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第三十章雲岫藏玉，靜待歸期
霧隱山的晨霧還未散盡，竹影落在窗紙上，輕輕晃動。阿玉醒時，身上傷口已經被妥善處理，粗布裙衫乾淨柔軟，沒有禁錮，沒有眼線，也沒有齊旻別院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她坐起身，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慌亂。穿越而來的清醒與獨立刻在骨血裡，她不哭、不躁、不示弱，只是安靜地打量著這間屋子，判斷眼下的處境。
門被輕輕推開，沈知珩端著湯藥與粥點走進來。月白長衫襯得他眉目溫潤，步履輕緩，身上沒有半分權貴子弟的壓迫感。他將東西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溫和坦蕩，沒有半分窺探。
“身上傷還未好全，不必急著起身。”
阿玉抬眸看他，語氣平靜卻帶著明確的態度：“沈公子，多謝相救。我不能在此久留，我要回去。”
她要找隋元青。
她想立刻回到他身邊。
一日不看見他平安，她的心便一日不得安穩。
沈知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在他眼中，她不過是個落難孤女，許是受了歹人脅迫，許是家中遭了變故，卻不知她要回的，是何等兇險的風暴中心。他只當她是惦念舊人，或是無處可去，一時情急。
“你要回何處？”沈知珩聲音放輕，“外面近來不太平，有位手握重兵的將軍在大肆搜人，京郊、北地全被封鎖，道路戒嚴，稍有不慎，便會被捲入禍事。你孤身一人，此刻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阿玉指尖微微一緊。
他說的，正是隋元青。
她壓下心口翻湧的情緒，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我要找的人，就在那位將軍麾下。我必須回去。”
沈知珩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勸誡，也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篤定：“我知你惦念在意之人，可你此刻回去，非但幫不上他，反而會成為他的軟肋。”
“那位將軍如今權勢滔天，卻也樹敵無數，朝堂之上、軍中各方，不知多少人等著抓他的把柄。你孤身無依，貿然出現，只會被人當作攻擊他的刀子。到時候，你會死，你在意的人，也會因你萬劫不復。”
他不知她口中之人便是隋元青本人，更不知她與那位瘋魔將軍的糾葛，只以眼前局勢推心置腹，句句都是為她著想。
可這些話，卻一字不差，戳中了阿玉最恐懼的真相。
她比誰都清楚。
她回到隋元青身邊，只會成為齊旻手中最鋒利的刃。
齊旻偽裝得滴水不漏，隋元青對這位大哥深信不疑，一旦她回去，齊旻必定會借她設局，一步步將隋元青拖進死局，走向原著裡滿門傾覆、慘死收場的結局。
她是從現代來的人，也是看過整本劇情的人。
她回來，本就不是為了談一場不顧一切的戀愛，而是為了護住隋元青，改寫他必死的結局。
愛他，就不能拖累他。
要護他，就必須先遠離他。
阿玉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眼底那股急切的衝動一點點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穿越者獨有的清醒與冷定。
“我知道。”她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你說得對，我現在回去，只會害了他。”
沈知珩微微一怔，他本以為要費幾番口舌，沒想到這女子竟如此通透，一點即透，遠比尋常閨閣女子看得明白。
阿玉抬眸，望向窗外茫茫竹海，心中思緒翻湧。
她不僅要等，還要耐心地等。
等齊旻露出馬腳，等隋元青看清人心，等她擁有足夠自保、甚至能幫上忙的力量，再堂堂正正回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撕碎齊旻的偽善面具，改寫他的死局。
更重要的是——
她發現，這個世界的劇情，已經開始崩塌。
眼前的沈知珩，江南隻手遮天的世家嫡子，在她看過的原著里根本不存在。
一個原著沒有的人，卻擁有撼動南北的勢力，還恰好救下了她。
是機緣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他日後是敵是友，是善是惡，會不會成為隋元青新的劫難，會不會與齊旻勾結……一切都是未知。
她必須留在他身邊，看清這個人，看清這股突然出現的勢力，才能放心佈局。
“我不回去了。”阿玉收回目光，看向沈知珩，語氣平靜坦然，“我暫且在此叨擾公子一段時日，等外面風波平息，我再做打算。”
沈知珩見她冷靜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無妨。此處安靜安全，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我只當收留一位避禍的故人，不必有負擔。”
他依舊只當她是落難孤女，從未將她與那位在北地瘋魔搜人的隋元青聯絡在一起。
阿玉輕輕點頭，沒有再多言。
她心中已有盤算——
藏身在雲岫別莊，一邊養傷，一邊靜觀其變，一邊借沈知珩的勢力暗中打探訊息，護住遠在京城的隋元青，不讓齊旻的陰謀輕易得手。
時機一到，她便會立刻回到隋元青身邊，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他走向死亡。
沈知珩見她神色安定，便不再多留，轉身輕帶上門。剛出房門，暗處的親衛便躬身而來。
“公子，隋元青的人還在北地、京郊一帶瘋狂搜捕，把所有山路、村落、渡口翻了個遍，一口咬定人還在北方，至今沒有南下的跡象。”
沈知珩眸色微淡：“知道了。繼續封鎖霧隱山，不準任何人靠近。另外，讓人把京中、齊旻、隋元青的動向，每日整理送來，不必讓莊內之人知曉。”
“是。”
親衛退去，沈知珩望向沁水軒的方向，眼底泛起一絲極淺的溫柔。他不知自己救下的是何等驚濤駭浪的人物，只知第一眼心動，便想護她一世安穩。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地、京郊，早已被隋元青攪得天翻地覆。
阿玉從齊旻別院消失，已經整整七日。
這七日裡，隋元青披甲不離身，晝夜不眠，親自領著親兵，把京郊、北地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掘地三尺。山林、破廟、窯洞、廢棄村莊、河岸渡口，無一遺漏。
他像一頭徹底失控的困獸，玄黑鎧甲沾滿塵土草屑，長髮凌亂，眼底佈滿猙獰的紅血絲，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憔悴得近乎脫形，周身戾氣卻濃得讓人不敢靠近。
百姓閉門不出，街巷空無一人，連風聲都帶著恐懼。
“隋將軍是真的瘋魔了……”
“七天七夜沒閤眼，水米不進，抱著那姑娘的遺物發呆，誰勸都不聽。”
“把北地翻遍了，一口咬定人還在北方，根本沒想過姑娘會南下。”
“齊旻公子日日陪著，勸他歇息，將軍只說‘找不到她，我不活’……”
親兵們個個疲憊不堪，卻無人敢言。
親衛統領跪在馬下，聲音哽咽：“將軍！北地已經搜遍了，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阿玉姑娘若是在此，定然能找到！或許……或許姑娘已經去了別處，您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隋元青勒馬立於北風之中，望著茫茫北地，喉間發出壓抑至極的低吼。
他不信。
他絕不相信阿玉會離開北方。
她無親無故，無依無靠，除了他身邊，她還能去哪裡？
一定是藏得深。
一定是他還沒找到。
“繼續搜！”他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把所有山洞、地窖、枯井全部給我挖開！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固執地認定，阿玉依舊在北方，在他能觸及的地方。
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他拼了命在北方尋找的人，早已越過千里山河，身處江南腹地，被一股他從未放在心上的勢力，悄悄護在了最安穩的深處。
齊旻站在不遠處，看著隋元青日漸崩潰瘋魔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陰冷而滿意的笑意。
隋元青越瘋，他便越安全。
只要阿玉不出現，隋元青便會一直被這份執念拖著，一步步走向滅亡。
他輕輕走上前，依舊是那副溫厚擔憂的兄長模樣，聲音懇切：“元青，別硬撐了，先回營吧。我已經派人往四方打探，一有訊息，立刻告訴你。阿玉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隋元青紅著眼，看向他這位唯一信任的大哥，聲音沙啞：“大哥，我好怕……我怕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齊旻心中冷笑，面上卻滿是心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不會的，一定會找到。”
他穩穩地穩住隋元青，把所有搜尋方向，死死鎖在北方。
千里之外的江南，風平浪靜。
千里之外的北方，瘋魔不休。
阿玉站在雲岫別莊的窗邊，握著隋元青送她的那枚玉佩，望著江南溫潤的天空，眼底沒有眼淚，只有一片沉靜的堅定。
隋元青，再等等我。
我不會讓你死，不會讓你被齊旻所害，不會讓你走到原著裡的結局。
等我看清身邊的變數，等我擁有護你的力量，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而她身旁，沈知珩遞來一杯溫熱的清茶，溫和不語。
崩塌的劇情，未知的變數，改寫命運的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