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生病 “你生病了?”
三日後。
堯城行宮是這兩年才建成的。雖然算不上多奢華, 但大殿之上,該給的排場一分未少——為了迎接那位來自大莊國的昭王殿下。
趙蠻姜端坐於大殿中央,裹著一身雍容厚重的冕服。如今她已不用刻意拿捏, 便自有一副威嚴的架勢沉沉壓下。
那人抬首闊步進來,與往日的一身玄色不同, 今日他身穿一身赤紅色的大袖朝服, 整個人像是被明豔的火光擁著, 灼得有些刺眼。
趙蠻姜恍然想起他們成親那日。
“小王乃莊國國君胞弟, 封號為昭,此番作為莊國來使前來,送來我方國書,還請北鏡承國公主殿下過目。”言語間是熟悉的清冷,卻也透著陌生的疏離與嚴謹。
侍從接過國書,呈至趙蠻姜面前。
趙蠻姜臉上已然無懈可擊地撐起淡淡的微笑, 目光快速掃過國書內容,片刻後抬眸,朝殿中人開口:“莊國國君如此厚禮, 我北鏡卻之不恭。卻不知——貴國所圖為何?”
國書寫著, 願意承認北境正統,特派使者過來相交, 且表示了可相約雙方不侵犯的時間。但並未有任何附加條件。
天上自然不會掉餡餅。越是天大的好處, 越可能是天大的陷阱。
“承國公主深明大義,自然應當知曉我大莊國向來不喜挑起爭端。”他背脊挺直,說話間帶著從容的氣度, “但光是大鏡不與我們莊國相爭,周邊諸國依舊虎視眈眈,不管是於大鏡還是於我們大莊, 皆非利事。”
“那莊國的意思是……願與我北鏡結盟?”
“公主也可如此理解。”
趙蠻姜笑了:“莊國此番示好,也是我方所願。想必日後可商定出互利之策,令兩國百姓皆大歡喜。”
“那具體細節,容日後與殿下仔細相商了。”
雙方簡單客套完,易長決便被邀入席。
幾杯薄酒勸下,他面上那層冷肅的霜漸漸褪去,目光緩緩轉向座上之人——毫不遮掩地、明晃晃地看著她。
趙蠻姜察覺到了。
她假作不經意地朝他舉了舉杯,禮節性地一頷首,隨即別開眼,再不看他。
易長決眉心微蹙。
今日她的臉色雖像是好了些,但仍能看出來有些強撐。
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窺伺,她的狀態,他向來最清楚。若不是發現近些時她氣色越發不好,上一回他也不會貿然擅闖。
至於後來……確實是他失控了。
可她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那些經久無處釋放的思念與愛意終於尋到了豁口,理智的弦瞬間就崩斷了。
若不是顧及她的身子,那夜就……
她到底是怎麼了?生了甚麼病?
易長決的心頭不由地浮起一陣焦躁。
他此行身份特殊,不光是使者身份,還是莊國昭王。按鏡國宮廷舊禮,他應被安置於宮中,享受國君禮遇。
但趙蠻姜卻找了個由頭,意思是行宮配置簡陋,怕怠慢了昭王殿下,給他安排去了另一處一座精緻奢華的府邸。所有的隨侍、吃穿、用度都直接給到國君規格,以彰顯重視與尊崇。
唯獨一點——離她的行宮相去甚遠。
易長決並沒有遂她的意,反倒是天天往行宮轉悠。
他也並非師出無名,作為使臣,說是與承國公主商議同盟細節,以便回國覆命。
但趙蠻姜躲著他。
她後續要準備去往鏡國相接的諸國出使,還要籌備渡江戰役的各類事項,且樁樁件件均只能秘密進行。
渡江要造船。她一早就帶著葉瀾去各個船場巡查,查驗造船工藝、建造進度、武器配備等各項要務。
直到傍晚時分,他們才回來。
剛回行宮門口,守門的小士兵便上來,一臉的欲言又止:“殿下……”
“昭王殿下又來了?”趙蠻姜問。
“是,今日來的早,就在殿下離開後腳就來了,這會兒還沒走呢。卑職知道怠慢不得,好酒好菜伺候著。他也不著急,就在行宮各處轉悠。”
“知道了。”趙蠻姜抿了抿唇。
葉瀾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姜姐,你不想見他啊?”
“閉嘴!”趙蠻姜皺了皺眉,有些煩悶。
既然躲不過,那就直面唄。
她理了理忙了一整日有些亂的鬢髮,清了清嗓子,抬步進去了。
行宮偏殿的院子裡種著一株矮松,周邊繞著一圈假山石。趙蠻姜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塊低矮的假山石上面,靠在高些的那塊。那雙修長的腿一條委屈地支起來放在石上,一條垂下踩在地上,手背搭在眼睛上,似乎是在擋光。
還是熟悉的模樣。
“昭王殿下是何時來的?可真是不湊巧,近來事務繁忙,讓昭王殿下久等,怠慢了。”趙蠻姜立在不遠處,淡淡地開口。
易長決把搭在眼睛上的手放下來,直起身看向她。
不知是不是剛剛睡著了,他的眼神帶著些乍醒的茫然,卻只是看著她,一動不動。
趙蠻姜見人不說話也不動,又硬著頭皮開口:“昭王殿下若是有事相商,隨便尋個人過來通傳一聲便好,我必在行宮恭候昭王殿下。”
小騙子。
你不會。
易長決已回過神來。他站起身,望著那張自己夢迴過無數次的面孔——不是熟悉的模樣。
她又披上了一張皮。
“承國公主貴人事忙,我自不敢耽誤。”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啞,顯得有些低沉。
好歹也讓人等了一天了。趙蠻姜往前迎了迎,做了個相邀的手勢:“昭王殿下里面請,我們去大殿說。”
葉瀾跟在後面不敢說話,在一旁瘋狂衝趙蠻姜使眼色。
趙蠻姜看了一眼前方那個高大的背影,食指搭在唇上,衝他搖了搖頭。
幾人移步大殿。
“看來,公主殿下似乎對我們同盟之事興趣不大。”易長決坐在大殿邊上的椅子上開口,嗓音恢復了平日裡慣有的疏冷。
趙蠻姜面上堆起幾分笑意:“這話何曾說起?眼下與貴國同盟,已是我方第一要緊的事務了。只是今日實在是不湊巧,往後昭王殿下無論何時來訪,我等必定掃榻以待。”
“掃榻以待?”易長決饒有興味地看了一眼趙蠻姜,“不是想掃地出門?”
趙蠻姜面上的笑意垮了垮,“昭王殿下真會說笑。”
易長決看了一眼葉瀾和身後跟著的隨侍:“鏡莊兩國同盟還不宜宣揚,我也是秘密來訪。後續的事項更是機密……”
趙蠻姜立馬領會了他的意思,略微沉吟了片刻,便揮手讓他們退出去了。
殿內。
“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不知昭王殿下是有何想法?無論是貿易往來還是軍事佈局,均可提出,我們再行商議。”趙蠻姜先開口。
易長決卻直接卸下了端著的那副公事公辦的做派,認真地看著她:“你生病了?”
趙蠻姜眼神一凜。
她很想答一句“死不了”。但她忍住了。
她飛速掩下眼底的情緒:“多謝昭王殿下關懷,不過是些小病小痛,並不妨礙同盟事務推進。”
易長決抿著唇,他知道自己觸到了那片進禁地。
可他無法向她證明,他只是想關心她。
他的拇指又用力地抵在食指指節上,那處已經被他磨出了一層繭。
煩悶,且無力。
見他不說話,趙蠻姜耐著性子繼續道:“看來昭王殿下是想改日再議了。今日讓昭王殿下久等,的確是我的不是。擇日我將備上薄禮送到貴府,還請昭王殿下笑納。”
易長決也知道這是在送客,直起身行禮:“今日多有叨擾,我改日再來。”
說完,也不再多糾纏,便踏步出去了。
既然她不願意說——
那就去問別人。
日暮時分,天邊最後一線殘紅正緩緩沉入地平線。晚風捲著夏日的餘熱,吹過一方古樸雅緻的院子,帶起一陣細碎的沙響。
高亦抱著一卷書稿,步履匆匆地穿過院子。他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白日裡未理清的政務,直到推開主屋的門——
他的腳步猛然頓住。
正堂的地上躺著一個人——那人蜷縮著身子,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鬢髮亂成一蓬雜草。身上的衣服被一層一層的血汙染得看不見一塊乾淨的地方。他的身體還在不自覺地打著抖,看著奄奄一息。
旁邊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一身玄黑的身影。
那人陷在昏暗的光影裡,半邊臉被暮色吞沒,表情晦暗不明。他手裡捏著一張帕子,正慢條斯理地,一下下地擦拭著手指。可那骨節分明的指節上,分明已不見任何汙跡。
高亦攥緊了手裡的書稿,吞嚥了一口,才往前踏出兩步。
“原來是昭王殿下蒞臨寒舍,有失遠迎。”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怎麼不讓人通傳一聲,我好準備接見,不至於如此怠慢。”
說話間,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瞥過地上的人。但那人把臉蜷在胸口,看不清面目。
“高大人,”易長決直起身,隨手把那張帕子扔在那人身邊,“可認得這個人?”
明明是盛夏,這人深冷的嗓音卻激得高亦打了個冷顫。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湊,躬下身,試圖看清那張臉。
“哦,忘了說,”易長決凍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腳踩上那人的頭,輕輕一碾,迫使那張臉偏轉過來,“既然他白長了條舌頭,卻甚麼都不肯交代,我就讓人幫他剪去了。”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高亦,那雙眼睛陷在陰影裡,看不出情緒。
“高大人覺得,如何呢?”
高亦只覺遍體生寒。
他定定地看著那張被血汙糊得面目全非的臉,艱難地從那些腫脹的輪廓裡辨認出了他的身份——是臨安。。
那個三年前被他安插到岐王府巡護花園、負責與趙蠻姜接應的人。
作者有話說:對小姜:你生病啦?(擔心
對別人:她為甚麼生病?(威脅
今天上夾子,早一點更~
我設定了一個抽獎,不知道為啥不顯示,也不知道成功了沒有,急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