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被反噬,也要保護你
西極崖的風捲著血腥氣撲過來時,何如意指尖攥得隨元青的衣料發皺。
蘇凌的笑聲混著刺耳鈴音,像淬了冰的針,扎得人耳膜發疼。她猩紅勁裝在風中炸開,銀面具下的眼瘋戾得像淬了血,死死黏著隨元青,那目光裡的痴迷與佔有,幾乎要將人燒穿。
“跟我走,或者看著她死。”蘇凌的聲音輕飄飄的,卻裹著攝魂的邪勁,崖間鐵鈴齊齊震顫,叮噹作響裡,藏著置人於死地的殺意。
隨元青沒動。
矇眼的黑布遮去了他眼底的猩紅,卻遮不住周身驟然暴漲的戾氣。何如意清晰地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繃成了硬邦邦的線條,呼吸沉得像壓了千斤巨石,每一次起伏,都帶著強行剋制的顫意。
她知道,血瞳的反噬來了。
從骨血裡鑽出來的殺欲,抑制不住想啥想殺光所有的人。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淡淡的血色,蘇凌的身影,崖邊的枯枝,甚至遠處山谷裡掠過的飛鳥,在他眼裡都成了該被斬碎的目標。指尖的短刃早已出鞘,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那是殺戮的誘惑,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錨點。
何如意的心猛地揪緊,她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聲音壓得極低:“元青,不要。”
就這一句,隨元青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
那是壓抑到極致的瘋魔在叫囂,是“殺了她,殺了所有礙眼的人”的念頭在腦海裡翻湧。可他攥著短刃的手,卻下意識地往身後又護了護何如意,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的顏色。
“放肆!”沈泠的劍氣驟然炸開,銀白色的劍光如流星趕月,直逼蘇凌面門。沈樂緊隨其後,長劍帶著剛猛的力道封死她退路,陸沉舟則如墨龍般掠出,黑色的刀刃直刺她左肩。
三柄劍同時落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蘇凌的笑聲戛然而止,鮮血瞬間濺落在石階上,染紅了她猩紅的勁裝。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貫穿的長劍,視線卻依舊死死鎖著隨元青,嘴角扯出一抹瘋魔的笑:“你們!這怎麼可能……”
話音落,身體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階上,崖間的鐵鈴被震得亂響,隨即徹底沉寂。
危機消散的瞬間,隨元青周身的戾氣卻更甚了。
那股嗜血的慾望像被點燃的野火,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裡竄。他能清晰地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那味道勾得他喉頭髮緊,恨不得立刻揮刃,把眼前的一切都斬成碎末。何如意的氣息在他鼻尖縈繞,他卻不敢轉頭看她,怕自己眼底的猩紅嚇著她,怕那股不受控的力道會在不經意間傷了她。
“隨元青,你醒醒,我們沒事了”何如意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隨元青猛地回神,猛地後退一步,後背狠狠撞在身後的樹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攥著短刃的手青筋暴起,指腹因為用力,掐出了深深的紅痕,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離我遠點。”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現在的我,可能會殺了你。”
何如意的腳步頓住了,看著他緊繃到極致的模樣,鼻尖微微發酸。她見過他揮刃時的狠絕,卻從未見過他這樣脆弱——明明眼底翻湧著殺欲,卻拼盡全力在剋制,連看她一眼都不敢。
沈樂捂著流血的胳膊,齜牙咧嘴地走過來:“哥,快看看我的傷,這妖女的毒也太歹毒了。”沈泠立刻上前,拿出傷藥給他包紮,眉頭微微蹙起:“毒已入血,得儘快找地方解毒。”
陸沉舟調息了片刻,臉色依舊蒼白:“西極崖下有個村落,偏僻無人識,正好養傷。”
幾人相互攙扶著,一步步走下西極崖。山風依舊凜冽,吹不散隨元青身上那股壓抑的戾氣。他走在最後,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腦海裡殺戮的念頭此起彼伏,卻硬生生被他按了回去。
何如意走在他身側,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腳步放得極慢,生怕他一個不穩栽倒。
半個時辰後,遠處的山坳裡,終於出現了一個小村莊。
土坯牆圍著的院落,青瓦上落著薄薄一層霜,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紅綢,偶爾有孩童跑過,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年關的氣息,就藏在這裊裊炊煙裡,藏在屋簷下掛著的幹辣椒串裡,藏在家家戶戶飄出的米麵香裡。
幾人在村中尋了一戶閒置的農家小院,院主是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見他們雖帶傷卻氣度不凡,又出手大方,當即爽快地答應了長租。
小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正房的木窗擦得發亮,院子裡有口老井,牆角堆著乾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安頓下來後,何如意把最安靜的西廂房留給了隨元青。
她端著溫水和傷藥走到門口,剛要抬手敲門,門卻從裡面拉開了。
隨元青站在門內,背對著她,肩膀繃得筆直。陽光從木窗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放在門口就行。”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刻意拉開的距離感。
何如意沒動,只是把東西放在門口的木桌上,輕聲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見我,可你的傷還沒好,總得處理一下。”
隨元青沉默了片刻,還是轉過身走了出來。他坐在門檻上,垂著頭,任由何如意替他處理手臂上的擦傷。指尖觸到他微涼的面板,何如意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那是血瞳反噬還未平息的徵兆。
“別碰我。”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我怕控制不住。”
何如意的手頓住了,隨即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面板傳過去:“我不怕。”
隨元青猛地抬頭,矇眼的黑布下,一雙眸子泛著淡淡的猩紅,那是嗜血的慾望在翻湧,也是掙扎的痛苦。他看著她,眼底的猩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忌憚,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依賴。
“我會傷了你的。”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自嘲,“我現在就是個瘋子,隨時可能咬斷你的脖子。”
“你不是。”何如意搖搖頭,指尖輕輕拂過他額角的碎髮,“你只是被血瞳困住了,我會陪你一起熬過去。”
隨元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殺欲。他能聽到院外沈樂的笑聲,能聞到廚房裡飄出的肉香,能感受到何如意掌心的溫度,這些都成了他剋制瘋魔的錨點。
接下來的幾日,小院裡漸漸熱鬧起來。
沈樂閒不住,揣著銀子跑遍了鎮上,買回來紅紙、筆墨、鞭炮、還有幾斤紅彤彤的柿餅。他蹦蹦跳跳地把紅紙鋪在石桌上,嚷嚷著:“咱們也好好過個年!把這一路的晦氣都掃乾淨!”
沈泠坐在一旁研墨,提筆揮毫,筆尖落在紅紙上,墨汁暈開,寫出一副副蒼勁的春聯:“福暖人間歲歲安,劍護初心年年順”“掃盡塵霜赴前路,且伴故人看春歸”。
陸沉舟則拿起掃帚,把小院裡裡外外掃得乾乾淨淨,連牆角的落葉都拾掇得一乾二淨。他一邊掃,一邊輕聲道:“掃塵除晦,來年平安。”
何如意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她學著村裡婦人的樣子蒸年糕,糯米粉揉得手心發酸,蒸出來的年糕軟糯香甜;又包起了水餃,肉餡剁得細細的,包出來的餃子圓潤飽滿。隨元青就站在她身邊,笨拙地打下手,劈柴、挑水、燒火,動作雖生疏,卻做得格外認真。
沈樂貼春聯時,踩在凳子上晃悠悠的,差點摔下來,沈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毛手毛腳的。”沈樂嘿嘿一笑,把春聯貼得端端正正,紅通通的紙張貼在土坯牆上,瞬間給小院添了濃濃的年味。
傍晚時分,年夜飯擺上了桌。
臘肉燉得軟爛入味,水餃熱氣騰騰,年糕軟糯香甜,還有幾碟涼拌的野菜,簡簡單單,卻滿是煙火氣。五人圍坐在木桌旁,桌上的瓷碗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院外傳來村裡孩童的鞭炮聲,混著風聲,格外悅耳。
沈樂端起碗,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祝咱們傷早點好,早日登頂西極!到時候得到我們想要的。”
沈泠輕輕點頭,聲音沉穩:“願同行之人,皆平安。”
陸沉舟舉杯,目光掃過眾人:“願前路無險,所願皆成。”
何如意看向身邊的隨元青,眼底滿是柔情:“我不求別的,只願你能壓住心底的東西,平平安安的。”
隨元青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卻很穩。他看著桌上的三人,看著眼前的何如意,矇眼的黑布下,眼底的猩紅徹底褪去,只剩下柔和的暖意。
“平安。”他只說了兩個字,卻字字清晰,“護她,護你們。”
屋外的夜色漸濃,雪花輕輕落在小院的紅春聯上,像撒了一層碎玉。屋內的燈火暖融融的,映著五人的笑臉,驅散了西極崖的寒意,也沖淡了血瞳反噬的煎熬。
隨元青低頭,看著何如意的側臉,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心底偶爾還會閃過嗜血的念頭,像蟄伏的野獸,蠢蠢欲動,可只要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笑容,他就有勇氣去壓制,去忍耐。
他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安穩。
年關一過,西極之巔的路,還要繼續走。那裡還有未知的兇險……
可此刻,他不想想那麼遠。
只想守著身邊的人,把這短暫的溫馨,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