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癮痛 “君子論跡,不論心。”
這番話著實放肆且有悖常理, 但像一束光,照進了霍禪心心底那片從不敢觸碰的地方。
她沒有去取那杯茶,清冷的眼底倏然掠過一星火光, 直視著她:“不知繇宛公主,何出此言?”
趙蠻姜笑了。
“你沒有問罪我的僭越, 只問我何出此言。那坐在這裡的, 就不是焱國皇后, 而只是幸國公主霍禪心。”
她話鋒一轉:“既然都是公主, 我若做得皇帝,你為何做不得?”
“你試探我。”霍禪心垂下眼簾,語氣裡卻不見怒意,反倒生出幾分興味,“看樣子繇宛公主是有交易要同我談了。”
“既然你有這份心思,我也就直說了。”趙蠻姜擱下茶盞, 也不跟她繞彎子。“我可以推你一把,坐上這個國君之位。”
霍禪心抬手取過那杯茶,淺啜一口, “我願意來見你, 是因為我欣賞你。至於國君之位……”
她自嘲般笑了笑,“臣屬之國, 就算是當上了這一國之君, 也由人捏著生死,與當下又有甚麼區別。”
“我何時說是幸國的君主了。”趙蠻姜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我說的是——鏡國。”
霍禪心拿著茶杯的手一頓, 明顯愣了一瞬,眸光驟凝,緊緊鎖住她:“此話何意?”
“在此之前, 我想先確認一下。”趙蠻姜迎上她的目光,“你與沈將行,到底是甚麼關係。”
霍禪心收回目光,放下茶盞,眼神淡了下來。“相互利用罷了。”
“你我若是坦誠相待,才能互相信任,不是嗎?”趙蠻姜不依不饒,“沈將行再怎麼愛做戲,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像是裝的。可以細說嗎?”
霍禪心垂下眼眸,緩緩開口:“當初與他成親,起初也只是我與他合謀的一樁交易。”
“但彼時我與他都還年少,一來二去,確實也算是交付了真心,假婚事便成了真的。明華道冒死救他,也是我心甘情願。”
“但起初我們的協定,他雖然兌現了大部分,但最主要的兩個點卻遲遲不肯兌現——一是幸國不必再稱臣,二是放我回幸國。”
趙蠻姜聞言意味深長地調侃道:“看來沈將行對你用情至深吶!不拿捏住幸國,你怎麼會乖乖留在他身邊呢?”
霍禪心眼眸裡閃過冷光,看向趙蠻姜:“他是愛我。但是有甚麼用呢?我這樣的人,到哪裡會缺這樣一份愛?”
趙蠻姜看向霍禪心,絲毫不覺這話是在狂妄,光是這張臉,就足夠顛倒眾生。
她正了正色,認真地問道:“我可以幫你達成沈將行不能兌現的部分。但是,如果我們的交易的內容會損害到他,你能接受到甚麼程度?”
霍禪心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偏開頭答道:“留著條命就行。”
趙蠻姜收回了目光,心下了然——還是有情。
但是很明顯,她也足夠清醒,更知道自己要甚麼。
“我不是真的繇宛公主。”她開始坦白自己的計劃:“沈將行知道了這件事。同時,很可能拿捏著真正的繇宛公主,以便我取下全鏡之後,坐收漁翁之利。”
霍禪心的眸光亮了亮,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
“如果你能先一步找到這個真正的繇宛公主和相關的印信,確保這個訊息不會走漏風聲。那我取下全鏡之後,第一步便是與幸國同盟,掙脫焱國的控制。然後,將你扶上幸國國君的位置。”
霍禪心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取下全鏡之後必定元氣大傷,百廢待興,屆時你有能力與兵強馬壯的焱國抗衡?別說是幫我幸國,連自顧都不暇吧。”
“這就是為何我起初說,讓你做鏡國的國君。”趙蠻姜往椅背上靠了靠,手肘隨意地撐在扶手上:“你說,如果你是鏡國皇帝,沈將行還會不會出兵攻你呢?”
霍禪心沉默了。
這是她從未設想過的可能性,一時也有些恍惚。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你瞭解沈將行嗎?”趙蠻姜並沒有直接回答,看似無關地問起這樣一個問題。不等她回答,又繼續說道:“想必是十分了解的。”
霍禪心客觀地評價:“他有手段,有能力,且野心勃勃。一旦認定要得到的東西,哪怕是皇位,都會不擇手段地得到。善於偽裝,也善於蟄伏。”
趙蠻姜點了點頭:“那你可知,他的野心,遠不止於焱國——而是整個中原大地。”
“這些年焱國一方面在休養生息,一方面還在繼續加強軍備。如今的焱國國力強盛,又沒有戰亂,眼下應當已可稱中原之最。而且,他在暗中攪弄莊國和鏡國的矛盾,同時又設計分化煢國和支桑……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她端起茶杯,喝了兩口,又繼續道:“其實,沈將行手裡這個真公主,我大可以不管。到時候不過是民心亂了些,兵權在我手裡,只要壓下去了,流過的血會逼著他們認下誰才是真公主。”
“但終究,牽一髮,會動全身。局勢不穩,便會給虎視眈眈的鄰國以可乘之機。鏡國若敗,甚至不是結束,接下來可能是莊國,煢國,再是支桑,廿州……”
如此一來,戰爭就會像猛獸一樣,撲咬向整個中原的每一寸土地,昔日安穩的邦國會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再無半分承平氣象。
霍禪心緩緩嘆出一口氣,“想不到,你竟然有如此見微知著的遠見,和心懷蒼生的仁愛之心。”
趙蠻姜隨性地揮了揮手,“別把我捧這麼高,我沒有那麼高尚的用心。”
她嘴角勾起一抹恬淡的笑意,“我只是被這樣推著走得有些累了,想有個安穩的地方歇一歇罷了。”
霍禪心臉上浮現出明晃晃的欣賞與敬佩,緩緩搖頭——
“君子論跡,不論心。”
*
霍禪心離開時已是日暮。臨上馬車,她還戀戀不捨地回望了幾次送她出來的趙蠻姜,最終朝她點了點頭,才上了馬車。
易長決早等得心焦,人一走便拉著她進了屋。
“怎麼樣?怎麼這樣久?”
“她同意了。不僅會幫著找真正的繇宛公主,還會暗中幫我們留意沈將行的動向。”趙蠻姜此刻心情不錯,歪著身子癱坐在那張羅漢榻上,“就是坐久了,腰痠。”
然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怪你昨夜鬧太久了。”
易長決將羅漢榻上的小几移開,坐到邊上讓她倚著自己,一下下幫她揉著腰。“這樣有舒服些嗎?”
她靠在他懷裡,眯了眯眼睛,“嗯,有。”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甚麼,睜開眼看向他:“你知道霍禪心為甚麼會恨沈將行嗎?”
他“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因為沈將行挾持著幸國,將霍禪心困在他身邊。”
易長決聞言,給她揉腰的動作一頓,肩背繃起,眼底迅速掠過一抹無措的慌亂,“甚麼?”
趙蠻姜看著他的反應,發現他好像誤會了。她支起身,抬腿跨坐在他身上,將他拉向自己,主動吻在他臉側:“不是在說你。”
“你當初把我困在你身邊,我只是有點生氣。”
“我沒有恨你。”
他環住她的脊背,將她箍緊在懷裡,眼底逐漸漫起一片赤紅:“不會了。”
“以後,我只會求你鎖著我。”
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在怪你,都過去了。”
分開的這些年,留在他心裡的那道暗傷太深,也折磨了他太久。以至於事到如今,依然心有餘悸。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那些催著他們成長、改變的舊事,變成了刻在心尖和骨子裡的烙印。
他埋在她的肩頭,身體微不可察地發著抖,聲音悶在她懷裡,隱忍剋制:“阿姜,咬我。”
她察覺到他的異樣,忙推開他,想去探他的脈:“你怎麼了。”
他蹙緊了眉心,將手腕送到她嘴邊,氣息有些不穩:“阿姜,讓我疼。”
趙蠻姜忙一把按住他的脈門,凝著眉,一邊探聽脈象,一邊觀察著他的症狀,“甚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他咬著唇,沉默著。
有點像是某種癮症發作的症狀。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頜,指尖探入,不允許他咬。冷著嗓子道:“說話!”
他捉著她的手腕拿開,緩緩開口:“不算久。以前……還好。但是你讓我痛了,就會忍不住……”
“可能以前痛多了,會……”
會成癮。
看著他微微顫動的指尖,飽脹的酸澀瞬間堵上趙蠻姜的心頭。她抓著他的手腕,一口咬在他的腕骨處。
癮/欲被滿足的人緊繃的筋骨緩緩鬆開,顫動也跟著平息。眼底的赤潮逐漸褪去,卻漸漸被另一種欲/渴取代。
察覺到那隻手動了動,趙蠻姜鬆口放開了他。但他們的姿勢過於親密,她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
她挑了挑眉:“怎麼是這種效果?”
易長決的氣息已經平穩下來,唇角輕輕勾起:“阿姜,或許你可以試試,用別的方式。”
他將指尖重新探入她的口中,俯身湊近,附在她耳畔:“比如,一直讓我痛。”
趙蠻姜蹙眉拍開他的手,將他推按在榻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裡泛著淡淡的冷光:
“你要這麼玩?也不是不可以。”
“先給我把病治好。”
“到時候你想怎麼玩,我都奉陪。”
說完,撐著身子爬起,眼神憤怒地看了他一眼,轉頭便朝屋外走去。
躺倒在羅漢榻上的人緩緩坐起身,嘴角浮起一抹病態的笑意——
“阿姜還是太心軟了。”
“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