可如此累了幾日,腳底磨出泡,嗓子都說的冒煙,也甚麼實質的都沒有了解到。
申知府將整個府衙看的如同鐵桶一般,林羨安費盡力氣拿來的東西也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林羨安這個通判如同被困在網中的魚,左爭右突,卻根本掙脫不出去。
林景和段玉衡在家休整幾日就入府衙,成了林羨安麾下的兩個小吏。
他們兩個很快就瞭解到了林羨安的為難之處,並且各自給出瞭解決辦法。
林景說,“我們能不能另闢蹊徑,獲得這些訊息,比如去找唐老將軍幫忙?”
段玉衡仗著武力更加直接,“現在最需要的是甚麼資料?我今晚夜探知府書房,定然把東西找來!”
林羨安,“……”
比起寸步難行的官場,後宅女眷這裡反而是更快融入燕城的。
潤娘來到燕城之後就嘗試尋找當年的乾孃邵媽媽,但打聽來打聽去,只聽聞因邵媽媽的孫兒大郎二郎讀書的事情,邵媽媽一家幾年前搬走了。
可是去往何處卻並沒人知道。
潤娘一邊繼續打聽著,另一邊帶著林舒與蘇懷音拜見唐大小姐。
昔日幫助恢復自由身的繡娘如今竟然成了通判娘子,唐大小姐驚訝之後就是欣喜與欣慰。
如今她長子茁壯成長,次子也學會了走路,雖然一直留在燕城這個邊疆城池,不如京城萬般繁華,但她獲得極為自在。
林舒路上說的在塞外騎馬吹風,對唐大小姐來說就是散心的日常。
於是兩方略微熟識之後,唐大小姐帶著她們來到了邊塞的馬場,各挑了三匹馬兒。
潤娘三人都是女眷,且都是每日穿著軟底布鞋,出了宅子都坐馬車的柔弱女眷。
唐大小姐推薦的是性情柔順的矮腳母馬,最大限度的降低的騎馬的難度。
林舒看看那馬兒,一開始沒說話,等騎過兩次,覺得已經掌握騎馬的精髓之後就要求換馬兒。
唐大小姐一開始並不同意,她先試圖以道理勸服林舒,“你初學騎馬,這矮腳馬性子最是溫順最適合你這樣的新手。其餘的馬多是軍馬或是草原駿騎,性子烈得很,稍有不慎便會驚馬,若是摔下來,可不是小事……”
她看著林舒白裡透紅的粉嫩小臉,壓低了語氣嚇唬她,“因在馴服烈馬之時,死掉的將士一亦然不少,若馬兒發起瘋來,你又怎能安然無恙?”
林舒眼底閃著躍躍欲試的光,絲毫沒有怯意,小臉上表情舒展,絲毫沒有被嚇到,“我知道大小姐擔心我,但是大小姐請放心,我也是有點功夫在身上的,雖說不能勝過大小姐,可料想躲避驚馬兒,不是甚麼大事……”
她執意堅持,唐大小姐不再阻攔,反而添了幾分欣賞。
唐大小姐未曾擺開架勢,只是上前握住她的手,暗暗使了點力氣,林舒下意識調轉身體內的力氣去擋,唐大小姐竟然輕易未曾掰動她的手。
於是唐大小姐笑道,“你既然要試,我便依你!”
唐大小姐便喚來馬場的馬伕,牽來了一匹棕紅色的馬兒。
那馬身形矯健,鬃毛油亮,只是時不時刨著蹄子,甩著馬尾,透著一股子桀驁,比先前的矮腳馬精神了不止一倍。
林舒接過馬兒的韁繩,不著急上馬,反而慢慢摸著馬臉,讓馬兒熟悉她的味道。
然後林舒狡黠一笑,從身上的荷包裡取出一顆紅彤彤的小蘋果,遞到馬兒嘴邊。
紅棕馬兒嘴一抿,把小蘋果吃了,這下,它此時看向林舒的目光都柔和了些,等林舒上馬的時候更是乖乖的,一點沒鬧脾氣。
唐大小姐看的驚訝,但策馬在旁守著,囑咐她,“先慢慢走幾圈,再慢慢放韁慢跑。”
林舒點點頭,拽著韁繩,順著馬兒的性子慢慢踱步。
馬兒噴了個響鼻,不屑的看了看左右,但還是低著頭乖乖的慢慢走著。
林舒確認騎穩了,她嘴角輕揚,輕輕一夾馬腹,那馬便撒開蹄子,跑了起來。
然後林舒終於體驗到了策馬崩騰的感覺,塞外草原的風拂起她的衣袂,髮絲飛揚,林舒控制不住的暢快的歡笑起來。
唐大小姐一開始看她跑起來,還有些擔心,追著跑了兩步,此時看著她策馬馳騁的身影,放心迴轉。
唐大小姐回去,笑著對歇息潤娘道,“你這女兒,不像是深閨中養出來的,膽子真是大的很啊!”
潤娘望著林舒的騎馬遠去的身影,眼中滿是溫柔,輕聲笑道:“多虧了大小姐肯縱容她,還給她馬兒騎,不然我也不知道她的膽子這麼的大!”
她們這些閒談,林舒都不知道,她也不是很在意。
此時她全身心的沉浸在騎馬之中,迎著邊塞的風慢跑,風裡帶著草原的清冽氣息,遠處是連綿的邊塞城牆,四周天地開闊,草地好像怎麼也跑不到盡頭。
林舒心中暢快無比,忍不住揚聲笑了出來,笑聲清亮,隨風散在開闊的馬場之上。
蘇懷音坐在原地,揉著痠痛的腿,看著肆意灑脫的林舒,眼底有著羨慕,她也想如此馳騁,只是如今還只能騎穩小馬,不敢跑快。
潤娘與唐大小姐一同喝著茶,閒話著家常,日光暖暖灑下,更顯氣氛的溫馨悠長。
潤娘慢慢吃了塊點心,心中琢磨著事情,但看一眼唐大小姐,卻不知如何開口。
想起前世燕城遭受的擄掠,如今邊塞的安寧更顯難得。
前世,就在這兩年,匈奴南下,規模大的超過以往。
唐老將軍一開始還能攔得住,然而禍起蕭牆,他帶病抵擋,最後死在邊關戰場上。
唐大小姐也上了前線……最後雖然燕城重新獲得了安寧,但唐府死的只剩下了一個小娃娃。
而燕城所經歷的鮮血與死亡陰影更是久久籠罩在百姓的心頭。
潤娘想要提醒,又不知該從何提醒。
她上輩子也不過是個深宅子裡的繡娘,只知道外族入侵,哭喊震天,彭府的人早早得到訊息就跑了路。
關於燕城和唐家的後續,都是在事情發生之後聽到的傳聞。其中哪些真,哪些假都不知道。
而她如今身份不同,身為通判娘子,若是在事情沒有發生之前就危言聳聽,恐怕會讓唐大小姐以為她貪生怕死,挑剔著邊關的職位……
幾番猶豫,在心口翻騰了幾遍的話,還是未曾說出口。
她的猶豫讓唐大小姐也看出了不對勁,“潤娘,這是怎麼了?”
潤娘搖搖頭,想要開口說甚麼,勉強扯出個笑意,想要說甚麼,又憋回去了。
這時,遠方傳來馬蹄聲,大家下意識的看過去,正是林舒,她騎著馬兒一路往回飛奔,動作極快。
那速度讓唐大小姐都側目,她站了起來,擔憂的看過去。
她以為是馬兒發狂,林舒已經控制不住了。
唐大小姐策馬過去想要接應,跑近了才發現,林舒的馬上還抱著個小孩子。
那小孩子穿著一身布衣,臉上帶著血跡,一雙驚懼的眼睛瞪的大大的,看見唐大小姐的時候還往林舒懷中縮了縮。
林舒看見唐大小姐卻鬆了口氣,“大小姐……”
她拽緊了韁繩,讓馬兒慢下來,到了營地,才停下來,抱著那小兒下了馬。
唐大小姐看看那身上帶血的小孩,又看看林舒,問道,“怎麼回事?”
林舒想起剛剛看見的場景,意識裡還殘留著驚懼,之前帶著孩子奔回來的時候,腎上腺素暴增,她還不覺得甚麼,此時卻控制不住的乾嘔起來。
“嘔——”
“嘔,嘔,嘔——”
驚天動地的嘔吐聲把潤娘和蘇懷音都驚了過來,“這是怎麼了?”
原本那孩子還抱著林舒不放,見她乾嘔不停,這才鬆手,被唐大小姐帶到一邊。
唐大小姐見暫時問林舒問不出來,乾脆問那孩子,可那孩子似乎被嚇破了膽子,更是問不出來。
唐大小姐看著那小孩,好像看見了自己的兒子一樣,於是猶豫一下,讓底下的人帶孩子下去洗洗,吃點東西。
等林舒終於吐完,說出了她看見的事情。
原來林舒騎著馬兒狂奔,一路奔騰,不知道奔騰出去多遠,正想返回的時候,看見了小山坳處的幾戶人家,想過去討口水喝。
結果,林舒沒有喚來任何一個人,她以為是荒廢的小村子,就嘗試推開一家的門,結果見到的是滿地的斷肢殘骸。
地上的血跡暗紅乾涸,這裡的人被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林舒看遍整個小村落,只找到了這個藏在柴堆裡的一句被嚇得失魂落魄的孩子。
聽林舒講完她的整個經歷,原本就心中有鬼的潤娘驚聲道,“是匈奴!”
唐大小姐以及在場眾人都看了過來,神色越發嚴肅起來。
最後,唐大小姐上了馬,又點了幾個騎兵,然後唐大小姐看下林舒,“勞煩你帶個路……”
“不勞煩,這是我們該做的!”林舒神色嚴肅道。
林舒走到馬兒旁邊,摸了摸紅棕馬的脖頸,從荷包裡翻出一塊糖果放在馬兒的嘴邊,馬兒果然一卷,把糖果吃了。
林舒翻身上馬,之前肆意享受,方才狂奔回來時的驚慌都褪去。
她端坐馬上,眼中只餘沉肅,“走吧。”
唐大小姐見狀,眼中讚許更甚,當即翻身上馬,沉聲道,“備足兵器,隨我前往查探!”
“是!”
隨行騎兵齊聲應道,氣勢瞬間變得凜冽,剛要走,馬蹄聲傳來,沈弘化不知何時停聞資訊,趕了過來,“我隨你們一起去!”
沈弘化策馬與唐大小姐並肩,兩人對視一眼,默契的點了點頭。
多年相伴,他們並非尋常夫妻,更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唐大小姐不再多言,抬手一揮:“出發!”
一行人策馬離去。
潤娘扶著蘇懷音,兩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心頭的不安越發鼓譟。
前世的浩劫彷彿已露出猙獰一角,災禍卻已然悄然降臨。
一行人馬即刻動身,林舒一馬當先,領著眾人朝著那處山坳村落疾馳而去。紅棕馬腳步輕快,循著來時的路,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便抵達了那處隱蔽的山坳。
靠近村落,才發現空氣中的血腥味已經散了很多,並不明顯,怪不得林舒一開始未曾發覺。
但風一吹,就能聞到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眾人下馬,踏入村落,眼前的景象讓隨行的騎兵都臉色驟變。
幾戶簡陋的民房散落其間,院落裡、屋舍內,遍地都是血跡。
家家戶戶皆是慘狀,男女老少,無一倖免,屍身橫陳,景象慘烈至極。
唐大小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眼間覆上寒霜,只剩滿腔的怒意。
護衛們立刻分散開來,仔細查驗現場,不多時,便有人回來稟報,
“大小姐,死者皆是刀傷箭傷,不像是尋常流寇,現場還發現了一顆狼牙箭!那傷口像是彎刀造成的傷口”
“是匈奴!”
“果然是匈奴!”
唐大小姐攥緊馬韁,指節泛白,“竟敢越境屠戮我大燕百姓,簡直膽大包天!”
沈弘化神色也十分嚴肅。
他們都知道這絕非偶然,此處雖然算是邊境,可也是靠近燕城的邊界。
匈奴如此猖狂,恐怕盯著這裡不是一天兩天了。
如今這事,即是試探,又是挑釁。
若是不及時清剿,若是讓他們摸清了燕城的防備,日後定會引來更大規模的進犯。
林舒站在一旁,看著滿地狼藉,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卻強忍著沒有再吐。
訊息傳回去,整個邊塞都肅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