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沈之珩再見女主
海棠簌簌落了一地碎粉,阿玉僵立在花影之下,指尖猶沾著方才翻卷書頁時落上的輕瓣。目光猝不及防撞入沈知珩眼底的剎那,她心口驟然一沉,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曾是江南最溫潤的一抹風。
初見時,江南雨幕滂沱,她逃亡途中狼狽撞進他懷裡,他一襲月白長衫,伸手相扶時收著力道,怕驚了她的驚惶。說話時聲線輕緩如柳,眉目清和,連眼底都盛著不染塵埃的溫和,是真正“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萬事從容不迫,從不會讓旁人難堪。
可那半年前的阿玉,是他握不住的風。
她不告而別後,他的世界轟然塌了一角。江南三十六城,他一寸一寸翻遍,假訊息也信,空線索也追,連自己都沒察覺,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溫潤,正被日復一日的尋找與落空,啃噬得支離破碎。
此刻立在隨元青身後的沈知珩,早已不是當年的江南公子。
玄色衣袍染著一路風塵,眉眼間褪盡了清和,只剩下淬了冰的冷硬,與翻湧不息的瘋狂。那雙曾盛著溫柔的眼,此刻翻湧著失而復得的滾燙,又裹著求而不得的偏執,像一頭被奪走珍寶的獸,沉沉鎖住阿玉,連指尖都透著控制不住的急切。
“阿玉。”
他先開了口,聲線壓得極低,裹著風塵僕僕的沙啞,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下意識抬步欲上前,指尖幾欲觸到她的衣袂,眼底的瘋意幾乎要衝破剋制——那是半年來積壓的執念,是見不到她的焦灼,是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佔有慾。
他變了。
從前他遇事從容,萬事不縈於懷,可自從阿玉闖進他的生活,他的心就再也由不得自己。她是他平淡歲月裡的光,也是拖他入深淵的劫,她一走,他的溫柔與剋制便盡數崩塌,只剩下失控的執拗。
隨元青橫截而來,將他死死攔在原地,一身戎裝襯得身姿挺拔如松,攔出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我允你見她,未允你近她身。”
沈知珩抬眼,目光裡再無半分從前的退讓。
一字一頓,聲音沉得砸在人心上,裹著自嘲與破碎的瘋魔:“我找了你半年。”
“江南三十六城,我翻了個底朝天。假的訊息,我信;空的線索,我追。我甚麼都做得出來,只要能找到你。”
他低笑一聲,笑聲裡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苦澀,看向阿玉的眼神,又軟得近乎哀求,那是連他自己都陌生的偏執:“你看,我變成現在這副樣子,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從前我溫潤自持,從不會讓情緒左右,可遇見你之後……我控制不住。”
“我控制不住不去想你,控制不住不去找你,控制不住看著你在別人身邊,那股快要把我燒瘋的不甘。”
衣袍無風自動,白色的影子在花影里拉得極長,眼底的瘋狂翻湧,卻在觸及阿玉臉龐的那一刻,驟然軟了幾分,帶著近乎絕望的執拗:“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阿玉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住裙角。江南的恩情,她從未敢忘,可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扶她的溫潤公子,半年的分離,把他磨成了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模樣,讓她心頭泛起一陣酸澀的慌亂。
“沈公子,我在這一切安好。”她強壓下心緒,聲音平靜卻疏離,劃開清晰的界限,“還請沈公子早日返程,莫要因我,讓雙方再生爭端。”
“安好?”沈知珩重複著這兩個字,眼底的瘋意更盛,“在他身邊,才算作安好?阿玉,當年是我在你逃亡途中將你救下,帶你脫離亂軍險境,可為何,最後守在你身邊的人,卻是他?”
聲音陡然拔高,藏著不甘、委屈,與近乎絕望的執拗。
隨元青臉色瞬間沉如寒潭,攥著阿玉的手猛地收緊,冷聲道:“沈知珩,謹言。阿玉如今是我的人,還輪不到你來質問。”
“那又如何?”沈知珩寸步不讓,目光死死鎖住阿玉,那股偏執的氣場幾乎要將人包裹,“我今日前來,並非與你爭執,我是要帶她走。隨我回江南,我能予她更安穩的歲月,比此處好上十倍,百倍——”
“她不會跟你走。”隨元青直接打斷,語氣斬釘截鐵,“霸下是她的家,這裡有她親眼看著建起的新城,有信任她的百姓,還有我。”隨後戲謔的說:“沈知珩,你算個甚麼東西,你憑甚麼認為你能帶走她。”
兩道目光狠狠相撞,空氣裡的火藥味稠得幾乎化不開,一觸即發。沈知珩的呼吸愈發急促,眼底的瘋狂與破碎交織,連周身的氣息都透著“得不到就毀掉”的執拗,卻又在看向阿玉時,硬生生壓下了那股狠戾。
阿玉唯恐二人當真動起手來,連忙出聲緩和,聲音輕卻堅定:“你們不必相爭!沈公子,我知曉你一片好意,可我絕不會離開霸下。還請公子早日返程,莫要讓過往的恩情,變成今日的糾葛。”
沈知珩久久望著她,沉默不語。他看得明白,阿玉的心意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一股從心底翻湧而上的無力感,裹挾著瘋狂與痛楚,將他牢牢吞沒。他征戰江南,橫掃亂黨,世間從無他得不到之物,可偏偏,得不到眼前這個姑娘。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執念,控制不住對她的渴望,可也控制不住,她不屬於自己的事實。
氣氛僵滯到極致之際,一道溫和卻暗藏冷意的聲音,自廊簷之下緩緩漫開:“倒是熱鬧,府中今日是來了貴客?”
齊旻一身銀髮黑衫,緩步自廊下走出。他依舊是那副病弱溫雅的模樣,一手輕抵唇邊輕咳兩聲,眉眼彎起,看向沈知珩時,笑意分寸恰到好處:“這位便是江南沈公子吧?久仰大名。”
隨元青見到齊旻,臉色稍緩,語氣不自覺放軟:“大哥,怎地出來了?風大,仔細染了風寒。”
“在屋內聽得外頭喧譁,放心不下,便出來看看。”齊旻行至隨元青身側,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沈知珩,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沈公子遠道而來,便是霸下的客人,哪有說幾句話便逐客的道理。青弟,你未免太過急躁。”
他轉頭看向沈知珩,笑意愈深:“沈公子舟車勞頓,若是不嫌棄,不妨在府中暫住幾日。霸下新城初成,景緻尚可,公子大可多留幾日,也好讓我們盡一盡地主之誼。”
一語既出,在場三人皆是一怔。
隨元青眉頭緊蹙,當即要開口拒絕:“大哥,他——”
“青弟。”齊旻輕輕打斷他,眼神微示意,語氣依舊溫和,“沈公子為阿玉姑娘而來,一片誠心,何必趕得如此急切?傳將出去,反倒顯得我霸下容不下人。”
他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心底卻早已打好了算盤。沈知珩是隨元青的宿敵,如今主動送上門來,留在霸下,無疑是一枚埋在隨元青身側的定時炸彈。二人本就為阿玉心生嫌隙,同住一城主府,矛盾只會愈演愈烈,到那時,他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更何況,阿玉一心護著隨元青,本就是他最大的障礙。若沈知珩留下日日糾纏阿玉,既能分散她的心神,又能攪得隨元青心煩意亂,可謂一舉兩得。
沈知珩何等聰慧,瞬間便聽出了齊旻的算計。他抬眸看向對方,眼底的瘋狂尚未完全褪去,又添了幾分冷冽的警惕,卻沒有立刻拒絕——他需要留在霸下,留在阿玉身邊。
隨元青看得分明,齊旻這是想引狼入室,可礙於面子,又不能直接駁了對方的話。他轉頭看向沈知珩,眼神裡滿是警告,那意思不言而喻:敢留下,便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