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報應 “你怎麼知道不是因果報應?”
南鏡軍早在一場場節節敗退的戰役中失去了鬥志。這場守城之戰, 他們打得力不從心。城門被衝撞得震顫不止,忽然一個炸響,轟然破開。北鏡計程車兵前赴後繼地魚貫湧入, 往皇城方向逼近。
高亦並沒有阻攔她的靠近。戰場上明滅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眉心的那道“川”字凝得更深了。
他依舊規矩行禮:“殿下, 您來了。”
趙蠻姜坐在馬背上, 勒住馬頭, 冷聲下令:“讓你的人後撤。”
“殿下, 十六年了。”高亦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們都揹著這樣的血海深仇活到今天。眼下大仇即將得報,我攔不住他們,也不想攔。”
“我只想讓那些人血債血償!”
“冤有頭債有主,珅城這滿城的百姓是無辜的!”趙蠻姜逼近幾步:“你這把火放下去,又會燒出來多少和我們一樣滿身仇恨的人?”
“您知道我們要做甚麼了。”高亦並不感到意外, 只靜靜地看著她:“殿下,我一直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
“您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主君。我看著您一步步成長到如今這個模樣。我也能看出來, 您不是甚麼大仁大義的君子聖賢——我們一樣睚眥必報, 一樣不擇手段,一樣心機深沉。”
他把劍指向易長決的方向, “都是因為他!一提到他您就優柔寡斷, 瞻前顧後。您根本不是顧念這一城百姓,您只是在顧念那一個人的看法。”
趙蠻姜看著他,忽然笑了:“是又如何?”
“哪怕我再陰暗再卑劣再不擇手段, 我也從來沒有主動做過一件去殘害無辜者的事。相反,我在救人。”
“偃州城留給我的聲名,是救世的‘神女’。而救下珅城, 人們自然會認為,我是清正挺立的皎皎君子,心懷大義,仁心濟世。”
“我跟你不一樣,也不會變成你這般模樣。”她笑意漸深,“太過愚蠢了。”
“都說養虎為患,既然知道我是虎狼,就該對我有所防範。如今,你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
“你該知道的,我們這樣的人,不會手下留情。”
說罷,她朝身後的張溫抬了抬手。張溫立刻領命,揚聲道:“所有北鏡軍聽令,擒殺叛首高亦,餘眾即刻歸降。遵令者生,抗者,格殺勿論!”
高亦卻像早有預料,並不與他們糾纏,而是一揚馬鞭,率隊徑直奔往蓮花街方向。
趙蠻姜正要追,卻見他們一隊人迅速向後射出一支支短箭——箭速極快,不是尋常弓箭。
她看清了,這種短箭她曾見過,是鏡帝弩部的機關弩。他們西向的部隊,竟是拿下了弩部。
馬背上的高亦舉起一架機關弩,瞄準了她。在所有人還未及反應時,“咻”的一聲,一支短箭直直扎進她的左肩。
他頭也不回地朝蓮花街繼續突進。
“姜姐!”葉瀾見她受傷,急急衝上前檢視。
而趙蠻姜偏頭看了一眼肩上的短箭,只有一個想法——他還是手下留情了。
她握住短箭的箭頭,咬緊了牙,一把將箭拔了出來。然後按住傷口,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追。”
葉瀾領命,再次確認了一眼她的狀態,轉身一頭扎進錯落的箭雨裡,朝高亦追過去。
高亦知道葉瀾是傀儡人,幾聲鈴響,他並無反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聆鈴引被趙蠻姜解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葉瀾殺人的模樣,但依然被他利落的出招,和殘酷的手段震懾到。當劍刃逼近脖頸,他聽見了那個清泠的聲音喚了一聲——
“阿瀾,要活的。”
葉瀾劍鋒一轉,直直穿過他握弓弩的手。高亦從馬背上摔下,弓弩掉落在地上,身體因為疼痛微微抽搐著。
趙蠻姜居高臨下地對高亦道:“你不動珅城百姓,我可以帶你去報仇。”
他轉頭看了一眼蓮花街——那邊已燃起的巨大的光火。他早該知曉,她定是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這次謀劃算是徹底失敗了。
他認命地朝身邊的人下令,停止自相殘殺式的交鋒。
“珅城那些人……不會知道你救了他們。”
趙蠻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沒關係,阿斐知道。”
說完,命人將他綁了,前去城內與易長決會合。
她趕到時,易長決所率的的兵士已突破皇城。他遙遙與她相望了一眼,便繼續與負隅頑抗的禁軍廝殺。
珅城的皇宮,太監宮女四處竄逃。大殿正中的寶座上,鏡帝歪頭坐在上面,靜靜地等待著。
殿門被撞開,兩側計程車兵突入。趙蠻姜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殿內走去。
“你來了。”大殿寶座上的人睜開眼,目光緩緩落到她身上。半晌,他輕笑了一聲:“我還真當是因果報應,原來你不是她——只一個冒名頂替的假貨。”
趙蠻姜往前走了幾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怎麼知道不是因果報應?”
“看來鏡帝陛下是貴人多忘事,怕是忘了自己在南涼島作的惡了。”
“南涼島?”鏡帝正了正身形,假意思索一番,“哦,是有那麼回事。怪就怪引毒害人,我也不過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被捆縛了雙手的高亦此刻雙目赤紅,他一把掙開制住他的人,徑直往寶座上衝去。
鏡帝沒想到這人突然瘋子一樣衝上來,故作的鎮定從容崩裂開來,慌忙起身撤開了幾步,卻還是被高亦一把撲倒在地上。
他掐住鏡帝的脖頸:“我女兒才六個月!她做了甚麼?你替的哪門子天?行的哪門子道?”
趙蠻姜沒有攔他。那些跟著高亦走上覆仇之路的南涼人見狀也按捺不住了,紛紛衝上前去,加入了撕扯。
也算是頭回見識到,真正的生吞活剝。
一隻溫熱的手擋在了趙蠻姜的眼前,捂住了她的雙眼。
“阿斐,你來了。”她不用回頭,便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後方的人偏頭看到了她肩頭的血跡,面色立馬沉下來:“阿姜,你受傷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不礙事,等會兒處理。”
易長決抬眸掃視了一眼這混亂不堪的大殿,朝張溫交代:“餘下的事你安排收尾,我帶她去處理傷口。”
說完,便拉著她,尋到了已空無一人的御醫坊。
他弄來一盆清水,解開她的甲冑和衣裳,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周邊的血跡。
趙蠻姜看著他滿眼心疼的神情,生出了幾分感慨:“以前我受傷,你總是這樣心疼。”
他抬眸看她一眼,抿了抿唇,“你總覺得是我是因為生死引。”
她笑了笑,歪著頭看他:“那,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不是因為生死引心疼的?”
易長決直起身,放下手裡的帕子,去取剛剛她挑好的藥。
他將藥粉撒上,輕輕地吹了吹,給她仔細包好。
“不知道。”
他也說不清。對她的心疼,到底從甚麼時候開始,就不再是因為生死引的牽引,而只是因為她。
趙蠻姜也不再追問,轉而輕嘆了一聲:“阿斐,阮姐姐的仇我報了。”
“嗯。”他又用大氅將她裹緊,將她的手捂在自己懷裡,“然後呢?你想做甚麼?”
她順勢將頭靠進他懷裡,“我和霍禪心做了一樁交易。下一步,我得要撕開一個口子——”
她頓了一下,“我要稱帝了。”
易長決眸光閃爍了一下,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
這一夜願燈節的祈願燈如常亮起,珅城的百姓在一片惶然中又安定下來。一夜過去,便改換了天地。
在歷經三年的內亂,南北兩鏡終於一統,中原大地也誕生了第一位女帝,國號為照,繼續沿用珅城為國都。
假公主的訊息確實沒有傳出來,趙蠻姜估摸著霍禪心得手了。但一個月後,她在珅都皇宮,再次見到了提著長槍的霍禪心。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陛下要先聽哪一個?”霍禪心揚著那張清冷出塵的臉,神情難得有些肆意張狂。
趙蠻姜一身冕服坐在殿上,聞言緩步往殿中踱步:“那便先說好的。”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趙蠻姜:“你要的印信,我拿到了。”
趙蠻姜沒接,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那壞訊息呢?”
“沈將行正在集結大軍。估摸著過不了幾日,就壓往你這新立的照國了。”
趙蠻姜眉角抽了抽:“來抓你的?”
“不錯。”霍禪心把布包往她手裡一塞,“我答應的事辦到了。還請陛下,說話算話。”
這新立的政權最是不穩,此刻與焱國碰撞,無異於以卵擊石。
趙蠻姜一邊開啟布包,一邊漫不經心道:“既然交易有變,那我若是把你綁了,送給沈將行,他是不是還得謝謝我?”
“若陛下是這個想法……”霍禪心直直地看著她,“我這麼大張旗鼓地往陛下這兒逃,沈將行必然是知道。但我若是死在這了……你說,這新照國,還能延續多久呢?”
趙蠻姜又看了一眼印信,問:“那個真公主呢?”
霍禪心高深莫測地一笑:“你說呢?”
趙蠻姜收起印信,將她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與焱國這一戰,你來做主帥。”
“相信我這新封的鎮邊將軍,不會讓我失望吧?”
霍禪心立刻會意,單膝跪地,朝她拱手:“末將領命。”
她不得不信服感嘆——眼前這位新君的魄力和拿捏人心的手段。
如此一來,若沈將行有所顧慮敗退了,那她便居功甚偉。若沈將行不留情面,她也甘願認下是一枚無用的棄子。
趙蠻姜本以為,眼看著又要投入一場突如其來的戰役裡。
卻不曾想,事情卻突然有了些額外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