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未來 沒事了,相公,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林羨安抬起頭來, 他眼眶微凹,鬍子拉碴,眼底青黑, 目光呆滯。
段裕和把林羨安從書海之中挖出來,“誒呀,師弟, 學海無涯, 就算是參加會試,也不急於一時嘛!總不能連晚飯都不吃了吧?”
看著興致勃勃前來拉他的段裕和,林羨安輕嘆口氣, 放下了手中書本, “師兄說的是, 應該休息一會兒,吃點晚飯。”
“正是這個道理嘛!人不吃飯哪裡有力氣做題?”段裕和笑容和善,一派為林羨安著想的樣子,“師兄已經著人備下一桌好酒好菜, 只等著你來了!”
林羨安學的頭昏腦漲, 沒有注意太多,也想要休息一會兒,就被段裕和拉著來到了花園的小暖閣內。
暖閣內剛剛生好了爐子,小爐子上面還溫著酒, 擺了一桌剛剛做好的菜餚。
段裕和拉著林羨安坐下,給他夾了一塊雞腿,勸他, “科舉又豈是一日之功?師弟就算是想要奮進,也要循序漸進嘛,怎麼就給自己折騰成了這幅模樣?”
林羨安沒動雞腿, 倒是拿起溫好的酒壺給兩人都倒了杯酒,“唉,師兄說的對,只是師弟我考慮到我如今的年紀,總覺得若是再不努力,又要蹉跎到何等年歲?”
段裕和端起酒杯喝了口,又夾了口菜餚進嘴,津津有味的嚼了嚼,“師弟這就不對了,人都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你如今不過三十多歲,已經成了舉人,這難道還算蹉跎嗎?”
林羨安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支著桌子想了想,“只是想到了兒女親事啊,總覺得我如今的位置太低了些,如何給兒女說一門好親事?”
“兒女親事?”段裕和又夾了口菜,不知道想到了甚麼,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沒說話。
段裕和不說話,林羨安卻在幾杯酒下肚之後開啟了話匣子,“我進了京城,就見嫂嫂為允樂找夫婿,可謂是費盡心力,百般籌謀,可我女兒不過比師兄的女兒小了一歲而已,如今夫家卻不知道在哪裡呢,我這個做父親的,實在慚愧啊,慚愧......”
“我左想右想,兒子的婚事自然能夠拖一拖,若是景兒能自己中了舉人,那自然不會缺少好的姻緣。
可舒兒的婚事卻要看我這個父親了,若是我考中進士,舒兒的選擇也能多一些。
師兄說的對,在我身上,哪怕等到四十歲中進士,也算不上蹉跎歲月,可舒兒如何能等到我四十歲嗎?”
林羨安一邊訴說,一邊喝酒,酒喝的越多,話也出奇的多。
段裕和找林羨安喝酒,本來想的是傾訴一番他收了徒弟當兒子的心情,結果酒喝了一半了,話都沒插進去。
等到林羨安以重重的一個嘆氣結束傾訴,段裕和不自覺的就帶入到了林羨安那為女兒擔心的老父親的角色之中。
段裕和是林舒的師父,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林舒的終身大事,他也得應該幫忙想一想。
段裕和想了想問,“那你心中想著要給舒兒找個甚麼樣的夫家?是想要門當戶對,還是想要舒兒高嫁去攀那高枝?或者是低嫁,今後靠著你的地位壓著夫家,好讓舒兒日子好過?”
林羨安晃了晃酒意上頭的腦袋,終於開始吃菜了,“高嫁?舒兒不是那個性子,她自幼就沒少受委屈,總不能長大了嫁人了還要受一輩子的委屈.......
低嫁?呵呵呵.......”
林羨安忽然低笑一番,連連搖頭,“師兄啊,我就是從那泥腿子堆裡面爬出來了,師兄你不知道那些都是甚麼人,難道我還不知道?那些人裡面好的難找,很難找!莫要想,莫要想。”
“那你就是想要門當戶對了?”段裕和點點頭,理解了林羨安的想法,“所以你才想著要儘快中進士,提高自身門楣,找一戶與你門當戶對的進士結為兒女親家?”
林羨安連連點頭,“師兄,你簡直是我肚子裡的蛔蟲,直接就說到了我心坎裡啊!”
段裕和雖然並未在女兒面前出面,但是易雪為女兒張羅婚事的全程他都是知道的,也曾經出過主意。
所以他自然對婚事這些很有心得。
此時,聽著林羨安對女兒婚事的看法,段裕和由衷升起一股優越感。
他搖頭晃腦的喝了口酒,“師弟啊,你這看法啊,嘖嘖嘖.......”
段裕和不說話,只搖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林羨安看著段裕和的姿態,這嘴裡的酒也喝不下去了,恍惚間有種自己的想法真的出了錯的感覺。
林羨安捧著酒壺往段裕和身邊湊,頗為殷勤的給段裕和倒酒,“師兄啊,師弟實在愚鈍,您就跟我說說,我的想法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啊?”
林羨安對女兒的婚事早就翻來覆去的想過了,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甚麼問題。
但段裕和從來都比他聰明,又已經給女兒定下了如意的好婚事。
林羨安還是十分信服這位師兄的。
段裕和拿捏夠了腔調,這才慢悠悠的說道,“你看看你,你考慮的都是甚麼呢?都是家室、門戶,這嫁漢嫁漢可不光是穿衣吃飯,你的老思想可得放一放!
嫁人,嫁人,之所以叫嫁人,嫁的就是這個人啊!”
林羨安感覺自己暈暈乎乎的腦袋像是狠狠拍了一下一樣,瞬間醍醐灌頂,“嚯!對啊!”
段裕和看了看林羨安如同被雷劈了的表情,心中更為得意,“你以為我和你嫂嫂就看了家世啊?那人品相貌潛力性情,那都是考察過的啊!這家世啊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性情和人品!”
段裕和給林羨安交代了一番嫁女經,等到深夜,杯盤狼藉之時才終於各自回去。
段裕和回去的路上總感覺自己空落落的,好像有甚麼事情未做。
等到人都躺在床上準備入睡了,才終於反應過來,他今天找林羨安是為了說自己收義子的事情。
結果全程都是在開導林羨安了。
段裕和深深懊惱,拍床而起,把已經睡下的易雪都嚇醒了。
易雪起身,就見段裕和坐在床上唉聲嘆氣,不由得問道,“這是怎麼了?”
段裕和看向驚起的易雪,握住了易雪的手,這回終於有人聽他說話了,“娘子啊,我有個事跟你說.......”
段裕和終於找到了適合他傾訴的人,他把想要收玉衡為子的事情這樣那樣一說,把心裡想要說的話,曾經的諸多糾結全都說了出來。
易雪本來還有睏意,聽到段裕和說的話,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易雪本覺得段裕和是責怪她沒能給他生下一子,可聽著聽著就明白,段裕和未曾想過要責怪她。
收玉衡為義子,一則是玉衡身世可憐,他身為師父,想要給玉衡一個依靠。二則,段裕和無子是事實,這也是為他和易雪考慮。
易雪靠在段裕和懷中,“我自然是不反對的,既然......相公想的如此周到,不如直接將玉衡記入我名下?今後就視同親子如何?”
段裕和卻沉默了,“玉衡那孩子沒有甚麼不好,但此事還是過幾年再說吧。”
易雪不明所以,繼續問,“為何?”
段裕和摟著易雪,輕聲道,“玉衡那孩子是極為逍遙自在的性子,若是記入你我名下,今後段家的榮辱延續興衰全都要系在他身上了,恐怕再無自在......”
易雪拍拍段裕和的胸口,手順著他的袖口伸進去,握住他的胳膊摩挲。
段裕和一頓,忽然開口,話就轉了個彎,變得有點輕浮,“娘子,你的手何時變得如此細嫩了?”
屋內的氣氛原本有些悲傷,段裕和這一開口,把原本沉靜傷感的氛圍徹底打散了。
易雪著實愣了一陣兒,然後才咯咯咯的笑出聲,“細嫩不?這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養出來的呢!”
深夜互訴衷腸,讓兩人的感情越發深厚了,兩人越靠越近,直到燈火搖晃........
*
不光是林羨安為了女兒的婚事煩憂,潤娘也是。
不過兩個人努力的方向不一樣,林羨安是拼命學習,想要考中進士,提升門楣,為女兒找個更好的人家。
而潤娘則是從她擅長的方向入手,經過一番努力,聯合易雪和謝書蘊,終於把繡莊開到了京城來。
她每日都在想著經營方法,計算可得利潤,還抓著林舒撂開手的小飯館,只想著給林舒多攢一點嫁妝。
她這日回來的時候,正急匆匆的往回趕,想要趕緊回去,好細緻的算算能有多少成本,又要定價多少,得到多少利息。
她回來的比較晚,正好跟喝的迷迷糊糊往回走的林羨安撞上。
一開始潤娘還有點沒認出來,直到認出了林羨安身上那件她親手做成的長衫,“.......相公?”
林羨安喝的腦子迷迷糊糊的,根本沒有聽到別人叫他,此時腦子裡書本跟女兒打架,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子裡開大會,讓他幾乎完全忽略了身邊的環境。
潤娘把手裡抱著的賬本都交給旁邊的丫鬟,上前去叫林羨安,“相公,你怎麼沒在書房讀書?”
一靠近,才聞到林羨安身上的酒氣。
林羨安多日苦讀,身上的衣服都許久沒換了,被酒氣一燻,汗臭味也跟著揮發出來,那味道實在是感人。
潤娘扇了扇鼻子,沒有惱怒,反而笑眼彎彎,真情實意的笑出聲來了,相公,這是誰拉著你喝酒了?”
林羨安迷迷濛濛的,只勉強認出了在眼前晃的臉是潤娘,想要伸手去抓。
然而潤娘往後一步,微微一撤,就離開了林羨安的範圍,讓林羨安抓了個空。
潤娘實在有點嫌棄林羨安身上的味道,她吩咐跟隨的丫鬟,“先回去讓灶上燒點熱水,待會兒讓郎君洗個澡。”
丫鬟領命而去。
潤娘耐著性子哄醉鬼,“相公,跟我回房吧?”
林羨安又伸手去抓,潤娘直接把手伸到林羨安亂抓的手裡。
好在林羨安雖然醉了,還是個降到了的醉鬼,手裡抓到了東西,就牢牢抓住,不再亂動,乖乖的被潤娘牽著往回走。
一直到被脫掉衣服按到浴桶中洗澡,林羨安都是很乖的。
直到潤娘把他脫下的髒衣服拿出去,想著把乾淨的衣服拿進來。
被獨自一個留在浴房裡的林羨安忽然大叫起來。
潤娘嚇了一跳,趕緊過去,結果進了房間就被林羨安緊緊的摟在懷裡。
潤娘下意識的想要掙扎,“相公怎麼了?你先鬆開我,衣服都溼了......”
林羨安抱得很緊,潤娘根本掙扎不開,他身上的水都在,沾溼了潤孃的衣服,水珠順著衣襬往下滴。
潤娘感受到了甚麼,不再掙扎了。
只因為,林羨安埋首在她肩窩處,輕輕的啜泣著,曾經被隱藏掩蓋極深的無措、無助,全都一股腦的爆發出來,“娘子,我該怎麼辦啊?我要怎麼做啊?”
林羨安從家鄉一路走到如今,僅憑著一股子要珍惜、感恩、不能埋沒歲月的勁頭。
他在這個勁頭裡面越扎越深,看似越發成熟沉穩,越來越強大。
可他對士子的世界不熟,對京中的世界不熟,段老先生雖然收他為徒,更多的也只是激勵他努力,甚至常有些嫌棄他的資質不足。
他頂著全新的身份來到這個全新的圈子之中,總是給自己定下一個目標往前悶頭努力走,看似越來越好,前途無量。
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深夜中的恍然,那些獨自壓制的所有的無措和茫然。
之前他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只要考上進士,就能給女兒爭取一個好歸宿。
但今晚,他的這個想法卻被段裕和打破了。
他承認段裕和說的對。
但他沒了目標,甚至覺得自己考取進士似乎也毫無意義。
畢竟最開始,林羨安想要的只是考中秀才而已。
他的哭聲漸漸放大,可哪怕借酒發洩卻一直保持在一個合適的範圍內,不會驚動這個房子以外的人,哪怕在最崩潰之時,他的理智仍然在拽著他。
潤娘輕輕嘆了口氣,抱住了溼漉漉的林羨安,一下下的拍著他的後背,“沒事啊,沒事了,相公,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真的已經做的特別特別棒了.......”
*
林舒不知道外面發生的這些事情,她確認玉衡不介意之後,就覺得萬事大吉,人生沒有甚麼值得煩憂的事情了,此時正窩在她的屋裡點著她的小金庫。
她在床上裹著被子翻來覆去,最後徹底躺平望著床帳子,想著自己的未來。
古代真煩。
她如今只是個剛剛要十四歲的小姑娘,在現代來算還未成年呢!就要考慮嫁甚麼人,後半輩子怎麼過了......
林舒在床上再翻了個身,側躺著感慨。
真是不如現代,在現代的時候,哪怕三十四歲,也可以不嫁人,只要自己有份工作,好好努力,自然就有好未來。
林舒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嫁甚麼人好,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但是她未來想要過的是那種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睡睡,在古代實現財富自由,不為生活煩憂,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
要是有個帥氣的小哥哥談談戀愛,那就更好了!
想著那種夢想著的生活,林舒裹在被子裡笑都出了聲。
上輩子她都想要過那樣的生活,但無奈沒有如願。
林舒摟著她的錢匣子,算著她的錢,她的錢在古代也算是能實現財富自由了吧......?
那不然就想想要如何實現這樣的生活?
林舒想了又想,從自己的金手指上又薅出個最粗大的四葉草來,雙手合十,似模似樣地把四葉草夾在手中許願。
“希望我能過上財富自由,吃吃睡睡,快快樂樂的美好生活,要是能有個專一深情的小哥哥談戀愛就更好了!”
許完願望,林舒睜開眼睛,想想自己許下的願望就覺得有意思,她笑著把手開啟。
掌心內空空如也,她剛剛摘下的幸運草已經消失不見了。
林舒猛的坐起來翻找,但最後把被子掀起來都沒有找到。
她的四葉草不是隻能在關鍵的地方增加幸運值嗎?
怎麼許個願望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當天林舒翻到深夜,林舒也沒找到那顆幸運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