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18章影動疑生,新客入府
鐵鏈落地的輕響還在屋內迴盪,阿玉緩緩活動著手腕,長時間的束縛讓她四肢發麻,可心底卻一片滾燙。她抬眼看向隨元青,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裡面不再是暴戾與恨意,而是混雜著愧疚、關切,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複雜。
凌微早已躬身退至一旁,恢復了沉默冷冽的模樣,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守在角落,將屋內一切盡收眼底。蘇墨白合上藥箱,眉眼溫潤,眼底藏著瞭然,卻不多言,只靜靜站在一側,給兩人留出足夠的空間。
隨元青的目光,始終落在阿玉身上,一寸都未曾移開。
眼前的女子,脊背挺直,眉眼沉靜,眼底藏著遠超常人的通透與堅韌,即便剛剛擺脫鐵鏈桎梏,也沒有半分狼狽失態,反倒像一株崖邊青松,於風雨中愈發挺拔。
可他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從前的何如意。
驕縱、任性、目光短淺,滿心滿眼只有兒女情長,遇事只會哭鬧慌亂,從未有過此刻這般沉靜篤定的模樣。從前的她,怕他怕得要命,見了他便渾身發抖,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沒有;可如今的她,敢與他平視,敢點破他心底的疑慮,敢在他面前挺直脊背,甚至敢冒著殺頭的風險,提醒他提防親兄。
判若兩人。
完全是兩個人。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般瘋狂在心底滋生,纏得他胸口發悶。
他不是沒有過懷疑,從她高燒醒來的那一刻起,從她說出第一句違背本性的話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可他一直不願深想,將一切歸結為“大難不死,性情大變”,用自我欺騙掩蓋心底的驚疑。
可今日,看著她眼底坦蕩又陌生的光芒,他再也騙不下去了。
“你究竟是誰。”
隨元青再次開口,這一次,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暴怒,只有沉沉的探究與壓抑的疑慮,目光如利刃,直直刺向阿玉,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看穿。
阿玉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終究來了。
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她強壓下心底的慌亂,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迎上他的目光,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世子說笑了,我便是阿玉,一直都是。”
“不一樣。”隨元青步步緊逼,聲音低沉,“從前的你,膽小怯懦,愚昧無知,連與我對視都不敢;如今的你,冷靜、通透,甚至能看透齊旻的心思,能在絕境中穩如泰山。阿玉,你告訴我,短短數日,一個人怎麼會變的如此徹底?”
他的話,字字誅心,戳破了她一直以來刻意掩飾的破綻。
阿玉指尖微微收緊,心臟狂跳,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能搪塞過去的理由。她不能說出穿書的秘密,一旦說破,等待她的只會是無盡的猜忌與殺身之禍,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人總是會變的。”阿玉抬眸,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苦澀,“被囚禁多日,被至親背叛,被心上人誤解,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若是再不懂事,再不變強,難道要任人宰割嗎?”
她刻意提起“心上人”“誤解”,用兒女情長掩蓋本性的差異,將一切變化歸結為絕境中的成長。
隨元青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謊言的痕跡,可她的眼神坦蕩澄澈,只有委屈與堅韌,沒有半分閃躲。
他喉結微動,心底的疑慮依舊沒有消散,可看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容,看著頸間尚未完全消退的傷痕,那股逼問的力道,又不自覺軟了下去。
罷了。
不管她是誰,不管她為何變化,至少此刻,她沒有害他之心,至少她是真心在護著他。
他終究,還是捨不得再逼她。
隨元青緩緩收回目光,轉過身,背對著她,周身的氣壓依舊低沉:“但願如此。若讓我發現你有半分害我之心,我定饒不了你。”
一句話,算是暫時壓下了心底的疑慮,卻也留下了深深的芥蒂。
阿玉輕輕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然驚出一層薄汗。
她知道,這一次只是暫時矇混過關,隨元青的懷疑,已經深深紮根在心底,日後她但凡有一絲不慎,便會徹底暴露。
就在屋內氣氛凝滯到極點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略顯慌亂的通傳聲:“世子,鎮國將軍府世子蕭驚寒到訪,說有要事求見,此刻已在前廳等候!”
蕭驚寒?
阿玉心頭一震。
這個名字,她在原著中印象極深——鎮國將軍府獨子,手握京城邊防重兵,性情桀驁不羈,武藝超群,是朝堂中唯一能與隨家、齊家分庭抗禮的存在。原著裡,此人冷眼旁觀隨元青與齊旻相爭,從未插手,是個極為神秘且中立的人物。
他怎麼會突然到訪長信王府?
隨元青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他與蕭驚寒素來無甚交集,此人向來獨來獨往,從不涉足王府紛爭,今日突然登門,必定事出有因。
“知道了,我即刻過去。”隨元青沉聲應道,隨即轉頭看向阿玉,語氣放緩,“你安心在此休養,凌微寸步不離守護,蘇先生留下照料你的傷勢,莫要隨意走動。”
阿玉點點頭:“世子放心。”
隨元青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依舊藏著未散的疑慮,隨後轉身,大步走出了雜役院。
待隨元青的身影徹底消失,蘇墨白才輕聲開口:“姑娘不必驚慌,世子只是心存疑慮,並無惡意,只要姑娘行事謹慎,他不會再深究。”
阿玉苦笑一聲:“紙終究包不住火,他這般聰慧,遲早會看穿的。”
“至少此刻不會。”蘇墨白溫聲安慰,“當務之急,是先揭穿齊旻的陰謀,護住世子安危,其餘之事,日後再從長計議。”
阿玉微微頷首,知曉蘇墨白說得有理。
而一直沉默的凌微,此刻卻忽然上前一步,對著阿玉躬身行禮:“姑娘,屬下奉世子之命,從今往後,貼身守護姑娘安危,還請姑娘允許屬下留在身邊。”
少女聲音清冽,態度恭敬,周身的冷意淡了幾分,多了幾分忠誠。
阿玉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暗衛少女,點了點頭:“有勞凌微姑娘。”
一時間,雜役院內,阿玉、春桃、蘇墨白、凌微四人,形成了一個隱秘的小陣營,在暗流湧動的王府中,悄然紮根。
而此刻的前廳之內,氣氛卻格外凝重。
隨元青步入前廳,便看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負手立在殿中。
男子身著玄色鑲金邊的勁裝,身姿頎長矯健,肩寬腰窄,周身散發著桀驁不馴的銳氣。他面容俊朗凌厲,劍眉入鬢,鳳眼微挑,鼻樑高挺,唇線薄削,膚色是常年習武的淺麥色,一雙眸子銳利如鷹,自帶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場。
正是鎮國將軍府世子——蕭驚寒。
聽到腳步聲,蕭驚寒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隨元青身上,沒有半分尋常世家子弟的恭敬,反倒帶著幾分平等的審視,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長信王世子,多日不見,倒是憔悴了不少。”蕭驚寒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怎麼,被府中瑣事,纏得脫不開身了?”
隨元青面色平靜,走到主位上落座,語氣淡漠:“蕭世子今日登門,想必不是為了調侃本世子的。有話不妨直說。”
他與蕭驚寒素來不和,兩人一個掌王府兵權,一個掌邊防重兵,明裡暗裡多有較量,從無虛與委蛇的必要。
蕭驚寒輕笑一聲,緩步走到桌前,隨手拿起桌上的茶盞,輕抿一口,語氣驟然沉了下來:“我今日來,是為了死牢中的樊長玉。”
隨元青握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
“蕭世子倒是訊息靈通,連本王府中死牢的人,都能驚動你。”隨元青語氣冷冽,眼底閃過一絲警惕,“樊長玉通敵叛國,罪證確鑿,蕭世子莫非想為她求情?”
“求情倒不至於。”蕭驚寒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銳利,“我只是知曉,樊長玉並非通敵之人,真正暗中勾結外敵的,另有其人。隨元青,你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一句話,直接戳中隨元青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近日查到的證據,也指向樊長玉是被陷害,而幕後黑手,正是他的大哥齊旻。
“你知道些甚麼。”隨元青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急切,眼底的冷漠盡數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探究。
蕭驚寒看著他緊繃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我知道齊旻暗中與北狄使者往來,私藏兵甲毒物,還設計陷害樊長玉,意圖嫁禍給你,讓你落得殘暴不仁、濫殺忠良的名聲。我還知道,你近日已經開始懷疑他,只是不敢面對罷了。”
隨元青心頭巨震。
蕭驚寒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為何要告知我這些。”隨元青沉聲問道,滿心疑慮,“你我素來無交集,你為何要幫我?”
蕭驚寒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桀驁,幾分坦蕩:“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齊旻野心太大,一旦他得勢,第一個要除掉的,便是我鎮國將軍府。我與他,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雜役院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玩味:“我也想看看,那個能讓你性情大變、不惜破例松禁的阿玉姑娘,究竟是個怎樣的奇女子。”
隨元青臉色一沉,瞬間擋在阿玉身前的方向,語氣冷厲:“蕭驚寒,不準打她的主意!”
看著隨元青下意識護短的模樣,蕭驚寒笑得更甚:“看來,這位阿玉姑娘,在你心中,分量不輕啊。連她性情大變的疑點,你都願意壓下不提。”
被戳中心事,隨元青面色愈發難看,卻無法反駁。
他的確,因為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情愫,刻意忽略了阿玉身上最大的破綻。
前廳之內,暗流洶湧。
蕭驚寒的突然到訪,徹底打破了王府的平靜,將齊旻的陰謀擺上了檯面。
而隨元青對阿玉的懷疑,如同埋在心底的種子,已然生根發芽。
雜役院內,阿玉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指尖緊緊攥著衣襟。
她能清晰感覺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逼近。
而隨元青眼底的疑慮,如同懸在她頭頂的利刃,隨時可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