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王庭訓子,靜水流深
北地的風捲著黃沙拍在軍營大帳上,嗚嗚作響,像極了隨元青此刻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阿玉失蹤的第十三天,京郊、北地、關外所有能搜的地方全被翻了一遍,連河底、枯井、地xue都沒放過,卻連一絲她留下的痕跡都沒找到。
那個鮮活的、會瞪著他、會躲著他、心口藏著軟意的人,就像憑空從人間蒸發了一般。
隨元青癱坐在虎皮椅上,鎧甲沾滿塵土,長髮散亂地垂在肩前,眼底的紅血絲已經褪成一片死寂的青黑。面前的飯菜動都沒動,酒罈倒了一地,濃烈的酒氣充斥著整座大帳,燻得人喘不過氣。
他不再嘶吼,不再下令搜山,不再像一頭瘋獸般橫衝直撞。
整個人只剩下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軀殼,頹廢、死寂、絕望。
親兵們站在帳外,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看得出來,他們這位素來殺伐果斷的長信王世子,心裡那根最硬的弦,斷了。
“世子,長信王殿下駕到——”
傳令兵的聲音刺破死寂的那一刻,帳內的隨元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凜冽的寒氣捲了進來。
長信王隨拓一身玄色親王蟒袍,面容冷硬,身形挺拔,周身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他站在帳中央,目光掃過滿地狼藉、醉生夢死的兒子,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隨元青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他從椅子上扇倒在地,嘴角瞬間滲出血絲。
隨元青懵了一瞬,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父、父親……”
“我沒有你這種兒子!”隨拓聲音冷厲如刀,震得整座大帳都在發顫,“我隨拓一生戎馬,教出來的兒子,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軍紀不顧,兵權不顧,家族不顧,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隨元青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摳著地面,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悶響:“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阿玉……”
“找不到就活成這樣?”隨拓一腳踹在他肩頭,力道狠厲,“她若在,看到你這副頹廢模樣,是會心疼,還是會看不起你?隨元青,你醒醒!你是我長信王府的世子,是手裡握著數萬兵權的人!不是隻會哭哭啼啼、借酒消愁的廢物!”
這一句罵,像一盆冰水,狠狠澆在隨元青發燙的頭顱上。
他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光。
“你以為你瘋魔似的搜捕,是在找她?”隨拓聲音沉了下來,一字一句,戳破真相,“你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逼!全天下都知道你為她瘋癲,朝堂上的敵人、謝徵那批人,哪個不盯著她?只要她一出現,立刻就會被萬箭穿心!你這不是護她,你是害她!”
隨元青渾身一震。
這些天被思念和恐慌衝昏的頭腦,在這一刻,轟然清醒。
是啊……
他越瘋,她越危險。
他越找,她越無處藏身。
他現在這副模樣,別說護她,連自己都隨時可能跌入萬丈深淵。
“你以為齊旻是真心幫你?雖然你倆同是我的孩子,但畢竟不是一個生母所出。”隨拓壓低聲音,語氣冷冽,“他步步誘導,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鎖在北地,就是要你分心、失控、自毀長城!你倒好,乖乖順著他的意,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笑話!”
齊旻……
隨元青指尖猛地一顫。
心底那層從未破裂過的信任,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細縫。
“阿玉為甚麼逃走,你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隨拓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惜,“她不是不愛你,她是怕拖累你!她知道你身處險境,知道你四面環敵,她留在你身邊,就是你最大的軟肋!”
軟肋。
這兩個字,狠狠砸在隨元青心上。
他一直以為,阿玉是怕他、厭他、想逃離他。
直到此刻,被父親點破,他才猛地驚醒——
她的離開,不是不愛,是太愛。
是用她的方式,在護他。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心疼,瞬間淹沒了他。
隨元青撐著地面,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來。
脊背,一點點挺直。
眼底的死寂,被一種更沉、更穩、更冷的力量取代。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嘶吼、只會殺戮、只會偏執尋找的瘋批將軍。
在失去阿玉的劇痛裡,在父親當頭棒喝的清醒裡,他終於完成了一場蛻變。
而這場蛻變的根源,正是阿玉。
“父親,我明白了。”
隨元青緩緩開口,聲音不再沙啞破碎,而是沉得像一塊淬了冷鐵的鋼。
“我現在找不到她,是因為我還不夠強。”
“我護不住她,是因為我還沒有足夠的力量,把所有敵人全部碾碎。”
“她在我身邊會危險,是因為我還沒有把這天下,牢牢握在手裡。”
他抬起頭,眼底再無半分頹廢,只剩下冰冷而堅定的野心:“我不找了。”
“我等。”
“等我足夠強大,等我掃清所有障礙,等我能給她一個絕對安全、無人敢動的天地,我再把她接回來。”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她受半點驚嚇,半分委屈。”
隨拓看著眼前重新找回魂魄的兒子,緊繃的臉色,終於鬆了一絲。但是……這個叫阿玉的女人絕不能留,元青不能有所羈絆,他是我長信王府最尖利的一把刀。
“你能想通,最好。”隨拓語氣放緩,“大胤氣數已盡,皇室昏庸,朝臣腐敗,藩王割據,我們長信王府,早已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魏嚴狼子野心,在朝堂隻手遮天,圖謀的是整個天下。”
“你若想護好那個姑娘,想保住長信王府數萬條人命,就不能再沉溺於兒女情長。”
“你要握穩兵權,收攏朝臣,訓練私兵,鍛造兵器。”
“等到時機一到——”
隨拓眼神一厲,吐出四個字:“取而代之。”
反了大胤。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砸在隨元青心底。
從前,他只知征戰殺伐,只知護住自己在意的人。
而現在,他有了更堅定的目標——
他要登頂,要握權,要讓這天下再無人敢動他的人,再無人敢傷他所愛。
“父親,我聽你的。”
隨元青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從今日起,我隨元青,會為了長信王府,鋪一條萬全之路。”
“好。”隨拓沉聲應道,“但軍規不可廢。你這些天擾亂軍心,荒廢軍務,按律當罰。”
“來人!”
帳外親兵立刻衝入,跪地待命。
“隨元青身為主將,酗酒誤事,擾亂軍紀,杖責五十軍棍,罰跪軍帳一日,閉門思過。”
“兒臣,領罰。”
隨元青沒有半句辯解,俯身叩首。
棍棒落在背上,疼得刺骨,他卻一聲未吭,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疼痛讓他更加清醒,也讓他更加堅定——
從今往後,他不能再失控,不能再軟弱,不能再因為情緒,把他想護的人推入深淵。
杖責結束,隨元青一身冷汗,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閉目沉思。
腦海裡全是阿玉的模樣。
阿玉,等我。
等我強大到無人敢欺。
等我把這亂世踏平。
到那時,我會親自來接你。
你要平安,要等我。
三日後,隨元青重新出現在軍營。
一身乾淨的玄色鎧甲,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底再無半分瘋癲與頹廢,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沉穩與冷冽。
整個人像一把收了鋒芒、卻更具殺傷力的劍,藏於鞘中,只待出鞘。
他不再提搜捕阿玉之事,彷彿那個讓他瘋魔的女子,從他生命裡暫時消失了一般。
所有人都以為他放下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把那份滾燙的思念,藏進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化作了前進的骨血。
接下來的日子,長信王府上下,高速運轉起來。
隨元青親自坐鎮軍營,嚴格訓練私兵,淘汰老弱,擴充精銳,日夜操練,軍紀嚴明,整個軍營煥然一新,戰力暴漲。
他親自監督兵器鍛造,鐵礦、炭火、良匠源源不斷送入工坊,刀槍劍戟、強弓硬弩堆積如山,寒光凜冽。
他跟著父親隨拓,一步步籠絡朝臣,拉攏軍中將領,結交世家權貴,暗中佈局,收攏人心,悄無聲息地壯大著長信王府的勢力。
朝堂之上,暗流湧動。
人人都感覺到,那位從前只懂打仗的隨將軍,變了。
變得沉穩,變得縝密,變得深不可測。
齊旻幾次試探,幾次旁敲側擊提起阿玉,隨元青都只是淡淡一語帶過,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異樣。
齊旻心中暗疑,卻也漸漸放鬆了警惕——
他以為,隨元青已經徹底放下了那個女子。
他不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隨元青不是放下,而是在蟄伏。
在等一個能徹底掀翻棋盤的時機。
而隨元青自始至終,都固執地認為——
阿玉還在北方,還在他看不見的角落,安靜躲藏。
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心心念唸的人,早已跨越千里山河,身在煙雨江南,被一股原著之外的勢力,悄悄護在了身邊。
江南,霧隱山,雲岫別莊。
煙雨朦朧,竹香滿徑,與北地的黃沙凜冽,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阿玉坐在沁水軒的窗邊,手裡拿著一枚剛從山下換來的舊竹簡,安靜地看著。
她穿著一身素色布裙,長髮鬆鬆挽起,沒有釵環點綴,卻依舊眉眼清亮,氣質乾淨。
這些日子,她一直安安靜靜待在莊裡,不吵不鬧,不追問,不打探,像一株紮根的竹。
沈知珩從不限制她的行動,只讓人護著她的安全,從不窺探她的過去,也不逼迫她半分。
阿玉表面平靜,心底卻時刻清醒。
她知道,劇情已經徹底崩塌。
眼前這個溫潤如玉、江南隻手遮天的沈知珩,是原著裡完全不存在的人。
他的出現,是變數,是隱患,還是機緣,一切未知。
她必須留在他身邊,靜觀其變,看清他的立場,看清他的目的,看清他日後對隨元青、對長信王府,是敵是友。
只有確定沈知珩不會成為隨元青的劫難,她才能安心佈局,才能在合適的時機,回到隋元青身邊,阻止齊旻的陰謀,改寫他必死的結局。
這些天的相處,阿玉的一舉一動,都被沈知珩看在眼裡。
最初在鄉間野路遇見她,他的確是被她那張清麗倔強的臉吸引。
狼狽塵泥裡,那雙不肯屈服的眼睛,像一道光,撞進他心底。
一見鍾情,始於容貌,始於那一眼的心動。
可真正相處下來,讓他越來越深陷、越來越在意的,卻是她刻在骨血裡的性格。
她從不嬌氣,傷口再疼,也只是淡淡皺眉,從不喊苦;
她從不越界,住在莊裡,分寸感極強,不打探、不麻煩、不索取;
她冷靜通透,遇事不慌,眼神裡總有一種遠超同齡女子的成熟與清醒;
她獨立自持,明明是落難之人,卻從不低頭,從不依附,眼底藏著自己的堅持與秘密。
她和江南那些嬌柔婉轉、依附男子的閨秀完全不同,和京城那些工於心計、爭權奪利的貴女更是天差地別。
她安靜,卻有力量。
她柔軟,卻有風骨。
她沉默,卻有主見。
沈知珩發現,自己對她的喜歡,早已從最初的外貌吸引,變成了深入骨髓的傾心。
他喜歡她的清醒,喜歡她的堅韌,喜歡她藏在平靜外表下的那股韌勁,喜歡她明明一身心事,卻依舊努力安穩度日的模樣。
這份喜歡,越來越濃,越來越剋制,也越來越認真。
午後,陽光穿過竹林,落在青石階上。
沈知珩提著一個食盒,緩步走到沁水軒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阿玉的聲音平靜清淡。
他推門而入,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來,裡面是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還有一碗溫熱的蓮子羹。
“今日廚下新做的,你嚐嚐。”
阿玉放下竹簡,抬眸看他,點了點頭,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吃著。
“這些日子,多謝沈公子照顧。”她語氣坦然,不卑不亢。
“不必客氣。”沈知珩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你若是住得習慣,便一直住下去。莊裡甚麼都不缺,也沒人會來打擾你。”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若是有在意的人,有想知道的訊息,也可以告訴我。在江南,沒有我查不到的事。”
阿玉握點心的手,微微一頓。
她知道,他在試探她的過去,試探她的心事。
但她不能說。
不能提隋元青,不能提長信王府,不能提齊旻,更不能提這崩塌的劇情。
她只是輕輕搖頭,語氣平靜:“我沒有在意的人,也沒有想知道的訊息。我只想安穩度日。”
一句話,輕輕巧巧,把所有試探擋了回去。
沈知珩看著她眼底那片深藏的堅定,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她心裡藏著秘密,藏著一個她不願提及的世界。
他不逼,不問,不強行闖入。
他願意等,等她願意敞開心扉的那一天。
“也好。”沈知珩微微一笑,溫潤如春風,“你想安穩,我便給你安穩。江南六州,我沈知珩能護得住你。”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隻手遮天的底氣。
阿玉抬眸,看向他溫潤無害的眉眼,心底暗暗盤算。
沈知珩對她的好感,越來越明顯。
這份好感,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的是,她能更安全地留在江南,藉助他的勢力,暗中觀察北方局勢,護住隋元青;
壞的是,這份感情一旦失控,日後她回到隨元青身邊,沈知珩會成為敵人,還是路人,一切未知。
她必須保持距離,保持清醒,不接受,不拒絕,不深陷。
靜觀其變,靜待時機。
“沈公子好意,我心領了。”阿玉淡淡開口,保持著安全的距離,“我會在此暫住一段時日,等外面平靜,我便會離開,絕不拖累公子。”
沈知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卻很快掩飾過去,依舊溫和:“你不必時刻想著離開。在這裡,你不是拖累,是……故人。”
故人二字,藏著他不敢言說的心意。
阿玉沒有再接話,低頭慢慢吃著點心,目光望向窗外茫茫竹海。
她在等。
等北方的訊息,等隨元青的成長,等齊旻露出馬腳,等沈知珩的立場徹底清晰。
等一個,她能毫無顧忌回到隨元青身邊的時機。
而此刻的北方,隨元青正一身鎧甲,站在練兵場上,看著眼前精銳的私兵,眼底冷冽而堅定。
他在變強。
在為她,為未來,為登頂之路,步步為營。
煙雨江南,黃沙北地。
一南一北,一靜一動。
她在靜觀其變,他在蟄伏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