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痴妄 “不會再有了,不過也不重要了。……
葉瀾屁顛顛地跑出來, 又是一張小狗似的臉,期待地看著她,“我們玩甚麼?”
趙蠻姜隨手勾起葉瀾腰側的那隻香囊:“你知道我送你這香囊甚麼意思嗎?”
葉瀾忙捂住香囊:“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個禮物, 很重要,你不能要回去。”
謝心遙忍不住也追問:“香囊該送甚麼人的, 你不知道嗎?”
“送我的就是我的!”
趙蠻姜此刻也覺得跟葉瀾理論這些有些對不起葉瀾的腦子, “沒事, 你回去吧, 沒說要拿回來。”
謝心遙有些惆悵:“那……你哥哥該不會也是這麼想的吧……”
趙蠻姜心說,他是個正常人,沒這麼拎不清。“他也是在孫先生那上過學的……”
謝心遙放下心來。
然而趙蠻姜忘了,慶之也是個正常人。並且也在孫先生那上過學。
易長決過了晚飯時刻都不曾回來,左等右等,天色要暗下來, 謝心遙不便多留,香囊只好經由趙蠻姜轉交。
送走了謝心遙,葉瀾陪著趙蠻姜坐在主屋門檻上, 一邊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 一邊等易長決回來。
“少主要是今晚不回來了呢,別等了先去睡覺吧。”葉瀾靠在門框上, 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說。
“你先回去睡覺吧, 我再等一會兒就去睡了。”趙蠻姜雙手撐著下巴,望著前方。
“為啥一定要當面給呀,你擱在他房裡就好了呀!”葉瀾問。
“哎呀, 你不懂!”趙蠻姜擺了擺手,又補充著說,“到時候只見個香囊, 誰知道他以為是誰送的。遙遙做那麼久,做那麼好看,心意可不能白白浪費了!”
“那你做的劍鞘也做了好些時日呢!”
“我做的那破玩意兒,他還指不定收不收呢。”
“怎麼可能,你做的那麼用心,那麼好看,少主不要,你就送給我!我要!”葉瀾急急說道。
“哎,我也不知道。整個秋葉棠,我最拿不準的就是他的心思了。”趙蠻姜嘆了口氣,幽幽的說。
“那你就現在把劍鞘送我好了!”
“你要來幹嘛,這是配套著蒼闕劍打造的,你那個不合用,給你也是放著浪費。”趙蠻姜沒好氣地懟道。
“怎麼會是浪費呢,做得那麼精巧,我定好好收藏著!”葉瀾不依不饒。
“哎呀行了行了,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睡覺。”趙蠻姜一邊說著,一邊把葉瀾往北廂推,還貼心地為他帶上了門。
“哎——真的可以給我的!”葉瀾還在屋裡做最後的掙扎。
“那當我謝謝你!快去睡覺!”趙蠻姜說完,回到主屋的門口,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冬日的夜,寒意逐漸浸透骨髓。一口冷風捲過,趙蠻姜打了個噴嚏,攏了攏衣服,繼續靠著門檻等著。
一邊等一邊胡亂想著,似乎這樣等了他許多回。
年祺備的炭火已經不剩多少了,手裡的暖手爐也慢慢涼下來了。
心裡默唸著只再等半個時辰,再不回便不等了。卻不知不覺靠在門框上睡著了。
易長決回院裡的時候滿身疲憊,渾身似乎都脫了力,腳步都有些虛浮。
每年生辰,他都會趕去母親的墓前祭拜。往來路途艱遠,馬不停蹄地奔走這幾日,饒是他體力也有些吃不消。
走到院中的時候頓住了腳步,定神看了半晌,才緩步走上前。
他蹲下身,拍了拍趙蠻姜的肩膀,“怎麼睡在這?”
趙蠻姜朦朦朧朧半睜了眼,神志還沒清醒回來,“你怎麼才回來,我還等著送你生辰禮呢。”說完又閉上了眼睛,靠了回去。
易長決握在手裡的劍緊了緊,嗓子像被沙土碾過一樣啞:“你……是怎麼知道我生辰的?”
“裴師爺去年說的。”趙蠻姜睜不開眼,人沒清醒,腦子卻還在轉,閉著眼迷迷糊糊地說著,“禮物我擱在桌上了,我可做了一個多月……”
他今日及冠,二十歲了,卻沒有收到過一件像樣的生辰禮。
易長決的胸口似乎被甚麼撞了一下,微微裂開了一道縫。
他拖著疲憊痠軟的腿進了屋,正堂的會客桌上擱著一隻錦盒,他上前開啟,入眼的是一張大字條,上面寫著幾個字:
賀生辰
易:長樂康泰,平安順遂。
以他對趙蠻姜寫字水平的瞭解,這幾個字應是極盡了她十二分的功力。
字條下面是一隻劍鞘。
易長決拿起來細細看了下。劍鞘出乎意料的輕,是木製的結構,但是因上了漆,看不太出來用的甚麼木;護環是精鐵製的雲紋樣式,幾朵團雲一直延伸到中間,正反兩面各飛著一隻鶴,看著栩栩如生。劍鏢被製成丹爐的樣式,上面還有幾縷用精鐵鑲嵌的雲煙。
整個劍鞘起來頗有仙風道骨,靈動非常,巧思妙想又搭配得一氣呵成。
易長決把蒼闕劍試著輕輕插入這柄劍鞘,發現貼合地嚴絲合縫,恰到好處。
做得真好。
他轉過頭,走到趙蠻姜身邊,並排著也坐在門檻上。
“趙蠻姜——”易長決嘗試喊醒她,舌尖翻轉的觸感是陌生的,想想發現自己這麼久以來似乎很少認真喊她的名字,不由得頓了頓。
他看了看手裡的劍鞘,唇角輕輕向上扯了扯,又放軟了些語氣:“趙蠻姜——醒醒!”
“唔——”趙蠻姜迷迷瞪瞪地直了直身子,“怎麼了?”
“我拿到你送的禮物了,你回屋睡吧。”易長決看著她,輕聲說。
“嗯,你喜歡嗎?”趙蠻姜努力地睜了睜眼睛。
易長決抿了抿嘴,思忖了下,緩緩道:“喜歡。”
“嗯,那就好。”趙蠻姜說完,驟然又想到了甚麼,清醒了幾分,掏出袖子裡的那隻香囊。“對了——”
易長決看到她手裡的東西飛速地蹙了蹙眉:“誰的?”
然後聽到她開口說道:“謝心遙,就是我同窗,她給你的。你應該知道是甚麼意思吧?”
他沒回答,反倒問:“你知道送這個是甚麼意思?”
趙蠻姜這會兒困得厲害,又靠回門框上,思緒轉得越來越慢,呢喃道:“我當然知道了,你又在不開心甚麼。”
然後,眼睛緩緩閉上,身體不知覺得往後邊倒去。
易長決忙伸手托住她的頭,無奈地搖搖頭,“趙蠻姜,你該回屋睡覺了。”
“……”
沒人應他了。
易長決一手扶上她的肩膀,準備抱她回屋。
但趙蠻姜此刻又忽然驚醒,努力睜開眼:“香囊給你了……我要回屋睡覺了。”
“我帶你回屋吧。”
“唔?”趙蠻姜腦子還是混沌的,只覺得好像是被人拽了拽肩膀。
“站穩。”嗓音微涼,但許是夜色太冷,顯得不像平日那般不近人情,反倒透著點耐心與溫軟。
趙蠻姜勉強打直了身子,扶著門框站起來,便感覺有人拉起了她的手腕。
她半扯起眼皮看了看眼前的人,便跟著迷迷糊糊地跟著往前走。
易長決望了望天空,漫天的星星散落成海,伴著一彎峨眉殘月,像一葉孤舟,散發著熹微的光亮。
他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身後的牽著的人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跟著,藉著星光月影,映出兩個相互依靠的影子,漸漸消失在朦朧的夜色裡。
*
雞鳴不知過了幾道,趙蠻姜才悠悠轉醒。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發現身上的衣裳還是昨晚上那件,腳上的鞋都沒脫,就被搭上了條被子。
剛抬手,就看到袖口吊著謝心遙那隻香囊綴著的紅色錦帶。
——壞了!事辦砸了。
昨夜不是給他了麼?
趙蠻姜瞌睡一下子就醒透了,爬起來就往主屋跑。她匆匆進了正堂,卻發現會客桌上空空如也,昨夜放在上面的錦盒已經不見了。
書房的人聽見動靜,掀了簾子出來。
“禮物……”趙蠻姜剛開口想質問,只見易長決腰間配著一把劍,劍鞘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隻——是她花了一個月親手做的。
她轉了個語氣,掏出袖子裡的香囊遞給他:“這個你忘了拿。”
易長決只是瞥了他手上的東西一眼,淡聲道:“你拿回去還給她吧。”
“為甚麼?”趙蠻姜上前一步,看向他的眼睛。
他偏了偏頭,看向門外,聲音又開始發冷:“這種東西,是能隨便收的嗎?”
“你知道是甚麼意思啊。”
他轉過頭,直視她的眼睛,“知道,便能收了嗎?”
趙蠻姜被他深冷的眼神震懾住了,但那股倔強的勁兒又壓不住地往上冒,她面色也沉下來,梗著脖子道:“你不想收就不收,不會去好生去同人家講麼,對著我發甚麼脾氣。”
說完,賭氣似的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回了屋。
昨夜她只是困,並沒有失去意識。那個帶著溫度的人似乎成了幻覺,一覺之後,又恢復成這幅冷冰冰的模樣。
她不明白謝心遙為何要執念這根忽冷忽熱的木頭,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被攪和進這淌渾水,一大早上去受一肚子氣。
她帶著一腔怨氣,去書院把東西還給了謝心遙。
謝心遙面色很差,一雙空洞的眼下綴著小片青灰,一看就為此事惦記了一夜。
但在看到香囊的一瞬間,神色似乎沒有多少異動,對趙蠻姜說:“不礙事,我也料到了,本也是我一廂情願,多餘生出這麼多痴妄的念頭。”
趙蠻姜隱約能察覺到她在難過,試圖安慰:“沒事,會有更合適的人收下這隻香囊的。”
謝心遙只是搖搖頭,她把香囊收起來,扯出一個慘淡的笑:“不會再有了,不過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