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樂典 莊人好樂,如是所聞。
趙蠻姜被這一下嗆得有些啞口無言, 但實在無從辯駁,不得不扯回話題,“我這邊的計劃是要在你祖父造反之前落成麼?你應當不是想讓靖遠侯與盈和家反目, 靠他來阻止變天吧?”
“當然不是。不急,謀反弒君這樣的名頭太過難聽了, 我不想沾手。等祖父他們螳螂捕了蟬, 我們再做這隻清君側, 撥亂反正的黃雀。”
“總歸是拿捏太子, 那種廢物,我也能拿捏。”
提及太子,太子妃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冷意與輕蔑。
趙蠻姜聞言端起茶杯,嚥下一大口,“他們將在何時動身?”
太子妃沉吟計算了一會,“眼下應當還在籌備, 現下是九月,估摸著要過完年節,或者差不多那個時日。”
“好。我會設法在此之前, 將與靖遠侯大婚的訊息傳遍歲都。”
“那我便掃榻烹茶, 靜候佳音了。”
趙蠻姜舉起茶杯,作敬酒狀, “在下以茶代酒, 謝過太子妃提攜了。”
太子妃也端起茶杯,難得沒有用上那套喝茶的周正禮數,而是朝趙蠻姜舉了舉杯, 一口飲下。
微涼的茶水入喉,帶著些沉滯的澀意。
午後的日光沉靜,拉出的兩條人影並排而立, 從高臺上穿過的西風扯動著她們的袖袍,翻飛起又垂下。
“走吧,趙蠻姜,我帶你見識一下我大莊國的霜節樂典。”
太子妃下了座臺,領著趙蠻姜走到下方的白玉欄杆邊上,眺望向遠方,“這一層是祈豐臺,是皇親貴戚和高門權臣賞樂之處,”她指了指不遠處的幾名高階樂師,“這會兒祭祀還未結束,奏的都是祭祀樂,你聽著有些煩悶了吧?”
趙蠻姜早先就察覺了,只覺得這些曲子沉悶,聽著讓人昏昏欲睡。
“我是個俗人,確實欣賞不來這些。”
“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是俗是雅,不過只是人排出來的三六九等罷了。”太子妃轉身,也不端著那副矜貴典雅的模樣了,目光遠眺到最高一層高臺,“你看這一層一層的高臺,不都是人搭出來的麼?”
趙蠻姜不在意地答道,“怎麼能說是搭出來的,難道不是人們踩著他人往上爬時,一層層血肉枯骨堆起來的?”
太子妃看了一眼趙蠻姜,又轉頭看向最高處的祈天台,“你可知,莊國女子是沒有祭天資格的,因此,我上不去這祈天台。”
趙蠻姜笑了,眼裡是一片漠然的冷,“不過是把墊腳石再堆得高些,哪有爬不上的高臺。”
太子妃似乎是很喜歡她這副毫不偽裝的模樣,也牽著唇角笑起來,“是,我偏想親自驗一驗,女子上了這祭祀神臺,究竟是會招來甚麼。”
兩人談笑間,祭祀樂止了。
太子妃迅速收斂了神色,恢復到以往那副矜貴典雅又淡然的模樣。
“走吧,繇宛公主,他們下來了,該換上別的樂曲了。”
激昂的鼓聲響起,臺上樂師們指尖迅速翻飛,韻律急緩錯落,層層推進,如滾湧的浪濤,四散奔來。
在這一浪一浪磅礴張弛的樂聲裡,趙蠻姜看見了易長決。
莊帝領著諸位宗室高門子弟往下緩步而來,他行在莊帝身後幾步處,可能是他身形太過出挑了,挺拔落拓,又高出身邊人許多,再加之今日他穿了身玄紅的冕服,頗有幾分鮮衣怒馬的颯踏意氣。
那樣烏泱泱的一群人,趙蠻姜一眼就瞧見了他。
合該是個好看模樣,只是人冷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邊上的人都不敢同他搭話。
只見他眸光一轉,看到了立在太子妃身側的趙蠻姜,那張臉上凍著的幾寸寒冰才消融了些許。
他前行幾步,拱手朝莊帝說了些甚麼,莊帝也朝趙蠻姜這邊看來。
她忙依禮垂首迴避。
再抬頭,見人已立在自己身前。
趙蠻姜忙把脖子往他身後伸了伸,“莊帝陛下呢?”
易長決沒答她的話,先是朝太子妃見禮:“見過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禮儀周正地虛扶他了一把,淡聲道,“侯爺免禮。”又偏頭轉向趙蠻姜,“本宮今日也乏了,先回座上了。”
然後對易長決繼續道:“方才本宮還說帶繇宛公主見識大莊國的霜節樂典,眼下,就交由靖遠侯代勞了。”
“是。”
趙蠻姜看著倆人你來我往一套一套的禮數,也不得不抓了張端莊的假面披著,朝兩人行禮:“謝過太子妃殿下,有勞靖遠侯了。”
目送太子妃回了座臺,邊上的易長決的目光才放肆地落到她身上,“他只祭祀,不觀禮,直接回宮裡去了。”
“甚麼?”趙蠻姜腦子轉了一圈,才反應過來她在答自己最開始的問話,又“哦”了一聲。
“想看甚麼?”易長決問。
趙蠻姜聞言,想到剛剛同太子妃籌謀的“大計”。雖說她誇下海口,在年節前散出她與易長決的婚訊,但眼下真要實施,她有點無從下手。
她知道太子妃讓易長決帶自己逛樂典是給自己一些與他相處的契機,但尋常人家兒女怎麼幽會情郎,要做些甚麼,她著實是沒甚麼經驗。
“不想觀禮嗎?這會兒都是靜樂和雅樂,確實有些無趣。”易長決的眼神半分不錯地鎖著她,沒有錯過她臉上的幾分猶豫。
跟著這麼個冒著冰碴子的冷木頭逛,更是無趣。
趙蠻姜抬頭看向他,好在他這張秀色可餐的臉尚能添點趣味,點綴一二,她笑起來,“沒有,挺有趣的。”
她可沒有說謊。
易長決的目光停滯了片刻,才慢慢挪向前方,一邊帶她往下走一邊緩聲道,“好,我帶你去祈雨臺,看看賽樂。”
“甚麼是賽樂,”趙蠻姜落後兩步綴到他身側,跟上他,眼裡的映著半泊日光,“是樂曲的比賽嗎?”
“可人人喜愛的都不一樣,怎麼能比出個第一來呢?”
這根冒著冰碴子的冷木頭似乎是被這日光捂化了幾分,言語不再冷硬,“祈雨臺是百官的觀禮處,裡面有才能者也眾多。下去會有人給你分花,每個臺子都會有不同的樂器的比試場次,遇到喜愛的就可以擲花,得花多者勝。”
“這不是和當初願燈節的賽燈會一樣嘛!”趙蠻姜脫口而出。
驟然提及從前,她自己都被哽了一下。
“是相似的。各花入各眼,這類賽事,自然都只能取籌數多者勝出。”
易長決似乎是沒察覺到她的停頓,繼續如常地領著她往前走。
兩人行至祈雨門前,有隨侍的人端著托盤給觀禮的人一一放花,趙蠻姜一進祈雨臺,就被眼前眼花繚亂的熱鬧錶演吸引住了。
上方最大的臺子上放著座編鐘,不過無人敲擊,像是僅做裝飾用。下面的臺子有些是在奏古琴,有的在彈琵琶,有的在吹笛,有的在排簫……甚至還有許多她不曾見過的樂器,均有人演出。
這裡很熱鬧,但沒有人議論她繇宛公主的來路,沒有人關心她留在莊國的目的,沒有人在乎她往後要去往何處。只偶而有那麼幾個被她的容色吸引,也只多看幾眼,然後便認真地沉浸在這場純粹熱烈的慶典之中。
莊人好樂,如是所聞。
趙蠻姜走馬觀花看了一路,腿都有些逛酸了,也著實不知該把花擲給誰。易長決則一直跟在她一步左右的身後,看她雀躍,看她悵然,看她驚歎,看她沉浸,總歸是一個又一個鮮亮又靈動的模樣。
他的嘴角不知何時跟著勾起一抹微笑,那抹笑意極淡,卻徹底融開了那張總結著冷霜的臉。
趙蠻姜驟然回首,便瞧見了他這個模樣。一時間,她知道花該擲給誰了。
這張臉該是這慶典上最精彩的絕色了。
“給你。”趙蠻姜笑意盈盈地朝他舉著花。
易長決怔了怔,以為她只是不想拿著,便伸手接過,“是不喜歡麼?”
她望著他的臉,輕輕搖了搖頭,“不,挺喜歡的。”
“那是要我替你擲花麼?”他眼裡的笑意還未褪盡,話語間恍然都有了些溫柔的意味。
“不是,”趙蠻姜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清亮,“這花,我擲給你了。”
說完,她便轉過了身,朝上一層的祈豐臺走去。
而易長決呆愣地杵在原地,耳根浸透了血色。半晌,他才回過神,匆匆抬步,跟上了那隻流連人間、翩躚而去的蝶。
回到祈豐臺,已經在準備賜宴了。
雖說霜節樂典宣稱“與民同樂”,但大部分本該留在祈豐臺賜宴的皇親貴戚和權貴寵臣,均在祭祀結束後便回去了。
仍在席間的,多半另有所圖——畢竟太子妃與靖遠侯尚在。
莊帝與太子缺席,太子妃便是在場位份最高的人。雖她以往鮮少參與集會,與在座的高官權貴有些生疏,但席間依然有不少人與她攀談結交。
有幾個是與盈和家同一派系,有幾個是想巴結太子,有幾個單純是隨意攀扯。
見趙蠻姜過來,她抬眸招來邊上的侍女,指著她下座的位置吩咐:“把繇宛公主的宴安排到這裡吧。”
趙蠻姜被侍女引入座席,見她面色怡然,眉目含笑,太子妃悠然道:
“看來繇宛公主對我大莊的霜節樂典,甚是滿意。”
趙蠻姜朝不遠處正去往另一側座臺走去的易長決那邊看了一眼,笑著答道:“還不錯。”
一聲恢弘的鐘樂聲響起,緊接著,各種樂器依次排列著、交錯著奏起,時如山澗泉鳴悠然流轉,時如戰場殺伐激昂壯烈,抑揚頓挫,氣勢恢宏。
太子妃朝她這邊側了側,解釋道:“這是開宴樂,取‘鐘鳴鼎食’之意,昭告萬民,今歲也五穀豐登、倉滿廩實。”
雖說有些華而不實,但聲勢卻著實浩蕩。
席間,高官貴女們依禮制過來同太子妃敬酒,按理說她只需淺酌示意即可,但趙蠻姜眼看她實實在在喝了幾杯,不免有些擔憂。
這要是喝多了,一不小心胡言亂語該如何是好。
作者有話說:今天的更新字數沒有開新章節,所以今天沒有點小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