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煙火 俯瞰,是一整個安穩熱鬧又祥和的……
忽然,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一把提了出來,拉到一處略鬆散的角落。
動作迅速利落, 似乎輕而易舉。
趙蠻姜抬頭望了一眼,只見眼前的人, 冷峻卻姿容卓絕, 帶著與周遭的吵鬧格格不入清泠, 像是在那寧靜山澗拂過的一絲微涼的風。
“多看著點人。”易長決拍了拍她肩膀上剛被人踩過的塵土, 淡聲說。
趙蠻姜回過神,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我本來是想看那前面的表演,然後擠進去……又太矮了,看不到。”
易長決沉默地看著他,眼裡的掙扎很是明顯。
他腦海閃過孫先生說過的話——
要予她溫情, 牽掛,讓她行事有所顧忌,有所敬畏才好。
半晌, 他用那還裹著冷意的聲音開口問道:
“很想看嗎?”
“啊?”趙蠻姜愣了一下反應過來, 答道:“我沒見過,當然想看看。”
“嗯——”易長決一手拿著劍, 擰著眉, 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突然,他蹲下身,一把將她抱起, 舉到肩上坐著。
“這樣能看得見嗎?”易長決扶著趙蠻姜的腿,淡聲問。
趙蠻姜還沒反應過來,坐在易長決肩膀上發著愣, 那一瞬間,只覺眼前的景色瞬間明朗開闊了,不遠處舞臺上的表演也清晰可見。
“嗯?”見她不說話,易長決疑惑。
“看的清,看的可清楚了!”趙蠻姜回過神,忙不疊地說,又遲疑了一下,小心地問,“會不會重?”
“不重,但你鞋太髒了。”易長決的眉心微蹙,好像真的很嫌棄她的髒鞋。
趙蠻姜頓時有些窘迫,扭了扭不想把鞋蹭他太近。
易長決以為是沒坐穩,想扶一把,抓到她傷了的膝蓋,她本能地一抖,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這裡傷了?”易長決察覺到她的反應,臉色沉了沉。
趙蠻姜不在意地笑笑,“沒事,之前不小心磕到了,這會兒差不多都好了,你碰到我就想起來了而已。”
“嗯。”易長決應了聲之後不再說話,不過避開她的膝蓋,小心地扶著她的小腿。
臺上表演完了歌舞,居然還有雜耍,趙蠻姜看著眼睛都直了。
衛旻他們三人恰巧尋到這邊看見了他們,也撥著人群擠了過來。
“小蠻姜,你是個會享福的!”衛旻笑著調侃。
“你你你你——你還坐在少主肩上!”葉瀾抱著一手東西,嘴裡不知還吃著甚麼,口齒不清地說道。
趙蠻姜被他們說的得有點幾分羞赧,準備下來。
“阿姜,快看快看,有焰火!”慶之指著前方,一束焰火直直躥上天,炸開。
趙蠻姜立馬回頭看向前方,只見一簇簇焰火接二連三地升上天。“砰砰砰”地爆開來,散成星星點點彩色的光亮。
“太好看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呢!真美!”她情不自禁地感嘆。
“嗯!”易長決似乎是無意識地應了一聲,目光也被不斷放出的焰火吸引。
忽然一束強烈的光在空中亮起,把天空照得一如白晝。隨著“砰”一聲巨響,一朵巨大無比的焰火在天空散開,然後緩緩下墜,拉出一條條銀色的光帶,照著每一張或喜悅,或興奮,或幸福的臉,無比清晰。
趙蠻姜坐在易長決肩上,感受著這份激動人心又驚心動魄的美好。
仰頭是絢爛如天外星落的花火,俯瞰,是一整個安穩熱鬧又祥和的人世間。
——
翻過年,東南三院的那株銀杏換了輪新葉,而趙蠻姜來秋葉棠也有一年了。
趙蠻姜感受到自己在這一年,身體每一天都在發生微妙的變化,每一寸都在飛速地生長。
阮久青告訴她,她這是在長大,會像蝴蝶破繭一樣,蛻變成一個嫣然婀娜的曼妙少女。
而她自己只是覺得好像長高長大了不少,依舊一副假小子模樣,整日裡同葉瀾瞎鬧騰。
這一日清晨,書院裡休了農忙假,趙蠻姜閒來無事,在院裡練字。
有個霧字,她總是覺得寫的不太好,便單獨一遍一遍地寫,反覆了許多遍,還是不好看。
易長決穿著一身輕便的玄色常服走了出來,應是準備去後山練劍。
五月的晨間還是有些涼意,他看著院裡埋頭練字的少女,見她只穿了件薄薄的春衫,眉頭蹙了蹙。
“葉瀾呢?”
趙蠻姜見是他過來,擱下筆站起來,“裴師爺昨天得了只鳥,他一早瞧新鮮去了。正好我練字,省的他總是吵我。”
易長決聞言也沒做出甚麼反應,準備繼續往外走。
趙蠻姜看著自己寫的字,下定決心似的試圖喊住他:“易……”
來秋葉棠一年多,趙蠻姜才發現他從來沒當面叫過他,一時不知該怎麼稱呼他何時,下意識想喊名字,又覺得唐突,便卡在了那裡。
然後為了掩飾自己尷尬,轉頭看向自己寫的字,蹙著眉繼續說,“要不你來幫我寫個帖算了,我跟著臨,這個字總是寫得不太好看。”
易長決的字很好,孫先生都提過許多次。衛旻也提過讓他給她寫帖,不過她沒正經提過。
易長決還未來得及應聲,轉頭就瞥見她身後大片的紅。他頓時目光一凝,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拽到身前再看了兩眼。
他敏銳地聞見空氣裡淡淡的血腥味,確認了是血跡。
“怎麼受傷的?”易長決面色不豫。
也不等她答,拉著她準備走,又不放心地追問:“能自己走嗎?得去久青那。”
“我能走啊,怎麼了?哎——”趙蠻姜不明所以,沒說完便一頭霧水地被他拉著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疑惑道:“我沒有受傷啊?”
而易長決似乎沒聽到似的,拽著她徑直去了阮久青的醫坊,把她往阮久青屋裡一塞。“久青,你過來看看。”
趙蠻姜自己都茫然起來,她不曾覺得哪裡疼痛。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了?”阮久青趕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去。
易長決抓著趙蠻姜的肩膀,壓著她的肩轉了個身,“她身後,這麼多血。”
阮久青見狀心下也先是一慌,怔愣著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猶豫著開口:“阿姜這是……癸水。”
“鬼水?”易長決面色凝重,“怎麼流這麼多血?很嚴重嗎?”
“不是不是,就是女子月事,往後每月都會經歷一次的,不礙事不礙事。”阮久青說著便把趙蠻姜拉到身邊。
趙蠻姜這下知道是甚麼事了,臉上也“蹭”地一下被窘迫漲得通紅。早先阮久青就提醒過她,如今她十四了,也早該到這個年紀了。
“不礙事麼?看著有些嚴重。”易長決看著她身後大片的血跡,還是有些許不放心。
“哎呀,確實不礙事,也不是受傷。這是女兒家的事情,我也不便與你多說!我得給阿姜換身衣服,你先出去。”阮久青一邊說著一邊揮手讓易長決出門。
易長決才意識到好像不大對勁,臉上難得浮現一絲尷尬,但是還是強裝出一派鎮定,用壓波瀾的語調淡聲說:“嗯,我回去了。”
說完,便如來時一般急急地的轉身走了。
“他這麼獨來獨往慣了,沒接觸過甚麼女子,貼身也就一個年祺,不懂這些也正常。”阮久青一邊笑著,一邊給趙蠻姜收拾,“阿姜,小腹有覺得疼嗎?”
趙蠻姜搖了搖頭。
“從這以後,你就是個大姑娘了,以後得更持重些。”
“好,我知道!”趙蠻姜嘴巴上應著,但是腦袋裡還是一團麻。似乎一下子進入了一個新的人生階段,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亂。
阮久青幫她處理完之後,又再三叮囑了些注意事項,才放心讓她回去了。
回到東南三院,一進院裡,就見易長決立在樹下的石桌邊上。他的身形慢慢褪去了少年人的單薄,已初具成年人的輪廓,修長挺拔,肩背寬闊地展開,乍看著,如一尊精細雕琢過的神像。
見她進來,神像動了動,目光落到她身上,半晌才開口,問道:“真的不覺著疼麼?”
趙蠻姜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抿著唇,“嗯”了一聲。
“我去練劍了。”易長決轉過起身,往院外走。
趙蠻姜與他錯過身,看見石桌上有幾個寫好的“霧”字,字型舒展大氣,筆鋒蒼勁,哪怕是不懂書法之人,也能看出其灑脫遒勁的美感。
這種東西就該把它精心裝裱,然後掛起來。
趙蠻姜很是有些意外,這倒是他頭一回給他寫帖,雖然也算不得是個正經字帖。
剛想坐下,瞥見石凳上自己先前留下的血跡,尷尬地捂了捂臉,才去找東西收拾。
“小蠻姜!”葉瀾還沒進院子就嚷嚷著,手裡提著一隻通身青翠的鳥。
趙蠻姜聞言都沒抬頭,懶得搭理,只見他進來把那隻鳥籠擱在石桌上,邀功似的衝她樂:“小蠻姜,好看吧!裴師爺說借我玩兩日。”
趙蠻姜這才瞥了一眼那隻鳥,淡淡地回,“你可別得仔細些,給他弄壞了,裴師爺可寶貝著呢。”
“知道知道,”說著便想起甚麼,“啊對,少主讓我給你拿衣裳。”
說著便準備轉身進屋。
趙蠻姜疑惑,衝他喊:“拿甚麼衣裳?”
葉瀾回想了一下易長決交代他的話,才說:“剛剛少主跟我說,你在院裡寫字,讓我給你添件衣裳。應當是覺得有些冷了。”
“行了,不用,這會兒太陽都起來了,晚一點就熱了。”趙蠻姜擺了擺手,招呼葉瀾在一邊待著,不要影響她。
她印著易長決的筆畫,一筆一劃地跟著走。腦海裡卻翻騰著這些年與易長決相處的一些點滴。
雖說似乎是剝開了初見時那一層帶著恨意的外殼,近些時他們關係稍緩,不再如當初一般劍拔弩張。
但他似乎生來就是個冷心冷情的性子,對誰都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對於她,大多也是那種一視同仁的冷淡。
但偶有時候,又似乎會帶著些額外的在意與關注。
並不明顯,也算不得偏愛。卻因為是易長決這樣的人,才會特殊到足以讓人察覺。
這樣若即又若離,讓她探不到底。
趙蠻姜瞥了一眼身側的葉瀾,他安靜地拿著根草逗著那隻鳥,很懂事地沒有出聲吵她。只不過他不知道,他逗鳥的動靜,也不比說話動靜小。
葉瀾這傻小子,就一目瞭然地簡單易懂。
趙蠻姜忍了忍,半晌,最終還是擱下筆,同葉瀾一塊兒去逗那隻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