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屠村
雪後初晴的日頭薄得像一層冰紙,落在長信王府硃紅宮牆上,反不出半分暖意,只更襯得府內寒氣森森,連廊下垂落的冰稜都泛著冷白的光。
阿玉自那日被張嬤嬤驚擾過後,愈發謹小慎微,整日縮在西跨院的暖閣裡,除了青禾送膳食,幾乎不發出半點聲響。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一個被世子隨手圈養、用來順眼的物件兒,無權無勢,無才無貌,唯一的用處就是安靜、聽話、絕不添亂。
她手中捏著半幅繡了一半的素色蘭草帕子,指尖微微發緊。方才院外侍衛低聲交談,她隱約聽見“林安”“西固巷”“樊長玉”幾個字眼,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她不敢問,也不敢聽,只把頭埋得更低,將所有思緒都壓在心底。
她知道隨元青是京中人人懼怕的瘋批世子,狠戾嗜血,從無憐憫。那日鬧市之上,樊長玉當眾扇他的兩巴掌,像是在他心底埋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可那些事離她太遠,她只需要牢牢記住:世子做甚麼都是對的,她只需乖乖依附,絕不質疑,絕不靠近,更絕不干涉。
此刻的世子書房,早已沒有半分人氣,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戾氣與殺意。
隨元青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一身玄色勁裝,未束髮,墨髮肆意垂落,襯得那張極豔的眉眼愈發冷冽妖異。他指尖把玩著一枚淬了冷光的銀質飛鏢,鏢尖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寒芒,每一次轉動,都像是在收割性命。
桌案上,攤著一張墨跡未乾的信紙,上面只有寥寥數語——林安西固巷,樊長玉老家,謝徵護著的地界。
空氣死寂得可怕。
墨塵單膝跪在地上,頭垂得極低,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他跟隨元青多年,最清楚這位世子此刻的狀態——瘋意已起,血癮難壓,今日之事,斷無收手的可能。
“世子,林安西固巷共三十七戶,一百二十四口人。樊長玉自小在巷中長大,謝徵如今與她往來密切,對這西固巷護得極緊。”墨塵聲音壓得極低,“屬下查到,那日樊長玉動手打了世子,事後便躲回了巷中,謝徵也一直守在城南,似是怕世子尋仇。”
“打了我?”
隨元青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冷意。他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那裡還殘留著那日火辣辣的痛感,瞳色深如寒潭,裡面沒有半分人性,只剩下瘋狂的戾氣,“她樊長玉,一個殺豬的娘子,也敢動我?”
那日圍城,眾目睽睽之下,樊長玉揚手扇來的兩巴掌,不僅打在他臉上,更打在了他的尊嚴上。他隨元青是誰?長信王府世子,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這仇,他必須報。
而且,要報得徹底。
謝徵護著西固巷是吧?那他便屠了這西固巷,讓謝徵知道,護著他想護的人,是甚麼下場。他要讓樊長玉親眼看著,自己的老家、自己的根基,是如何被他親手碾碎。
“謝徵呢?”隨元青指尖猛地收緊,銀鏢深深嵌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他現在在哪裡。”
“回世子,謝徵今日整日都在城南,與樊長玉一同在西固巷內,似乎在佈置甚麼,像是……在防備世子。”墨塵低聲回道,語氣愈發謹慎,“屬下不敢貿然靠近,只查到這些。”
“防備我?”隨元青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極輕,卻聽得人毛骨悚然,渾身發冷,“好,很好。”
他對謝徵,本就心生嫉恨,謝徵張揚不羈,眼底藏著野性,像一團燃不盡的火,與他這種沉在黑暗中的人截然不同。可如今,謝徵竟敢防備他,甚至護著冒犯他的樊長玉,那便別怪他心狠手辣。
他想撕碎謝徵的護短,想踩碎樊長玉的驕傲,想讓這兩人,都為今日的“放肆”,付出代價。
“傳令下去。”隨元青緩緩起身,玄色勁裝勾勒出他挺拔卻冷戾的身形,“子夜時分,圍林安西固巷,雞犬不留,寸草不生。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是!”墨塵心頭一凜,卻不敢有半分遲疑。
世子的脾氣,他最清楚。一旦被觸怒,便會睚眥必報,毫不留情。今日既下令屠巷,便絕不會半途收手。
隨元青走到窗前,推開窗,寒風瞬間灌入書房,捲起他墨色的髮絲。他望著城南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樊長玉,謝徵,你們等著。
你們的西固巷,馬上就要灰飛煙滅了。
與此同時,樊長玉宅子。
謝徵一身青色常服,倚在廊下,指尖轉著一枚玉扳指,眉眼不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野氣。他剛從城外回來,身上還沾著淡淡的塵土,卻絲毫不減那份桀驁。
樊長玉立在一旁,一身粗布短打,眉眼英氣十足,手裡還擦拭著殺豬刀,臉上帶著幾分懊惱:“言正,都怪我,那日不該衝動打了那隨元青。如今他定是記恨上了,怕是會來尋麻煩。”
“怕甚麼?”謝徵嗤笑一聲,語氣輕佻卻帶著底氣,“那隨元青就算再瘋,也不敢輕易動西固巷。不過是個記仇的性子罷了,我已經讓人在巷口布了哨,真要是來了,也能應付。”
話雖如此,他眼底卻掠過一絲凝重。
隨元青的狠厲,他早有耳聞。京中流傳,這位世子瘋起來六親不認,行事不計後果。他今日護著樊長玉,護著西固巷,怕是真的要與隨元青對上了。
“我還是不放心。”樊長玉皺緊眉頭,“西固巷的鄉親們都是無辜的,不能因為我,就連累了他們。言正,你今晚帶幾個人,去城外避一避,別留在巷子裡。”
“我不走。”謝徵停下轉動玉扳指的動作,目光堅定地看著她,“西固巷是你的家,也是我的朋友。我謝徵從來不是丟下朋友不管的人。要走一起走,不走一起留。那隨元青要是真敢來,我便陪你一起,守著這西固巷。”
樊長玉看著他執拗的模樣,心頭一暖,卻也更加擔憂。她知道謝徵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便不會輕易改變。
夜色漸深,烏雲遮月。
西跨院內,阿玉依舊坐在暖閣裡,不敢熄燈,不敢安睡。
院外傳來整齊的甲冑摩擦聲,侍衛們匆匆集結,玄色身影在夜色中穿梭,人人面色冷肅,帶著一股即將奔赴殺戮的戾氣。
青禾端著夜宵進來,臉色發白,手腳都在微微發抖。
“姐姐,發生甚麼事了?”阿玉細聲細氣地問,聲音帶著怯意。
青禾連忙壓低聲音,語氣驚恐:“姑娘別問,也別聽……世子要去城南林安的西固巷,說是……要找樊長玉算賬,還要屠了整個西固巷。”
“屠村?”阿玉心頭一顫,繡帕從指尖滑落。
她雖不懂朝堂紛爭,也不知隨元青與樊長玉、謝徵的恩怨糾葛,但“屠村”二字,聽著就讓人膽戰心驚。
可她隨即又穩住了心神,連忙捂住青禾的嘴,眼底滿是驚慌:“姐姐慎言!世子做甚麼都是有理由的,我們不能妄加揣測,更不能說三道四!”
她比誰都清楚,隨元青的狠厲與瘋狂。
可她不怕。
甚至在心底,還有一絲莫名的安心。
這樣狠戾、這樣強大、這樣無人敢惹的世子,才是她能牢牢抱住的大腿,才是能護她一世安穩的喬木。
他要去尋仇,要去屠巷,那是他的事。與她無關。
她只需要乖乖待在他身邊,做一株無用卻溫順的菟絲花,便足夠了。
“我知道了。”阿玉低下頭,重新撿起繡帕,指尖穩定,“姐姐快回去吧,我會乖乖待著,等世子回來。”
青禾看著她異常平靜的模樣,心頭詫異,卻也不敢多留,匆匆退了出去。
暖閣內,只剩下一盞孤燈,搖曳生光。
阿玉握著繡針,一針一線,繡得愈發認真。
她在等。
等她的世子,從殺戮中歸來。
等她唯一的依靠,平安回到這座王府。
至於西固巷,至於那些即將死去的人——
與她何干。
她只是一個為了活命,一心一意抱緊大腿的弱女子罷了。
子夜。
林安西固巷。
漆黑的夜色下,無數玄衣侍衛將整個巷子圍得水洩不通,弓上弦,刀出鞘,殺氣沖天。巷口的老槐樹上,積雪簌簌落下,在寒風中打著旋兒,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浩劫,奏響哀歌。
隨元青立在巷口最高的屋頂上,一身玄色勁裝,墨髮飛揚,如同來自地獄的修羅。他低頭,看著巷內零星的燈火,眼底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瘋狂。
他早已料到謝徵會防備,卻沒想到,謝徵竟真的敢留在巷中。也好,這樣一來,他便能一次性,了卻所有恩怨。
“動手。”
一個字,輕得像風,卻成了索命的符篆。
剎那間,刀光四起,慘叫沖天。
侍衛們踹開一戶戶房門,刀鋒劃過熟睡的脖頸,鮮血瞬間染紅了青石板路。老弱婦孺的哭喊聲、掙扎聲、求饒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
隨元青立在高處,靜靜看著這一切,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極瘋狂的笑意。
樊長玉,謝徵,這便是你們挑釁我的下場。
很快,謝徵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巷中,他手持長刀,怒目圓睜,對著隨元青的方向嘶吼:“隨元青!你敢屠我西固巷,我謝徵與你不死不休!”
隨元青縱身躍下屋頂,玄色身影在火光中穿梭,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長劍,劍鋒所過之處,鮮血飛濺。
他看著謝徵,眼底滿是興奮與瘋狂:“謝徵,你不是想護著他們嗎?今日我便讓你親眼看看,你護的人,是如何死在我手裡的!”
“瘋狗!”謝徵怒喝一聲,揮刀直劈隨元青。
長刀與長劍相撞,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之中,戾氣翻湧。
隨元青的劍法狠戾刁鑽,招招致命,沒有半分留情。謝徵的刀法則剛猛凌厲,帶著一股不屈的野性,奮力抵擋著隨元青的攻擊。
巷中的廝殺還在繼續,侍衛們依舊在收割著性命,西固巷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下沖天的火光與無盡的血腥。
樊長玉也提著殺豬刀,加入了戰鬥。她雖只是個殺豬娘子,力氣卻不小,一刀下去,也能傷了侍衛。可面對訓練有素的侍衛,她終究還是勢單力薄,沒過多久,便被一名侍衛砍傷了手臂,鮮血瞬間浸透了粗布衣袖。
“長玉!”謝徵見狀,心頭一緊,分神之際,被隨元青一劍刺中了肩頭。
“言正!”樊長玉驚撥出聲。
隨元青抓住機會,一腳踹向謝徵的胸口,將他踹倒在地。長劍抵在謝徵的脖頸上,冰冷的劍鋒貼著面板,帶著刺骨的寒意。
“謝徵,你不是很護短嗎?”隨元青俯身,聲音帶著濃濃的戾氣,“現在啊,你看看你護的人,一個個都要死。你也別想活。”
謝徵捂著流血的肩頭,怒視著隨元青:“隨元青,屠殺村民,你也忍心!”
“怎麼?心疼了?他們都是因你而起死。”隨元青低笑一聲,眼底的瘋狂更甚,“我要讓你活著,親眼看著你護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他轉頭看向樊長玉,長劍一揮,朝著她的方向刺去。
樊長玉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看著長劍逼近。
就在這時,阿玉的聲音突然響起:“世子!”
隨元青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阿玉站在巷口,一身素色衣裙,臉色蒼白,卻還是鼓起勇氣,對著隨元青躬身行禮:“世子,求您……饒了他們吧。”
她雖不想幹涉世子的事,可看著巷中慘烈的景象,聽著那些絕望的哭喊聲,她終究還是於心不忍。她知道,隨元青雖狠,卻對她有著幾分別樣的耐心,或許……她能勸動他。
隨元青看著阿玉,眼底的瘋狂稍稍褪去了一絲。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語氣冰冷:“你敢替他們求情?”
阿玉渾身一顫,卻還是強忍著恐懼,抬頭看著他:“世子,他們都是無辜的……求世子開恩,饒他們一命。”
“無辜?”隨元青挑眉,“樊長玉敢動我,謝徵是我死敵。我隨元青的賬,從來都要算清楚。”
“世子息怒。”阿玉連忙說道,“樊長玉那日是一時衝動,並非有意冒犯世子。謝徵護著西固巷,也是重情重義。求世子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饒他們這一次。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才能救下這些人,也才能讓自己在世子面前,更有立足之地。
隨元青盯著阿玉的眼睛,看了許久,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假。
巷中的廝殺漸漸停了下來,侍衛們停下了動作,謝徵與樊長玉也警惕地看著隨元青,等待著他的決定。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隨元青身上。
最終,隨元青緩緩鬆開了捏著阿玉下巴的手,語氣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絲鬆動:“看在你的面子上,剩下的人,就此放過吧。”
他轉頭看向侍衛,冷聲說道:“停手。把活著的人,都趕出去,不許再傷他們性命。”
“是!”侍衛們齊聲應道,隨即開始清理巷中的屍體,將活著的人都驅趕了出去。
謝徵與樊長玉皆是一愣,沒想到隨元青竟會突然收手。
隨元青沒有再看他們,轉身看向阿玉,眼底的瘋狂漸漸褪去,只剩下淡淡的冷意:“記住你今日的話,好好伺候我,否則,我不介意讓今日的事,再次發生。”
阿玉連忙躬身:“謝世子,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世子,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隨元青冷哼一聲,轉身朝著巷外走去,玄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侍衛們也紛紛跟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西固巷,以及驚魂未定的謝徵、樊長玉,還有被驅趕出來的村民。
謝徵看著隨元青離去的方向,眼底滿是恨意與不甘,卻也有著一絲慶幸。他轉頭看向阿玉,眼神複雜:“多謝你。”
若不是她,今日西固巷,怕是真的要血流成河。
阿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低下了頭。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舉動,算是賭贏了。她不僅救下了西固巷的人,更在隨元青心中,留下了一絲不一樣的印記。
往後,她在這長信王府,在這隨元青身邊,便能更安穩地活下去了。
夜色漸淡,雪後的寒風依舊刺骨,可西固巷的人們,卻感受到了一絲來之不易的平靜。
而隨元青,早已回到了長信王府,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指尖依舊把玩著那枚銀質飛鏢。
阿玉端著熱茶,輕輕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隨元青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道:“今日之事,不許對外聲張。”
“是,奴婢明白。”阿玉躬身應道。
隨元青不再說話,低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
茶的溫度,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他心底的戾氣。
今日雖饒了那些人的性命,但西固巷的血,已經染紅了他的眼。
樊長玉,謝徵,這筆賬,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今日只是暫時的收手,而非真正的罷休。屠村本身就是想屠一半,讓剩下的人去恨謝徵而已,阿玉的出現,只是一個臺階,順勢而為。
謝徵,來日方長,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