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第26章相王密盟,刀鋒暗指
隨元青在城外屠了近千流民的訊息,半天之內就傳遍了京城的每一條衚衕。
百姓堵在城門口哭罵,茶館酒樓裡全是唾罵聲,都說長信王府的世子是個活閻王,連餓到快死的流民都不放過。罵聲越傳越兇,越傳越廣,最後直接捲進了皇宮,壓得整個朝堂都喘不過氣。
皇宮內,御書房裡氣氛壓抑得嚇人。
傀儡皇帝齊珩坐在龍椅後面,一張臉白得像紙,手裡捏著彈劾隨元青的奏摺,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他十九歲登基,當了三年皇帝,卻從來沒有真正說過一句算話的話。朝政、兵權、官員任免,全在宰相魏嚴手裡握著。魏嚴黨羽遍佈朝野,勢力根深蒂固,是大靖真正隻手遮天的人。
齊珩抬眼,小心翼翼看向站在殿下的魏嚴,聲音發顫:“魏相,外面……外面民怨這麼大,朕……朕該怎麼辦?”
魏嚴一身紫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陰鷙沉穩,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他等這個機會,等了整整五年。
長信王府手握京畿防衛兵權,世子隨元青狠戾嗜血,王爺隨拓老謀深算,這一家人,是他獨攬大權路上最大的絆腳石。這些年他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動手,如今隨元青自己把屠刀遞了過來——屠殺流民,天怒人怨,這是扳倒長信王府最好的機會。
“陛下。”魏嚴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力,“隨元青光天化日屠戮無辜,血流成河,百姓心寒,朝臣震動。此等殘暴之行,若不嚴懲,國法何在?天下人心何在?”
齊珩被他一逼,頭埋得更低:“那……那依魏相之見?”
“削長信王府兵權,禁足世子隨元青,徹查王府上下所有往來賬目與兵權佈防。”魏嚴一字一頓,字字誅心,“以此告慰流民,安定天下,正本清源。”
這話一出,等於直接要把長信王府連根拔起。
齊珩哪敢說半個不字,連忙點頭:“相父說得對,一切……一切都按相父的意思辦。”
一道措辭嚴厲的聖旨,當天下午就由內侍親自送到了長信王府。
聖旨宣讀完畢,傳旨內侍戰戰兢兢不敢抬頭,整個王府大殿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隨元青坐在左側首位,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玉佩。他聽完所有問責,臉上沒有半分驚慌、愧疚、或是後悔,只是微微抬眼,眼底掠過一抹極冷的嗤笑。
殺了就是殺了。
亂民該殺,擋路者該殺,讓他不痛快的人,都該殺。
他這輩子手上沾的人命,早就數不清了,不差這一千流民。
阿玉躺在一側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後背的鞭傷剛被醫匠重新縫合包紮,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血色。可她的耳朵一直豎著,腦子一刻不停地在轉。
她比誰都清楚,魏嚴要的根本不是懲罰隨元青。
他要的,是長信王府的兵權,是整個王府徹底倒臺,是從此朝堂之上再無人能與他抗衡。
長信王府一旦倒,隨元青第一個死。
“魏嚴這是借題發揮。”阿玉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他等這一天很久了,你殺流民,只是給他遞了一把刀。”
隨元青轉頭看向她,眼底的戾氣稍稍收斂了幾分:“我知道。”
他從小在權謀裡打滾,魏嚴那點心思,他看得比誰都通透。
“可現在陛下全聽魏嚴的,滿朝文武也大多是他的人,我們明著對抗,只會吃虧。”阿玉喘了口氣,傷口一動就疼,可她必須把話說清楚,“魏嚴要的是權,不是人命,只要給他足夠的好處,他會鬆手。”
隨元青還沒開口,大殿外就傳來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一身墨色錦袍的長信王隨拓,大步走了進來。
隨拓年近四十,面容剛毅,氣勢沉厚如嶽,眼神裡藏著多年掌權的雷霆手段。他從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長信王府三代紮根京畿,兵權在握,根基深厚,魏嚴想一口吞掉,簡直是做夢。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聖旨,又看了看隨元青,沒有半句責罵,也沒有半分慌亂,只淡淡開口:“魏嚴想動我們長信王府,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牙口。”
“父親。”隨元青起身行禮。
隨拓抬手示意他起身,走到大殿主位坐下,聲音低沉:“魏嚴挾持陛下,把持朝政,他真正忌憚的從來不是你殺人,是我們王府手裡的兵。鬧到魚死網破,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如今輿論全在他那邊,我們被動得很。”隨元青道。
“被動,就換主動。”隨拓眼神一沉,“他要權,我們可以給;他要敵人,我們可以幫他除。但前提是——長信王府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阿玉躺在軟榻上,心臟猛地一跳。
她瞬間明白了。
長信王這是要去和魏嚴做交易。
當天深夜,夜色濃得像墨。
隨拓換上一身黑色便服,不帶隨從,不坐馬車,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進了宰相魏嚴的府邸。
相府深處,一間封閉嚴密的密室裡,只點著兩盞油燈。
魏嚴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桌上擺著兩杯冷茶,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見隨拓進來,魏嚴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語氣冷淡:“王爺深夜到訪,是來領罪,還是來求饒?”
隨拓坦蕩走到他對面坐下,沒有絲毫怯色,開門見山:“魏相,明人不說暗話。你借流民案要扳倒我長信王府,無非是為了兵權,為了獨攬朝綱。但你我心裡都清楚,真把我們逼到絕路,京畿駐軍一旦異動,你這個宰相,還能不能安穩坐在這個位置上?”
魏嚴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他確實忌憚長信王府的兵力。
真鬧到兵戎相見,他未必能贏,只會讓整個京城陷入混亂。
隨拓看準了他的顧慮,緩緩丟擲最致命的條件:“我知道你心裡最忌憚的是誰——謝徵。”
魏嚴眸色猛地一變。
謝徵,鎮國將軍,手握謝家軍,仁義之名傳遍天下,治軍嚴明,深得民心,是魏嚴攬權路上另一塊巨大的絆腳石。這些年魏嚴一直想動謝徵,可謝徵為人正直,不貪不腐,不結黨不營私,他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謝徵的兵權,是你的心頭大患。”隨拓聲音壓得更低,“我長信王府,可以幫你除掉他。削他兵權,散他謝家軍,讓他永遠退出朝堂,再也不能與你抗衡。”
魏嚴瞳孔微縮:“你能做到?”
“我長信王府在京經營三代,軍方人脈遍佈,要動一個謝徵,不難。”隨拓語氣篤定,“我幫你除去謝徵這個最大威脅,你呢?撤回對長信王府的所有問責,不再追究隨元青殺人一事,此後你主朝政,我守王府,互不干涉,各取所需。”
密室裡陷入一片死寂。
油燈噼啪一聲,火星跳動。
魏嚴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權衡利弊。
謝徵一日不除,他一日不能安心。
長信王府這塊硬骨頭,硬啃只會兩敗俱傷。
如今隨拓主動送上臺階,聯手除謝徵,以交換王府平安……這筆買賣,太划算。
魏嚴緩緩抬眼,眼底露出一絲狠決:“好。本相答應你。”
隨拓眼底微松。
“流民一案,就此揭過。”魏嚴一字一頓,“明日早朝,我會親自上書,為長信王府開脫。但你記住——謝徵的兵權,必須在一個月內徹底削弱。謝家軍必須打散,不得再駐守京畿。做不到,你我之間的約定作廢,到時候,我連你長信王府一起收拾。”
“一言為定。”隨拓伸手。
魏嚴抬手,與他重重一握。
一夜之間,朝局驚天反轉。
第二天早朝,滿朝文武都等著看魏嚴嚴懲長信王府,甚至已經有人準備好了落井下石的奏摺。
誰也沒想到,魏嚴站在大殿上,當眾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陛下,臣有本奏。”魏嚴神色平靜,“昨日流民暴亂,衝擊城門,殺害兵卒,險些釀成大禍。長信王府世子隨元青,果斷出手鎮壓,雖手段激烈,卻是為保京城安危,功過相抵,不宜再追究。”
話音一落,滿朝譁然。
昨天還喊著要嚴懲的人,今天居然親自求情?
齊珩坐在龍椅上,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看向魏嚴:“相父……這?”
“臣以為,當以大局為重。”魏嚴語氣堅定,“流民已散,京城安定,不必再揪著一事不放,徒增朝野動盪。”
齊珩哪敢反駁,連忙點頭:“准奏,准奏!一切依魏相所言。”
一道輕飄飄的聖旨,再次發往長信王府——前罪盡免,不予追究,王府一切照舊。
不過一夜工夫,從天塌地陷,到平安落地。
長信王府上上下下都鬆了口氣,下人奔走相告,緊繃了一天一夜的氣氛,終於徹底散開。
大殿內,隨元青聽完心腹稟報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只是眼底掠過一抹極冷的嘲諷。
他早就知道,他父親從不會讓王府陷入絕境。
在這個世道,規矩、道義、民心,都不如一場利益交換有用。
阿玉躺在軟榻上,聽完所有經過,一顆心直直沉到了底。
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謝徵無辜仁義,在城外以糧止暴,安撫流民,沒有半分過錯,沒有半分私心。可就因為魏嚴要權,長信王府要自保,他轉眼就成了交易的籌碼,成了相王二人聯手對付的目標。
謝徵一倒,謝家軍一散,魏嚴再無顧忌,只會更加隻手遮天。
而長信王府,雖然暫時躲過一劫,卻也從此和魏嚴綁在了一條船上,共同揮刀,指向那位最不該死的將軍。
阿玉抬眼,看向站在殿中的隨元青,聲音輕而認真:“他們達成了交易,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謝徵。”
隨元青轉頭看向她,緩步走到軟榻邊,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他對外瘋魔嗜血,殺人不眨眼,屠城都不眨眼,可在她面前,身上的戾氣總會不自覺地收斂幾分。
“謝徵本就是我們的敵人。”隨元青語氣平靜,沒有半分溫度,“他手握重兵,佔據要職,擋了太多人的路。父親與魏嚴聯手削他兵權,對長信王府只有好處。”
阿玉心口一緊。
她想勸,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勸。
她不能說穿書,不能說未來,不能說齊旻會殺他——說了他也不會信,只會覺得她在挑撥他和大哥、和王府的關係。
她只能點到為止。
“我不是要你心軟。”阿玉聲音很輕,卻異常清醒,“謝徵好與壞,與我無關。我只是怕你捲入太深,怕你被人當刀使,怕你最後……落得一身髒水,連回頭的餘地都沒有。”
她怕的,從來不是他殺人,不是他狠戾,不是他瘋魔。
她怕的是,他一步步走進別人布好的死局,最後重蹈書裡被一刀刺死的覆轍。
隨元青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擔憂,看著她明明傷得站不起來,卻還在拼盡全力替他思量,那顆早已被鮮血浸染得堅硬如鐵的心,忽然輕輕一動。
他這輩子殺過的人,比她見過的人都多。
賤民、官紳、亂黨、敵軍,他從來眼都不眨。
人命在他眼裡,如草芥,如螻蟻,如腳下塵土。
唯獨這個人,她疼,他也會疼;她慌,他也會亂;她拼盡全力拉他一把,他就願意停下那雙揮刀的手。
“我有分寸。”隨元青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我不會讓自己陷入絕境。”
阿玉輕輕點頭,沒有再多說。
她知道,他改變不了長信王的決定,也改變不了這場已經定下的陰謀。
她能做的,只有守在他身邊。
一步不離。
時時刻刻看著他,提醒他,拉住他,在他要踏入深淵的時候,拼盡全力把他拽回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長信王府內燈火一盞盞亮起。
看上去平靜安寧,危機解除,可內裡早已暗流洶湧。
相王密盟已成,刀鋒直指謝徵。
一場針對鎮國將軍、針對謝家軍的陰謀,已經悄然拉開序幕。
京城的天,從這一刻起,真的要變了。
沒有人知道,這場看似平靜的交易,會在未來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風。
沒有人知道,謝徵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更沒有人知道,阿玉這個穿書而來、一心要改寫隨元青命運的人,能不能在這場翻雲覆雨的朝局裡,真正護住她想護的那個人。
夜色越來越深,籠罩了整座京城。
長信王府的燈火,在黑暗中靜靜亮著,像一盞懸在刀尖上的光,亮得危險,亮得有點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