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故人 明明是故人相逢,卻不敘舊情,只……
衛旻看著她, 覺得有些許陌生,倏地笑了:“我竟然一時也忘了,你和阿決一樣, 是師承孫先生的,那些行軍佈陣之法、攻守制衡之策, 你竟也都聽進去了……那你是想從鏡國何處開始操練這些兵法韜略呢?”
趙蠻姜在自己剛點畫出的線條上打了一個叉, “偃州城, 朔崧關。”
“但朔崧關為鏡國第一大關, 出了名的易守難攻,守城一卒能擋攻城千百,盈和晞給你的兵,又能有多少?恐怕別說復國,攻下一個朔崧關都難如登天。”
趙蠻姜笑了笑,“那……如果我是從朔崧關內, 往外守呢?”
“你是從何時開始佈局的?”衛旻擰眉,語氣凜然,“若真是復國, 你踏上的, 便是一條萬千枯骨鋪就的血路了。”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趙蠻姜抬眸直視他, 眼底寒光乍現, “縱使要踏著屍山血海爬出去,我也要走到底。”
裝兔子裝了許多年,她都快忘了, 她本就是隻尖牙利嘴的狐貍,哪怕尚且不夠強大,但啖肉飲血, 才是野獸本性。
衛旻面對這樣的趙蠻姜,還是有些震驚,半晌才答話:“好。”
趙蠻姜看著他,收斂了眼裡的寒芒,涼涼地笑了,“如若真要入這漩渦,你這副破身子看著撐不了多久。如若還這般不愛惜自己,你拿甚麼本錢同我談利用。”
衛旻聞言又掩著唇,急劇地咳嗽了兩聲,撐著椅背直起身:“我知道了。方才我承諾你的,我會努力兌現。今日我確有些不適,失禮了,便先行告辭。”
衛風忙湊過去試圖攙扶,但見他擺了擺手,又立在邊上候著。
趙蠻姜神色不見絲毫鬆動,冷淡著一張臉,無悲無喜:“既如此,我所託之事我還需掌握情況,我不便出門,若有異動,讓衛風來尋我吧。後面會隔幾日託人給你送副藥,記得按時服用。”
“嗯。”
衛旻只是淺淡地應了一聲,轉身離開。那個背影似乎累極了,卻始終努力穩著身形,做出挺拔傲氣的模樣。
明明是故人相逢,卻不敘舊情,只論謀算。他們之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趙蠻姜靠坐在椅背上,眼神空洞,良久,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站起身,看向他們離開的方向,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書房,拿起一張紙,寫了一張藥方。
衛旻的病症特殊,許多藥材需要新補,她得再去尋易長決想辦法。
趙蠻姜一手拿著藥方,一手撐在額頭,頗有些頭疼。思慮糾結了許久,最終還是下了決定——
罷了,伸頭縮頭都是一刀。
連著好幾日未見,趙蠻姜行至易長決的院門口,頓時又萌生了些許退意,便踟躕著沿著院門口來回踱步。
正此時,就聽到他屋裡的兩個家僕提著只空桶,邊往外走邊低聲談論著。
“這麼冷的天又要泡冷水,侯爺這都第幾回了!”
“是啊,平日也就算了,可眼下他手又傷著了……”
趙蠻姜一把抓住小廝,冷聲問:“你們侯爺怎麼了?”
家僕有些被嚇到,忙躬著身子行禮,答道:“昨日侯爺練兵的時候,無意拉斷一柄重弓的弓弦,斷絃抽傷了手。”
“嚴重嗎?”
“傷口看著有些嚇人,且侯爺身上本就舊傷,這樣還泡冷水……趙姑娘,您若是有空,幫侯爺看看吧,莫要落下甚麼病根了。”
“知道了。”趙蠻姜鬆了手,放小廝離開,然後往主屋走去。
門緊閉著,趙蠻姜抬手正想敲門,門卻從裡面被人拉開,一股凜冽的冷氣鋪面而來,只見易長決已穿戴齊整,站在她眼前。
易長決的眼裡飛快閃過一絲異動,然後迅速抿了抿唇,開口道:“你找我?”
原本擬好的腹稿在這一瞬有些錯亂,趙蠻姜吞嚥了一下,才“嗯”了一聲,轉而看向他的手問:“你受傷了?”
易長決垂眸看著她半晌,略掙扎了一瞬,才開口道:“沒有。”
許是方才在冷水裡醒夠了神,那些竄動著的瘋狂念頭,此刻被清醒的神志死死壓制著,不顯露分毫。
趙蠻姜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想同他站在門口拉扯,輕蹙著眉問:“我方便進去嗎?”
在秋葉棠,主屋的正堂只當也是她的地盤,她向霸道橫行來去自如。來了岐王府後,她也仍不拘小節,只在他主屋關了門的時候象徵性敲一敲。可自那夜起,她突然學會了進退有度,恪守著一種無形的界限,不再貿然逾矩。
易長決抿著唇側開身子,沉著嗓子道:“進來吧。”然後看著她在自己身前擦過,帶起微涼的一陣風。
趙蠻姜進門後,竟升起一陣陌生的侷促,沒有像往日那般隨意勾一張凳子坐下,看了眼前方的羅漢榻和左手邊的太師椅,略猜測了下他正經會客都該坐在哪裡……
罷了,也就幾句話的功夫,不坐了。
“先坐吧。”
易長決默然跟在她身後,將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盡收眼底。一股滯澀的悶氣自胸口越聚越多。他忍了許久,才終於吐出這三個字。
許是有些氣惱,他故意將她引至羅漢榻邊上,自己先行坐下。這處向來只有他自己會坐,從不待客。
羅漢榻上僅設一張窄長小几,上面只有個茶壺和三隻茶杯——前幾日被他捏碎了一隻,還未來得及撤換。
二人坐下來之後,易長決又有些後悔。
几案很窄,兩人落座處相隔太近,且羅漢榻這個場景,總讓他心猿意馬地想起些別的甚麼。
他目光從她臉上挪開,垂首看向桌上的茶具,替她倒了杯茶。
“你若不想讓我看傷……”趙蠻姜一落座,便冷著嗓子開口。本意是想說若不願意讓她看,就讓他自己去尋一處信得過的大夫看看,但想來這人定然不會聽話。
“算了……”對待這樣倔脾氣的病人還得用強硬的法子來治,她閉了閉眼,又直接去撈病人擱在几案上的手。
易長決這回沒躲,看她那副霸道模樣,心裡阻滯的那口氣終於順了些。
他今日穿的件玄色廣袖衫,袖子被她往上捋了捋,露出那道被斷絃抽打出的傷口。檢查傷口的人很是小心,手指幾乎不曾觸碰到他,只扯著一段袖口,認真檢視。
“看著是有些嚇人,但並未傷及筋骨。上次給你的那瓶藥可以繼續用,但切勿再沾水了。”趙蠻姜說完,又小心地將衣袖蓋回。取了桌上他先前倒好的茶,喝了一口,被這茶苦得皺了皺眉,擱下茶杯又問道:“你為何要泡冷水?你身上有舊傷,受不得冷。”
易長決的背脊倏地一僵,目光迅速移至她臉上,冷聲道:“誰跟你說的?”
趙蠻姜聞言蹙了蹙眉,見他態度又冷下來,全然沒了再詢問的心思,也懶得交代實情,“只是見你剛沐浴完屋子裡沒有熱氣,我也就是作為醫者交代一聲,要不要遵從隨你。”
但想到等下有求於他,又不得不緩和了面上的表情,強扯出一點點笑意,“我也就是隨口問問,”然後硬生生開始轉移話題,“你這是蓮子心茶吧?還挺修身養性。”
很苦。但她猛灌了兩口,眼下她喝可不正合適,清心敗火。
“嗯。”易長決神色漸緩,目光自她含笑的雙眸緩緩下移,落在她唇上——那裡還留著方才飲茶的痕跡,泛著一點微溼的水光。
“哦,對了,今日來是有事要同你說。”趙蠻姜抿了抿唇,不自覺地探出舌尖輕舔了下溼潤的唇角,雙手撐在案上,身子向他微微傾近,神色認真起來,“今日邀衛旻哥他們過來敘舊,探脈時才發現他的病眼下不大好。我已擬好了方子,只是別的大夫配的藥我不放心,想自己出去採買些欠缺的藥材。你能幫我安排一下麼?”
易長決看著她的唇瓣輕啟、合攏,隨著話語微微起伏,那條溼軟的小舌偶爾探出齒關,在音節與音節間靈巧地劃過,像幽潭裡一尾不肯安分的游魚。每一次細微的翻動,都若有若無地牽引著他的視線,往那片溼潤溫暖的深處去探尋摸索。
忽然間,喉間無意識地一緊。
某個被牛乳糖浸潤過的、甜膩的吻,毫無預兆地撞回記憶裡。先前本已被冷卻鎮壓的慾念,此刻又在血液裡悄然蒸騰起來。他尚未察覺,身體已朝她的方向傾近了幾分。
趙蠻姜本能地覺察到一絲危險的氣息,不動聲色地向後稍仰。他的眼神有些變了,像是在哪裡見過……心底隱約不安,只得追問了一句:“可以嗎?”
“可以。”他下意識就答了。他的手放到几案側邊,撐著身子往後退了幾分。修長的手指剋制地停在離她袖口只有一線之隔的地方,沒有碰觸。
然後,他像是這時才將她方才的話聽進腦子裡,話音沉了沉:“邀他們來,怎麼不先同我說?”頓了頓,又低啞著聲問:“……還氣麼?”
趙蠻姜被他這直白的一問噎住,像被突然抽走了臺階。躲不過,只得抿了抿唇,假作坦然:“氣過了。人總有弄錯的時候……”
她這性子,眼下不過是裝大度。心裡還盤算著以後怎麼討回來。
易長決指尖在案上輕快地叩了兩下,嘴角這才不繃著了,“那到時我陪你一同去,順便帶你逛逛這歲都。”
趙蠻姜眼睫微微一顫,迅速垂下去,將不情願掩在眼底。再抬眼時,唇邊已堆起彎彎的笑:“好呀!”
作者有話說:小易:嘰裡咕嚕說甚麼呢,想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