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一章初遇,我叫阿玉。
太胤朝,隆冬。
長信王府的硃紅大門終年半闔,府內常年浸著一股化不開的冷意,像極了這座府邸的主人——長信王世子,隨元青。
他今年十七,是京中人人談之色變的瘋批世子。
出身簪纓世家,頂著長信王府最尊貴的嫡子名頭,卻無半分世家公子的溫潤端方。眉眼生得極豔,眼尾上挑,瞳色偏深,靜時如寒潭深不見底,動時戾氣翻湧,周身那股桀驁不馴的氣場,能讓整條街的行人都下意識屏息繞道。
父親長信王隨拓,將他當作對抗武安侯謝徵的利刃養著,謝徵學甚麼,他便學甚麼;謝徵練甚麼,他便練甚麼。自幼在刀光劍影與嚴苛訓誡里長大,從未嘗過半點溫情,唯有那位常年居於別院、面容覆著薄紗的大哥齊旻,是他唯一的軟肋與執念。
他喊了那人十七年大哥,將全部的信任與依賴,都系在那一人身上。
旁人只道他囂張跋扈、狠戾嗜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血洗村鎮、挾持無辜,做盡惡事。卻無人知曉,這瘋批世子的心底,藏著一片荒蕪的脆弱,像一株從未被陽光照拂過的荊棘,只能用尖刺包裹自己,抵禦世間所有的寒涼。
這日,天降大雪,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將京城裹成一片銀白。
長信王府的西跨院,素來是隨元青的禁地,除了心腹侍衛,無人敢踏足半步。院內沒有名貴的花草,只有幾株枯瘦的梅樹,枝椏上積著厚雪,透著一股蕭瑟冷寂。
隨元青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墨髮僅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廊下,指尖撚著一枚冰冷的玉佩。那玉佩是尋常的青玉,質地普通,卻被他摩挲得光滑溫潤,是大哥齊旻早年贈予他的唯一物件。
他垂著眼,長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周身的戾氣比這寒冬的風雪更甚。
今日朝堂之上,父親又拿他與謝徵相較,字字句句都是不滿與苛責,彷彿他無論如何努力,都永遠活在謝徵的陰影裡,永遠只是一個替代品。
他攥緊指尖,青玉佩被捏得發燙,指節泛白,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謝徵,又是謝徵。
他偏要毀了這一切,偏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隨元青,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長信王府的利刃,他只是他自己。
“世子,屬下有事稟報。”心腹侍衛墨塵躬身立於階下,聲音壓低,帶著幾分謹慎,“今日府外撿來一名女子,約莫十五六歲,衣衫單薄,凍得昏死過去,身邊無親無故,看著像是逃難而來的孤女。屬下見她可憐,便先帶回府中,安置在了偏院。”
隨元青抬眸,目光冷冽如刀,掃過墨塵,語氣沒有半分溫度:“長信王府,何時成了收容孤女的地方?”
他素來冷漠,視人命如草芥,從未有過半分惻隱之心。在他眼裡,世間萬物,除了大哥齊旻,皆可棄之如敝履。
墨塵心頭一緊,連忙道:“世子息怒,屬下見那女子身子極弱,像是風一吹就倒,且眉眼溫順,看著無害,想著……或許能留在府中,做些粗使活計。”
隨元青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弱?這世間,弱者本就該被淘汰。”
話雖如此,他卻鬼使神差地抬步,朝著偏院的方向走去。
不知為何,心底那片荒蕪的角落,竟被“無害”這兩個字輕輕撩撥了一下。
他活了十七年,見慣了朝堂的爾虞我詐,見慣了江湖的刀光劍影,見慣了旁人對他的畏懼與諂媚,卻從未見過真正無害的人。
偏院很小,陳設簡陋,屋內燒著炭火,暖意融融。
少女躺在簡陋的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長長的睫毛纖弱顫抖,像蝶翼般脆弱。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身形纖瘦,肩線窄而柔和,整個人蜷縮在薄被裡,像一株被風雪摧殘得奄奄一息的菟絲花,柔弱得讓人不敢觸碰。
隨元青立在門口,玄色的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沒有京中貴女的嬌縱張揚,沒有江湖女子的颯爽利落,更沒有權謀女子的心機深沉。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眉眼溫順,毫無防備,彷彿世間所有的險惡,都與她無關,卻又偏偏脆弱得不堪一擊,隨時都會消散在這風雪裡。
“她叫甚麼名字?”隨元青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墨塵連忙回道:“屬下問過,她醒過一瞬,只說自己叫阿玉,其餘的,便甚麼都不知道了,像是受了驚嚇,記不得過往。”
阿玉。
隨元青在心底默唸這個名字,目光落在少女蒼白的臉頰上。
玉,溫潤,通透,卻也易碎。
像她。
他緩步走到床邊,俯身,指尖輕輕拂過少女的額髮,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肌膚,微微一頓。
她的體溫很低,像一塊寒冰,卻又軟得不可思議,和他常年觸碰的刀劍、玉佩,全然不同。
他這一生,手握利刃,殺伐果斷,從未對誰有過半分憐惜,可此刻,看著眼前這株奄奄一息的菟絲花,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竟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討厭弱者,卻又莫名地,不想讓她死。
或許是因為,她太乾淨了,乾淨得像這漫天飛雪,沒有沾染半分世間的汙濁,沒有半分算計與惡意,只是單純地柔弱,單純地需要被保護。
而他,隨元青,手握權勢,身披鋒芒,有足夠的能力,護住這一抹脆弱。
“醒了。”
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響起。
阿玉緩緩睜開眼,睫羽輕顫,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俊朗卻也極冷冽的臉。
男子立在床邊,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豔絕,卻周身戾氣環繞,眼神冷冽如刀,讓人望而生畏。
她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往被窩裡縮了縮,眼底泛起一層水霧,聲音細弱蚊蠅,帶著剛醒的沙啞與怯懦:“你……你是誰?”
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春日裡的柳絮,輕輕拂過心尖,沒有半分底氣,卻透著一股極致的溫順。
隨元青看著她受驚的模樣,眼底的戾氣稍稍收斂,卻依舊語氣冷淡:“長信王世子,隨元青。”
阿玉聞言,心頭一顫。
長信王世子隨元青,這個名字,她在逃難途中聽過無數次。京中人人都說,這位世子是個瘋批,狠戾偏執,殺人不眨眼,是個惹不起的煞神。
她沒想到,自己竟會落在他的手裡。
恐懼像藤蔓般纏繞心頭,她縮在被窩裡,渾身微微發抖,不敢抬頭看他,眼眶泛紅,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可憐又無助。
隨元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莫名一軟。
他見過無數人在他面前畏懼顫抖,卻從未有人,像她這樣,怕得如此純粹,如此柔弱,沒有半分偽裝,沒有半分算計,只是單純的害怕,單純的依賴。
“怕我?”他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阿玉點點頭,又連忙搖搖頭,聲音細弱:“不……不怕。”
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還要強裝鎮定,這份笨拙的溫順,反倒讓隨元青覺得,有幾分別樣的意味。
他伸手,指尖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看向自己。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一汪清泉,水霧氤氳,怯生生的,看著他,滿是依賴與恐懼。
“你叫阿玉?”
“是……”阿玉輕聲應著,不敢掙扎,任由他捏著自己的下巴,指尖傳來他掌心的溫度,滾燙而有力,讓她更加慌亂。
“從今往後,你便留在長信王府,留在我身邊。”隨元青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又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有我在,沒人敢傷你分毫。”
阿玉愣住了,抬眸看著他,眼底滿是茫然。
她是孤女,無依無靠,逃難途中受盡苦楚,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從未有人說要護著她。
眼前這個人人畏懼的瘋批世子,竟說要護著她?
“我……我甚麼都不會做,還很笨,會給世子爺添麻煩的。”阿玉連忙說道,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自卑。她知道自己是菟絲花,根系淺,只能依附別人而生,卻也怕自己太過無用,被人嫌棄。
隨元青看著她怯懦的模樣,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語氣淡漠:“無妨。”
他不需要她會做甚麼,不需要她聰明伶俐,不需要她堅強獨立。
他要的,就是她的無害,她的溫順,她的毫無防備,她的全然依賴。
在這爾虞我詐的世間,在這充滿算計的王府裡,他累了。他手握利刃,身披鋒芒,為大哥征戰,為父親賣命,卻從未有過一刻,能卸下所有防備,做回自己。
而她,阿玉,嬌弱的一折就斷,就那樣毫無保留地出現在他面前,讓他想要將她護在羽翼之下,為她遮風擋雨,為她撐起一片無爭的天地。
他自知自己不是個好人,可他也想有一個人,能讓他放下所有的尖刺,能讓他感受到一絲溫情,能讓他知道,自己不僅僅是一把利刃,不僅僅是一個替代品。
“留在我身邊。”隨元青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偏執的佔有慾,“我護著你,你只需乖乖待著,信任我,陪著我便夠了。”
阿玉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有戾氣,有偏執。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也不想選擇。
她一個女子無法在這亂世中獨自存活,她需要片瓦遮身,需要一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人。
而隨元青,現在來看就是那個能給她依靠的人。
她輕輕點頭,眼底的水霧散去,露出一絲淺淺的溫順,聲音細弱卻堅定:“我聽世子爺的,我會乖乖的,不會給世子添麻煩。”
隨元青看著她乖巧的模樣,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有一點融化了。
他鬆開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與他平日裡狠戾的模樣,判若兩人。
“乖。”
一個字,低沉,溫帶著無盡的寵溺,像對待一個寵物一樣,耐心溫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落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屋內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將窗外的嚴寒隔絕得一乾二淨。
阿玉縮在被窩裡,看著眼前的隨元青,心底的恐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莫名的安心。
她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喬木。
而隨元青,立在床邊,看著眼前柔弱溫順的少女,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他是世人所說的狠戾修羅,這世間,所有人都怕他,厭他,利用他,唯有她,會乖乖依賴他,信任他。
這就夠了。
他俯身,輕輕替她掖好被角,聲音低沉而溫柔:“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便喊我。”
說完,他轉身,緩步走出房間,玄色的袍角消失在門口,只留下一室暖意,與少女心底那一絲悄然滋生的依賴。
阿玉躺在床上,看著緊閉的房門,指尖輕輕攥住被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從今往後,她有依靠了。
風雪依舊,寒庭寂寂,卻因這一場偶然的相遇,悄然埋下了一世糾纏的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