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落腳 在望溪村落腳的二三事
兩家人一起忙活了半天, 終於把屋子收拾妥當,窗紙換上了新的,炕也燒的暖融融的, 只餘下院子仍然亂著沒收拾。
潤娘讓林氏回去休息,“這一路上走的就夠累的了,又勞煩你們幫忙把屋子收拾出來, 已經足夠了。你們快回去歇歇, 剩下的院子我們慢慢收拾就行了!”
林羨安也趕忙應聲,讓尹柏也回去休息。
尹柏確實累了,看屋子已經基本收拾妥當, 林羨安一家今晚至少有住的地方了, 也不多留, 帶著林氏和大郎二郎回岳家休息。
林羨安與潤娘送他們出去,自然就撞上了門外圍著看熱鬧的人。
他們這一行人裡只有林氏是熟面孔,有認識林氏的人就搭話,“桃兒啊, 你帶姑爺回孃家了?”
林氏一看, 跟她搭話的人是林二柱的媳婦,嘴角一顆黑痣,這人她也該叫嫂子,“二柱嫂待著呢, 是啊,我相公陪我回孃家看看!”
大郎二郎簇擁在林氏身邊,看的二柱嫂眼眶發紅, 她咧嘴一笑,轉移視線看向林羨安,不忘她的目的, “這家.......這是平安小子回來了?”
二柱嫂嫁進望溪村晚,那時候林羨安他爹早帶著林羨安走了,她是不認識的,但聽旁邊人說,於是也跟著叫平安小子。
林氏笑道,“是啊,他們兩口子準備回鄉住了。”
“誒,那......”
眼看二柱嫂還要再問,林羨安主動接話,“各位叔叔嬸嬸,大哥大嫂,我們夫妻剛剛回來,家中還未收拾妥當,改日再請大家上門做客。”
他這話一說,二柱嫂就是一撇嘴,“不愧是外頭回來的人啊,說話還文縐縐的。”
不過人家都這麼說了,門口圍著看熱鬧的人也都慢慢散了。
看著人走乾淨了,林羨安鬆了口氣,把門關好回屋,站在院子裡問,“咱們今晚吃甚麼啊?”
林舒聽到了,從剛收拾妥當的灶房鑽出來,“吃麵怎麼樣?”
林舒和玉衡在路上就說好想要吃麵,在他們收拾屋子的時候,林舒就帶著玉衡收拾灶房,現在連面都和好了。
林舒的火鍋底料還有呢,但新到一個地方,容易水土不服,要儘量吃的清淡一點,辛辣油膩生冷的食物都要少吃。於是只做了手擀麵,配了個臘肉炒野菜。
野菜是林舒她們去鎮裡買席子的時候,看見鎮里路邊的一位婆婆賣的。
這個季節雖然已經有了野菜,但不多,婆婆怕是很辛苦才挖來了這些野菜。
林舒遇見的時候就直接全賣了下來,多切了些臘肉一起炒,臘肉的油香浸入野菜中,略加調味,味道就很好,野菜浸潤了油的獨特的香味兒讓人口水都流了出來,也久違地給餐桌上增添了一絲綠色。
暮色浸潤了院子,溫暖的煙火氣重新充滿這處久無人住的院子,熱騰騰的麵條端上桌,五人圍坐在堂屋的厚木桌子旁一起吃新家的第一頓晚飯。
林羨安吃了兩口臘肉炒野菜,回憶起自己小時候,“我小時候,我娘也帶我去挖過野菜,這時節的野菜雖然難挖,但是卻是最嫩的,等過一陣子,薺菜,香椿都綠了,都可以吃了。對了還有榆錢,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就是榆錢窩窩了,有股獨特的清香味兒!”
潤娘含笑看著他,“那過一陣兒我們就吃薺菜餃子,香椿炒雞蛋,還有你最愛的榆錢窩窩,怎麼樣?”
林羨安沒說話,夾起菜裡最大的一塊臘肉放在潤娘碗裡,兩人相視一笑。
在一旁看著的林景林舒,“......”
玉衡完全沒讀懂餐桌上的氛圍,看林羨安給潤娘加肉,也夾起另一塊臘肉放進林舒的碗裡,“師妹,你也吃。”
林舒愣了一下看向玉衡。
玉衡仍舊坐的直直的,見林舒看過來,淺淺抿唇一笑,眼睛隨之微彎,黑白分明的瞳仁裡帶著淺淺暖意,“師妹多吃些,今日我們早些休息,明日要早起練功呢。”
又是練功,林舒一頓,憤憤轉過頭來惡狠狠的吃掉那塊臘肉,咬的咯吱咯吱作響,“......知道了!”
旅途中能夠半個月沒洗澡,大家都有點受不了。
吃完晚飯,灶房又燒起了水,把院內的枯枝亂葉拿來放在灶裡引火,柴房裡放了多年的已經腐朽的柴火都派上了用場,燒了一鍋又一鍋的水,大家輪流洗澡。
等到挨個洗漱乾淨,大家再無精力,都早早的回去睡覺。
屋子裡雖然收拾乾淨了,但裡面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大家把一路上用的鋪蓋行李鋪在燒的暖融融的炕上,倒也能舒舒服服的度過今夜。
老院子有正房,東西廂房,角落裡還有柴房,林羨安一家不用像在彭府的時候擠在一起,各自分了屋子。
林羨安和潤娘住在正房左邊的一間,林舒住在正房右邊偏小的屋子,林景拉著玉衡去東廂房住。
放好鋪蓋,吹滅油燈,很快,院子裡就安靜了下來。
本來身體十分疲憊,應該躺下就能睡著,但林羨安躺在暖融融的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陌生又熟悉的房梁,心中諸多念頭,卻無法安心入睡。
潤娘察覺到動靜,伸手過來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怎麼睡不著?”
“嗯。”林羨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斟酌著輕聲說,“總感覺做夢一樣,好像一睜開眼睛就要繼續趕路了.......”
潤娘失笑,“你呀,當時剛剛不用上值的時候你也這樣,每日總要按時起來,哪怕是去喝茶聽戲也要起來,如今又換了新地方,又要習慣一陣子了?”
“也不是,”林羨安輕聲說,“小時候我爹帶我出去,我總是嚷著要回家,可一直沒能回來,如今真的回來了,反倒是像做夢一樣......”
“嗯。”潤娘挪了挪,靠近林羨安,“我,倒是已經不記得我的家是甚麼樣子了,只記得餓,爹說要賣我,娘只是哭,不說話。家裡的記憶早就模糊了,好像是土房子,遠沒有你家的宅子好.......”
林羨安輕輕拍著潤孃的手安撫,潤娘看著透過紙窗戶透進來的月光,輕聲說,“相公,我們走的時候我曾想著回去看看,最後看看黃丹,看看白雪,可我還是沒敢去,我怕她們恨我......”
潤娘心知幫不了她們,她們不是普通的府中奴僕,而是正經姨娘,膝下有女,必須要隨彭茂去京中待審,潤娘自身尚且要依靠大樹才能勉強保全,沒有能力幫她們出來。
她若是出現,恐怕真的會惹她們怨恨,潤娘也怕這些,乾脆就躲著不出現。
林羨安把她抱緊懷裡,輕輕的摩挲著她的脊背安撫她,“這是彭茂的錯,她們怎麼會怪你呢?”
潤娘輕輕貼著林羨安,沒說話,她的鼻尖發酸,一雙黑白分明的桃花眼裡卻是如同冷漠般的冷靜。
會恨的,潤娘心想。
她瞭解彭府的人。不止黃丹和白雪會恨她,若是夫人王氏知道這件事,王氏會是最恨她的,甚至王嬤嬤,都會恨她的。
潤娘心裡清楚明白的知道這個事實,因為前世在她落入深淵身處泥潭,黃丹白雪王氏她們無一人伸出援手的時候,她就是恨她們的。
望溪村背山靠水,空氣空闊安定,溫暖的體溫,清亮的月光,遠遠傳來的蟲鳴鳥叫聲讓潤孃的心無比的安定。
潤娘輕聲而堅定的說,“相公,我們能回到這裡來,真好......”
所以潤娘不後悔,哪怕彭家上下都恨她,她也不後悔,此時,到了此地,潤娘才清醒的認識到她終於擺脫了前世的命運。
她兒女都好好的活著,家裡她是唯一的女主人,不用應付落魄後風花雪月又陰陽怪氣的彭茂,不用看王氏臉色活著,不用熬盡心血刺繡供養她人,今後她的每一幅繡品賺來的錢都要花在自己人身上。
林羨安沒能讀懂潤孃的言外之意,用欣悅的語氣接話,“是啊,回到這裡真好,往後呢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以後攢夠錢再買兩畝田,院子裡可以養養菜,種種花,孩子們都慢慢長大了,過幾年景兒就給你娶個兒媳婦回來,很快,我們就能當祖父祖母了......”
潤娘憋笑,“景兒今年才十一歲,我就當祖母了?你要說景兒考中了,讓我做秀才公的娘,我還覺得可能些。”
林羨安想起他們走前唐老將軍給的信,“你說,我們要去投奔唐老將軍所說的老友嗎?”
“為甚麼不去?”潤娘直起身子,敲敲他的頭,“你這個待不住的性子,在村裡待一日兩日是好的,若是讓你待一輩子能行?還是說你真想種地?”
林羨安自幼讀書,後來考試不中,又當了管事,雖然算不上甚麼正經讀書人,可這一雙手從未摸過鋤頭,幹過地裡的粗活。
若是種種菜園還行,真讓林羨安種地,恐怕等到了秋天,地裡一點收成都沒有。
潤娘更知道,回鄉種田意味著她脫離前世的命運,但絕不意味著今後她甚麼都不做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她們在今後的人生中還是要努力的,只是如今的每一分努力都能用在自家人身上。
林羨安想了想,嗯了一聲,他也覺得若全家真的靠他種地吃飯,那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夜漸漸深了,屋內的再沒有了聲音,只餘平和輕緩的呼吸聲。
*
第二日,天還矇矇亮,玉衡就敲響了林舒的房門,“師妹,該起來練功了。”
林舒被悶悶的敲門聲叫醒,艱難地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只覺得全身痠痛,她猶豫了再猶豫,終於在玉衡的催促下磨磨蹭蹭的爬起來,跟著玉衡上山練功。
等天光大亮,潤娘他們都起來的時候,玉衡已經帶著林舒,各揹著一捆柴火下山了。
潤娘他們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並不是生火做飯,而是翻出幾尺棉布和兩包紅糖兩包白糖,又拿出銅錢,分成兩份,準備去拜訪村長家,和林氏孃家,順便認認村裡人。
潤娘看玉衡和林舒回來,連忙招呼她倆,“快去換件衣裳,咱們去村裡認識認識人!”
玉衡伸手一託,就把林舒背上的一小捆柴卸下,而他自己背後的那一大捆卻是舉重若輕,毫不費力的就卸下來了。
林舒答應一聲,要往屋裡走,走了兩步,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玉衡趕忙再扶一把,有些無奈,“調息......”
林舒緩過來,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這才跟著潤娘他們走出去。
他們一家人提著禮物朝著村口的那棵大柳樹走過去,先拜訪林氏一家,再去村長家。
到了村口大柳樹下,林羨安進門先找到了尹柏跟林氏,然後才被因著進門拜訪。
林氏家中父母健在,上面還有兩個哥哥,都已經成家了,林羨安送了禮,喚了二伯二嫂,認了人,又問了村長家。
林二伯親自帶著林羨安去村長家認人。
路上,林二伯告訴林羨安,“村長姓林呢,咱們本家,你叫三叔的嘞!”
林羨安一聽,也放下心。
村裡生活大多抱團,在村裡人緣不好,日子不會太好過。
如今村長是他的本家,又有林二伯這個親人,自然可以在林家村站穩腳跟了。
林羨安之所以帶家人回來,其中一個目的是想要讓林景回家鄉備考,站穩腳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景送入學堂。
於是林羨安跟林二伯打聽,“咱們這裡可有好的私塾,哪位私塾先生好一些?”
“這個嘛?”林二伯隨手拿著根菸袋杆,聞言隨手在旁邊樹上敲了敲,皺了皺眉,“我家也沒有那個閒錢讓兒孫讀書啊,這個還真不知道,不過你可以問問村長,他家大孫子正在讀書呢!”
村長家就在村子中間,距離林二伯家不遠。
有了林二伯的引薦,村長笑呵呵的收下禮,邀請林羨安一家進屋坐,還拿出糖水待客。
這時候待客的好東西就是紅糖水,裡面若是臥個荷包蛋,那就是待客的高禮儀了。
不過今天的糖水只有紅糖,沒有雞蛋。
林羨安跟村長打聽私塾,村長笑呵呵的回答他,“這你可問對人了,這附近的私塾我熟啊,咱們村沒有,但過了河的河西村有個私塾,裡面的周夫子是個老童生了,是教孩童啟蒙的。還有在清溪鎮裡有兩傢俬塾,一位是老秀才,還有一位秀才年紀不大,還沒到三十歲呢,我兒就在他那讀書......”
村長抬頭看了看玉衡,又把目光落在林景身上。
玉衡和林景都是十多歲的樣子,玉衡一雙鳳眼黑白分明,身材瘦削,雖然跟人來做客,但神情淡淡的,雖然穿了一身平常衣服,看起來倒是跟鎮上廟裡的小和尚有點像。
林景外貌清俊出挑,眉眼間與林羨安有五成相似,眼神靈動,嘴又甜,小小年紀就有幾分做事的穩妥。
見人給他倒水,立刻道謝,“謝謝姐姐,你真是又漂亮又善良!”
林舒立刻隨著說謝謝。
清清冷冷的玉衡猶豫一下,也開口道謝,“多謝。”
鄉下人家少有使奴喚婢的,來了客人也是自家人招待,此時給她們倒糖水的人是村長家的小女兒,看起來也就是十一二歲的模樣,被林景誇的臉頰紅撲撲的,倒完糖水就快步出去了。
村長端起碗來喝口白水,砸吧砸吧嘴,好似也嚐到了紅糖味,“你兒的年紀不適合去周夫子哪裡了,看看清溪鎮的私塾?”
之前在燕城,林景的夫子也是位秀才,這年頭舉人肯開私塾教書的不多,若是開了,必然被人擠破頭,秀才開私塾才是常事。
林羨安暗暗記下村長說的私塾資訊,謝過村長,又跟他閒聊,“春日馬上就來了,我當時也託二伯家人幫我買了兩畝薄田,只是不知種些甚麼,又何時春種,家裡院子裡還有點地,我也想開出來,種點薄田......”
談到種地的事情,村長跟二伯都熟,幾輩子人都是在村裡長大,在土裡刨食的,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的跟林羨安分享種地種菜園的經驗。
不知不覺談話下來,村長和林二伯都把林羨安當成了自己人。
等準備告辭之時,林羨安站起,對上了三個孩子驚歎的眼睛,莫名挺起了胸膛。
最後,林羨安問了村裡有沒有去清溪鎮的牛車,這才帶著一家人返程,在半路跟林二伯分開後。
林羨安開始安排之後的事情,“如今家裡甚麼都沒有,總要再備些米麵肉蛋,既然要種地,也得有些農具,景兒衡兒,你們兩個跟我一起坐牛車去鎮上採購。娘子,你就帶著舒兒在家.......”
他們剛走過路口,回到家裡的那條巷子,就看見昨天在門口看過熱鬧的二柱嬸正端著個簸箕,在門口摘菜,那簸箕裡都是今早新摘的野菜,看見他們過來,二柱嫂立刻直起腰,“平安小子,你們這是去村長家了?”
林羨安認出她是昨日門口的二柱嫂,雖然對她叫平安這個小名有的不適應,但應聲道,“是啊......”
沒想到二柱嫂不是打一聲招呼就算了,反而湊到他們跟前,“那你們這是要在村裡久住了?”
林羨安往後躲了一步,乾笑兩聲,“哈哈,是啊。”
“平安你小子走了這麼久,怎麼忽然就攜家帶口的回村啊?是城裡不好留了?”二柱嫂唇邊的黑痣隨著她說話一動一動的,她轉頭又盯上了潤娘,“這是你媳婦?”
潤娘模樣極好,一路走來相貌惹眼,她總是圍個頭巾遮住半張臉,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圍個頭巾倒是真有用,少有人細看她的樣子,可但凡細看,都能注意到潤娘是個極漂亮的美人。
二柱嫂也注意到了,“誒呦!平安媳婦,你長得可真漂亮啊!”
潤娘,“.......謝謝二柱嫂。”
潤娘看出來林羨安不願意跟她多說話了,拉著林羨安胳膊往前走,自然而然的略過二柱嫂,“相公,我跟你去鎮上買東西吧,留孩子們在家待著吧。”
林羨安跟二柱嫂道別,“二柱嫂,我有事兒先走了啊。”
林舒也極為默契的拉住玉衡和林景的手,目不斜視的往前走。
二柱嫂盯著她們一路走開的背影,“這可咋整啊?他們要在這常住,那狗蛋不是得不著房子了嗎?”
二柱嫂回到門口繼續擇菜,悄悄嘀咕,“那狗蛋沒有房子,我可不能答應他看中大妞的事,那嫁進去她們家,豈不是要跟他們那一大家子擠?”
.......
等到進了家門,林舒湊到潤娘身邊,拉著她的手,爬到她耳邊小聲說,“我昨天聽二柱嬸說,狗蛋看中了咱們家院子呢。娘,狗蛋是誰?”
潤娘驚訝垂眸,“狗蛋?看中了咱家院子?”
狗蛋這個名字太普遍了,就在望溪村裡面,叫狗蛋的都有好幾個,一時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
不過林舒昨日確實聽到了這話,“嗯嗯呢。”
林羨安也聽到了林舒跟潤娘說的話,“舒兒,你說的是甚麼嗎?”
“真的。”玉衡開口,“昨天我跟師妹回來,聽見了。”
林羨安失笑,“這房子地契在我手裡呢,要是我們沒回來住,那還可能被狗蛋佔了,但如今我們都回來住了,他們怎麼佔?不必怕啊。”
林羨安沒把這件事當回事,他回了屋子,想了想還是把唐大小姐給的書信拿出來揣到懷裡,準備今日去清溪鎮就打聽打聽這位友人所在。
潤娘昨天說的有道理,他反正待不住,不如也找點事情做,還能有點進項。
做人管家他是做慣了的,做農田間富家翁的管家總不會比彭家的管家還難做。
林羨安揣上錢包,準備妥當,帶著潤娘去村口坐車,囑咐林景,“景兒,在家好好看書啊,爹這幾日找好私塾,就送你去上學。”
林景,“......爹你快去吧,爹記得切塊肉回來,我想吃肉了。”
他們趕路半個月,路上做肉不方便,鮮少吃肉,林景早就饞了。
林羨安點頭,這點小要求還是能夠滿足的。
*
清溪鎮名字很普通,但是個大鎮,鎮子裡有東市西市,賣的東西也很全。
進了鎮子,林羨安跟潤娘兵分兩路,林羨安去買米麵茶油,順便去打聽一下私塾和要投奔的唐大將軍的友人家。
潤娘則是去逛鎮上的布莊,主要是買些布匹,做些新鋪蓋甚麼的,順便看看這裡的繡件繡品,為圖以後。
林羨安先不急著買東西,米麵糧油等等沒有一樣不重的,他又要打聽事兒,總不能拎著米麵打聽吧。
所以他進了清溪鎮就先找熟悉的地方,就是茶館,林羨安在東市口的老茶館坐下,要了壺茶,要了碟花生瓜子拼盤,聽了會兒說書先生說書,順便就跟隔壁桌的茶客攀談上了。
林羨安先問了縣城私塾之事,得知能進的確實有兩個私塾。一位姓劉的老秀才,一位是年輕的趙秀才。
劉老秀才的私塾曾經出過舉人,所以日常學子眾多,老秀才規矩嚴,常常“管”的學生哭爹喊娘。
趙秀才年紀輕,自己仍然在科考,教的學子也不算少,只是沒有老秀才的多,而且管的不是很嚴,教書也只是為了考科舉攢銀子的。
林羨安聽了,心中對這兩個私塾都不是很滿意,試探著問,“咱們鎮上就這兩個私塾啊?”
“倒也有其他的,其他私塾教書的不過是童生。”拼桌的茶客年紀也在三十上下,看林羨安容貌清俊,氣質端正,倒是願意跟他多說兩句,“再有啊,那就是人家自己設私塾了,那種要麼是自己的族學,要麼收的可不是學生,而是弟子了,輕易不教人的。”
林羨安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原來如此.......”
那茶客看看林羨安,“兄弟是為自家孩子找先生?”
“是啊,”林羨安有些發愁,“我原本想著帶孩子回鄉備考,卻沒想到私塾的問題,此時看來,真是草率了些......”
其實普通人能讀書就已經十分難得,少有主動挑先生的,林羨安這想法實在有些奇特。
茶客卻接受良好,嗯了一聲,慢悠悠喝了口茶,“若是想要找好先生,可沒那麼容易,兄弟還是早做打算。”
林羨安有心讓林景考取科舉,可他走過這條路,也知道科舉這條路艱難,不是努力就一定能行的,既然一時找不到滿意的私塾,也不強求。
他看這位茶客衣著相貌不俗,說起私塾來又頭頭是道,很快就轉了話音,問起唐老將軍友人之事,“我聽聞附近有位在野的老先生,曾在朝中當官,姓段的,不知兄臺可知道嗎?”
“姓段?”方才還懶洋洋喝茶的茶客慢慢坐直了,眼神中帶了絲警惕地看向林羨安,“你找姓段的做甚麼?”
林羨安見他面色不善,連忙解釋,“我從燕州來,唐老將軍給了我封書信,說可以投奔段老先生,好歹有個生計.......”
“哦?”茶客明顯不信,“你認識唐老將軍?還能得唐老將軍書信?那你怎麼不在唐老將軍麾下謀求生計?”
認識唐老將軍的事情關係他們一家提供彭茂走私賬本一事,這事情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甚至就不能說出來。
既然已經離開了燕城,今後最好再也不要提起之前的事情,免得給自家招來禍端。
林羨安訕訕一笑,“機緣巧合,機緣巧合,兄臺是不知道段老先生家嗎?那我再問問別人......”
沒想到茶客一拍桌子,拽住了林羨安胳膊,“嘿!我不信了!你不說明白我就不告訴你!”
林羨安,“.......”
林羨安決定今後在茶館跟人搭話定要仔細觀察好搭話的人,以後三十多歲男子都不在搭話範圍內。
林羨安藉口要去買菜脫身,但茶客不同意,“竟然敢借著唐老將軍的名頭唬人,我能讓你跑了?你給我說明白!”
眼看著這位義憤填膺的茶客馬上就要吵嚷出來,附近的人甚至都已經看了過來。
林羨安只好妥協,放軟了聲音,“兄臺,這位兄臺,你先別激動,我確實呢,是跟唐老將軍有些淵源的,只是這淵源不是能拿出來吹噓的事情,不能輕易說給別人聽的,我確實沒說謊,是找段老先生有事,先生何必咄咄逼人?”
林羨安說的確實有些道理,那位茶客狐疑的降低的聲音,“原來如此。”
“誒,就是如此!”林羨安見這位兄臺終於不再拉著不放,鬆了一口氣,“兄臺,告辭,告辭啊。”
他剛要走,又被拉住了,林羨安差點以為這茶客纏上他了,回頭無奈道,“兄臺,你到底要幹甚麼嘛?”
“你跟我來。”茶客拉著林羨安出來,“我就是你要找的段老先生的兒子,我叫段和裕,你有甚麼事情可以跟我說。”
林羨安看了他幾眼,半信半疑,“兄臺,我真的有事情,家中無米下鍋,正等著我買米回去呢.......”
“你還不信我?”段和裕毫不客氣的說,“你要找段老先生嘛?跟我來!”
林羨安是真的要回去買米,而段和裕也是真的不放他走。
林羨安本來想著今日先打聽段老先生在哪,再慢慢打聽一番段老先生的為人,最後決定要不要投奔。
沒想到安家第二日,不過是打聽個訊息,就被自稱是段老先生兒子的人要拉著去見段老先生。
然後,還真的見到了段老先生。
在清溪鎮另外一個糧鋪裡,林羨安真的見到了段老先生。
林羨安看著坐在糧鋪櫃檯後面扒拉算盤的老人,狐疑的問,“您真是段老先生?”
段老先生順了順留的美髯,嗯一聲答應,“怎麼?後生?我看著不像?”
“沒有沒有,”林羨安趕緊搖頭,“只是晚輩從未見過段老先生......”
林羨安悄悄瞄了旁邊站著的段和裕一眼,“而且這也太巧了一點......”
猶豫半晌,林羨安還是決定相信一下他們。
段和裕雖然離譜隨性了一些,但衣著氣質皆是不俗,段老先生更是眼神清正,面容端方。
林羨安當掌櫃久了,看人也有點經驗,感覺兩個人看起來都不像是騙子,還是可以嘗試相信一下。
現在,林羨安沒理由推脫了,正好臨出發前,他也帶上了那封書信。
林羨安從懷中取出那封儲存的好好的書信遞給段老先生,“晚輩不敢說謊,確實機緣巧合之下與唐老將軍有些淵源,幸運的得到了這封書信,唐老將軍說讓我投奔如今是富家翁的友人,能謀個管事噹噹,至少有個生計.......”
段老先生拿過書信一看,上面確實是唐老將軍的筆跡,而且書信被封存的好好的,明顯沒有被人開啟看過。
既然確認了,確實是來自老友人的信件,段老先生正視起來,坐直了小心撕開信封,取出信件讀了起來。
信上唐老將軍簡單的說了林羨安一家的事情,說他有科舉之才,卻沒科舉之心,處事圓滑卻又有底線,正是段家缺少之人。
讓段老先生看著辦,若是可塑就收為弟子,今後若能進朝堂必然是個能用得上的人才,若是覺得不行,那就做個管家就好了。
其餘幾頁則與林羨安無關,都是友人通訊間的閒談。
段老先生反覆看了幾遍,放下信看向林羨安,“聽聞我那老友在朝堂之中碰壁,被貶斥到燕城,女兒又和離回家,他必然很是頹廢憔悴吧?”
林羨安連忙小心回答,“晚輩只見過唐老將軍一面......雖有憔悴,但精神還算不錯。晚輩沒見過幾次唐大小姐,不瞭解小姐情況,倒是內子見過多次,唐大小姐去年底與沈將軍成婚,內子說唐大小姐過得極好.......”
林羨安沒有深說,說起唐家父女的隱私的事情更是逐句斟酌,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更說明了現狀。
段老先生點點頭,“這樣啊,這樣就好.....”
他看向林羨安,“既然如此,明日你也到這來吧,正巧這間糧鋪缺位掌櫃的。”
段老先生如釋重負的放下算盤,合攏賬冊,“這些就都交給你了!對了,你家在望溪鎮對吧,明日讓和裕去接你!”
林羨安再沒想到兒子奇怪,老子也不多承讓,段家父子的脾氣都如此奇怪,“晚輩...晚輩昨日才歸鄉,家中諸事繁瑣,還沒有理出個章程來,明日恐怕不能來...”
段老先生看向段和裕,“和裕啊,那隻能交給你了。”
段和裕立馬攬住了林羨安的肩膀,“兄弟,不用你每日在這裡,我每日下午接你來半天,晚上再給你送回去!直到你把賬冊理清楚,怎麼樣?”
林羨安,“這......”
不太好吧......
段和裕見林羨安還想拒絕,連忙說,“別,兄弟,只要不讓我算賬,怎麼著都行,不然我把賬冊拉你家去?你在家算也行的嘛!只要給我算明白了,就行!”
林羨安見段和裕說的十分認真,也瞭解了他之前認準了事情死犟的樣子,林羨安只好拱手妥協,“不必拿到我家中,我每日下午來兩個時辰吧......”
段家開的這間就是糧油鋪子,送林羨安出去的時候就把他要買的糧油都準備齊全了,順便用牛車送他回家。
林羨安推辭不敢受,段和裕卻說,“放心吧,這也不是白給你的,這算是提前給你算賬的報酬而已!”
林羨安糾結之下,還是接受了。
於是潤娘等了許久,看見的就是苦著臉坐在車上的林羨安。
四目相對,潤娘先開口,“相公,你買米怎麼去了那麼久?”
“唉.....”林羨安先嘆口氣,往車裡挪了挪,給潤娘讓出地方,“娘子,把東西放車上吧,我回去跟你慢慢說......”
回去也不是回去路上,林羨安滿心想要吐槽一番今日遭遇,但趕車的是段家糧油鋪子的夥計。
不管事情是如何發生的,段家今後恐怕就是林羨安的主家,他總不能當著未來主家的夥計說主家的壞話。
所以一路忍到了回到望溪村,送走了段家糧油鋪子的夥計,林羨安關好家門,才終於能把憋了一路的話跟潤娘一吐為快。
潤娘聽的也想笑,“這位段兄可真有意思,明日他來了,我可得好好瞧瞧!”
“甚麼有意思啊?”林羨安錘錘胸口,長長的吐出口氣,“今天真的是,真的是.......”
林舒悄悄在一旁聽了全程,聞聲腦袋插進兩人間接話,“真是無語!”
這詞用的不太對,無語是沉默不說話的意思,可用在這種情景之下偏偏表達了林羨安心中的那種感受,他應和,“對!”
潤娘好笑的推開林舒的頭,“那相公你明日要去嗎?”
林羨安垮了臉,“今日段傢伙計已經知道了我們家在哪,恐怕明日就要來接我了,我倒是想不去,恐怕不太行.......”
林舒想了想,悄悄在腦海意識裡翻出她的金手指。
去年冬天回家之後她興起翻出過一回,發現四葉草僅剩的兩片葉子不知道甚麼時候禿了。
然後才想起來她一個人在寒山上走到深夜也沒見人影,怎麼就突然遇到了玉衡?
後來檢查了放在潤娘和林羨安荷包裡的四葉草,兩人的都已經消失了。
而根據他們一家經歷的事情,林舒猜測,她的金手指的作用應該就是四葉草所代表的意義。
她的金手指是被動增加幸運值。
此時的林羨安就需要一點幸運。
而經過這段時間,四葉草的大葉子雖然沒有長出來,但是根系下又發了兩根小葉芽。
林舒忍痛摘下一根,悄悄塞進了林羨安的隨身荷包裡,然後安慰她爹,“爹,我倒是覺得這事情不會太壞的。”
林羨安只以為林舒在安慰他,扯出個笑,“是,舒兒說的是。”
*
此時,段家糧油鋪中,段家兩父子也正在討論林羨安。
段和裕抖了抖手中信紙,確認道,“確實是唐叔叔的筆跡,嗯......這評價也沒錯,今日我看,林兄弟確實是又圓滑又有底線,那爹,你要收他當弟子嗎?”
段老先生捋著美髯,“豈能如此輕易?再說,那封信是不是我那老友寫的,還有的說呢。”
“啊?”段和裕來回翻了翻,“難道是林兄弟造了假?可我看著確實是唐叔叔的字跡啊?”
段老先生撇他一眼,“我甚麼時候說是林羨安造假?那封信拿出來的時候封口完好無缺,林羨安在路上不曾動過,恐怕是我那老友的女兒.......”
“唐家妹妹?”段和裕連連搖頭,連著臉上的肥肉都在輕顫著表達反對,“唐家妹妹是最驕傲不過的性子,怎麼會在書信上作假呢?爹你一天到晚就是喜歡亂說!”
段老先生抄起桌上的賬冊就往段和裕頭上丟過去,“你個孽障!沒大沒小!忤逆不孝!”
段和裕微胖的身子靈活的躲開段老先生扔過來的賬冊,不急不躁,條理清晰地反駁,“我認為不對,弟弟們誰願意陪著爹你在這窮鄉僻壤?只有我願意陪著你,我是最孝順的!”
轉而開始指責他爹,“爹,你就是一天到晚的喜歡胡亂猜測別人,唐家妹妹與妹妹可是手帕交,哪怕與文家公子和離,下了你的臉,你也不該那般猜測人家,小心妹妹聽了生氣!”
段老先生,“.......”
段和裕的性情太過率性,段老先生也不是沒有試圖糾正過,可惜......
段老先生看看已經年近三十仍然如此性情的大兒子,只好自己給自己撫胸口順氣。
偏偏段和裕沒有眼力見的湊過來說,“我看唐家妹妹和離另嫁過的很不錯,倒是覺得我妹和離了也能行,爹,你覺得怎麼樣?”
段老先生氣的胸口更疼了,“.......滾!!!”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