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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他其實一早,就給你安……

2026-04-03 作者:南樓載酒

第56章 第 56 章 “他其實一早,就給你安……

玉琳閣確實有許多事情需要李亭鳶處理。

李亭鳶在櫃檯後同李掌櫃對賬, 背後被一道視線盯得脖頸涼颼颼的。

李掌櫃的臉色更好不到哪裡去,不時悄悄瞥一眼那位穩坐太師椅上眼神如冷刀子一般的崔大人,艱難地吞嚥一下口水, 不動聲色地再離他們東家遠一些。

終於,在將一個賬目對清楚後, 李掌櫃終於受不了了, “啪”地將賬本一闔, 在李亭鳶詫異的目光中尬笑了兩聲:

“那個……東家, 我突然想起來今日還有個貴客要兩匹香雲紗,我這就趕緊給人準備去,要不……”

他看了眼對面椅子上的男人,瘋狂對李亭鳶擠眉弄眼般暗示:

“要不……您先吃飯?對,吃飯,這都這麼晚了, 您可千萬別餓著!”

——您餓著是小事,我怕我被您兄長吃了啊!

李掌櫃渾身發毛,心裡暗戳戳腹誹。

李亭鳶瞧了眼更漏——申時三刻, 吃的哪門子飯。

她回頭看了眼臉色不怎麼好的崔琢, 深吸一口氣,對李掌櫃說了句“稍等”, 轉身朝崔琢走了過去。

崔琢一手支著額, 姿態閒散地坐在太師椅上,看對面姑娘步伐緩慢地走到自己身邊。

他放下支額的手,姿態從容地理了理衣襟, 冷哼了聲:

“過來做甚麼?妹妹大可以慢慢同掌櫃對賬,我可是不著急,一點兒也不……”

“太好了。”

他的話未說完, 就見小姑娘愉快地輕呼了聲,“我就知道兄長有的是耐心,那就請再稍等我片刻,唔……”

她轉過身去看了眼更漏,倒了杯茶雙手舉到他跟前,小臉上笑意盈盈:

“既然兄長一點兒……也不著急,那可否勞煩兄長再等我半個時辰?”

李亭鳶笑看向他,將“一點兒”幾個字音壓重拖得很長。

崔琢:“……”

崔琢臉上從容閒散的神情剎那間僵硬了一瞬。

他瞧著眼前那杯被她穩穩當當端至身前的茶水,須臾,視線移到李亭鳶那張臉上,怎麼看怎麼覺得那笑容刺眼。

崔琢眯了眯眼,哼笑一聲,猝不及防地將茶水奪過來,隨即扣住李亭鳶的手腕將她向前一拉,壓著聲音咬牙切齒:

“李亭鳶,沒完了是吧,非要讓我在這裡強……”

話未說完,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驚叫聲,“唰”的一道銀光閃過。

崔琢神色猛地一變,一把將李亭鳶拉至懷中護住。

“蕭雲!”

蕭雲早就領命,和另一個暗衛抽刀護在兩人身前。

然而玉琳閣此刻本就是生意最好的時候,那些刺客進來後便開始揮刀砍向眾人,鋪子裡又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李亭鳶被崔琢護在身前,眼瞅著一個貴女將要落於刺客刀下,她猛地攥住崔琢的衣襟,驚呼了聲:

“不要!”

崔琢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蕭雲!護住店中客人!”

崔琢自然知道,這玉琳閣是李亭鳶的心血,能進鋪子的又都非富即貴,任何一個貴客有閃失,都有可能讓李亭鳶的心血付之東流。

然而如此一來,崔琢和李亭鳶身前便只剩了不善武功的崔吉安一人。

崔琢瞧了眼黑衣人,見他們意圖明顯在李亭鳶身上,當即護著她想要去裡間躲避。

然而黑衣人眾多,就在崔琢揮劍擋住門口那三個黑衣人的攻擊時,突然銀光一閃,一道飛箭從另一邊靠近李亭鳶方向的窗□□了進來。

與此同時,李亭鳶的斜後方也有黑衣人朝著她砍了過來。

崔琢想要揮劍格擋黑衣人的動作一頓,低頭看了懷裡嚇得臉色發白的小姑娘一眼,低低在她耳畔喚了聲:

“李亭鳶,閉眼。”

他身形一轉,抬手擋掉先一步射來的飛箭,下一瞬間,李亭鳶只聽耳畔響起悶悶的刀劍刺入血肉的聲音。

她的身子被崔琢帶得向後一個踉蹌。

李亭鳶回頭看向插在他背心裡的劍,腦中空白得剎那間像是被蒙了一層霧濛濛的紗。

她緩緩抬頭,怔怔看著崔琢煞白的臉上唇角那抹猩紅血跡,耳朵里拉出一道尖銳的嗡鳴的聲。

她從未見過他受這麼重的傷。

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有些不真實。

她雖不願同他在一起,但也從未想過他會因她而受重傷。

她緩緩抬手,指腹緩慢地擦拭著他唇角溢位的鮮血。

可是不知怎的,無論她怎麼努力的去擦,他唇角的鮮血就像是擦不完一樣,不斷地流……不斷地流……

李亭鳶眨了眨眼,手指哆哆嗦嗦地還要再擦。

崔琢的手將她的手按住,扯了扯唇角:

“別擦了,髒了你的手。”

李亭鳶的心裡莫名湧起一股複雜的酸澀。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擦乾眼淚,奪過崔琢手中的劍,轉身背對著他將他擋在身後。

蕭峰他們已經趕到,刺客也陸陸續續被解決掉。

崔琢視瞧著李亭鳶的背影,視線緩緩移向她握著劍的手。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手很小,纖細又柔軟。

而他這把劍很重、幾乎有李亭鳶半個人那般長、劍柄又是依著他手掌的尺寸做的,又寬又大。

她小小的手用盡力氣也握不滿那劍柄。

她攥得指節都泛著白,也不知是害怕還是劍身太重,手在輕輕顫著,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纖細瘦弱的身形將他牢牢護在身後。

崔琢忽然提了提唇角,眼底劃過一抹笑意——她怎麼還是和從前一樣。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尚且十四歲,梳著雙平髻,剛買了個比臉還大的小兔子糖人,開開心心地吃了一口,眯著眼滿是滿足的表情。

忽然見到路邊的小乞丐被欺負,她想都沒想撿起一個石塊兒就將那小乞丐護在了身後。

那時候她的手更小,攥不緊石塊兒,眼神卻凶神惡煞,像極了他從前打獵時碰到的那隻炸了毛的小兔子。

僵持了好一會兒後,那幫稍大些的乞丐終於被她嚇跑了。

原本那日崔琢本是無意路過——禹王的人犯了事落在太子手中,太子命他親自去大理寺審訊。

沾血的事實在令他厭煩。

崔琢揉了揉眉心,以為不過是看了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見不平的戲碼,正打算放下車簾的時候,卻聽“哇”的一聲。

那個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小姑娘一轉頭,就將那被救下的小乞丐抱在懷中,哭得稀里嘩啦的,口中還念念叨叨:

“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嗚嗚嗚……他們那麼多人,要是真打我怎辦啊嗚嗚嗚……”

“我的糖人……我的兔子糖人也掉了……這可是、這可是這個月爹爹給我的最後的零用錢了嗚嗚嗚……你那麼窮我又不能讓你賠給我……我、我後悔了!我以後再也不助人為樂啦!嗚嗚嗚……我的兔子糖人……”

夕陽落在少女的身上,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

人來人往的路上她就那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毫不顧及形象。

崔琢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輕笑了聲,敲了敲車廂:

“去將那些糖人都買下來,就……給街上的小姑娘們一人送一個,給她——”

崔琢瞧了眼哭得正歡的小姑娘,對崔吉安叮囑:

“給她一個兔子糖人,別說是誰做的。”

那是崔琢第一次突然不那麼厭煩這條去往大理寺的路……

崔琢瞧著李亭鳶的背影,從背後輕輕將她護進懷中。

急速的失血令他幾乎站立不穩,他將頭輕輕磕在李亭鳶肩膀上,喉嚨滾動輕如氣音:

“這次別哭了。”

李亭鳶身子一僵,心裡像是墜了一個秤砣一般發沉。

崔家世子爺在京城的街鋪裡遇刺,幾乎震驚了整個朝野。

太子派了數字經驗老道的太醫親自來崔府問診。

屋子裡眾人進進出出,清水一盆一盆地端進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來。

李亭鳶坐在隔壁房間,渾身尤止不住顫抖。

崔月瑤和李懷山陪在她身邊,崔月瑤輕輕抱住她。

李亭鳶瞧她都嚇得不輕,拍了拍她的手,“你去吃些東西吧,不用陪著我了。”

“可我……”

崔月瑤正要說話,隔壁兩個太醫匆匆路過的聲音鑽入李亭鳶耳中:

“哎,崔大人這腹部的傷本就未好全,背上也滿是鞭痕,如今這一道……更是傷及肺腑,哎,這可如何是好……”

聞言李亭鳶身子一僵,他的背上為何有傷痕?

這兩日他去了哪裡?為何她回到清寧苑後就再未見過他?

松月居里亂糟糟的,一直到夜間亥時末,太醫才出來說崔大人的傷情暫時穩住了。

“世子爺能不能挺過去……還得看今夜,不過我等今夜都在此時刻守著,請崔翁和老夫人且放寬心。”

崔翁對那太醫略一頷首,“有勞了。”

太醫回完話,繼續趕去屋中,崔母見李亭鳶站在隔壁間的門口,對崔翁說了聲,朝她走了過來。

“嚇到了吧?”

李亭鳶抿了抿唇,“兄長他……”

崔母拉著她,“你隨我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李亭鳶隨崔母來到另一間屋子,崔母摒棄眾人,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遞到李亭鳶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李亭鳶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接過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過去。

崔母瞧著她看信的動作,過了片刻長嘆一聲,才緩緩開了口:

“早在明衡去往河堰前,他就知道此去會有危險,這封信是他留給我的,原本崔吉安是說明衡的意思是若他意外身死,這封信才能給我,那日我也是無意間發現這封信……”

崔母無法言說自己當初在看到這封近乎是遺言的信時,是甚麼心情。

她又嘆了聲:

“明衡其實一早,就給你安頓好了所有退路。”

李亭鳶眨了眨眼,一滴淚遞到手中的信紙上。

信上的字一如崔琢這個人,一板一眼筆鋒凌厲。

他對崔母交代,倘若他此次一去不回,作為李亭鳶的個人私產崔家任何人不得打玉琳閣的主意,另外他還給李亭鳶準備了兩處位置極佳的田產和三處商鋪作為她今後的嫁妝。

信裡還說,倘若他回不來,李亭鳶今後便以崔家女的身份出嫁,崔月瑤甚麼身份地位,李亭鳶便是甚麼樣的身份和地位。

此前崔母曾對李亭鳶提起過,崔家所有綢緞莊都要更換成陳氏布行的料子,崔琢在信裡也叮囑,陳氏布行跟崔家所有的生意往來,皆要過李亭鳶的手,由她統籌安排,崔氏其餘人一律不準私自與陳氏布行聯絡。

李亭鳶吸了吸鼻子,鼻尖上一滴淚搖搖欲墜。

——這也就是說,即便玉琳閣經營不善,即便田莊和商鋪都出了岔子,光是經她手的陳氏布行這一項,都足夠保她後半生無虞。

崔母嘆了口氣,拉住李亭鳶的手:

“明衡這孩子,經了他小叔之事後便沉默了許多,他嘴上不說,但卻會默默將事情都做了,我說這些不是想將你架在這裡,非用恩情逼著你甚麼,只是他如今生死未卜……”

崔母哽咽了一下,用帕子擦著眼淚說不下去了。

李亭鳶沉默地將信收好,拍了拍崔母的背,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後半夜的時候,崔母被崔嬤嬤扶著休息,李亭鳶正打算去隔壁看看崔琢,剛一出院子,崔翁喚住了她。

崔翁上下掃視她一眼,語氣中明顯多了幾分蒼老:

“亭丫頭,可有時間?”

李亭鳶隨崔翁走到院中的亭子裡,崔翁開門見山:

“明衡昨日來找過我。”

李亭鳶心裡一跳,不禁想起白日裡太醫說的他背上那些鞭痕。

果然,崔翁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想。

崔翁說:

“他同我說了對你的心意,寧願卸去家主一職也要娶你,他背上那些鞭痕,是我命人動的家法。”

李亭鳶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崔翁先她一步又道:

“你先別急著開口,聽我說,還有一事我想了許久,覺得還是要告訴你。”

李亭鳶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猛地一顫,就聽崔翁蒼老的聲音徐徐傳來:

“當年你父親一案,實則是崔家對不住你們,當時崔家作為太子黨一脈同禹王一派明爭暗鬥,而你父親所在的工部恰好在禹王治下,誰承想便無辜連累了你父親。”

李亭鳶心裡沉甸甸的,想起那日崔琢親口承認的那封摺子,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所以崔琢他……就故意上書陛下,將在工部任職的父親推至了風口浪尖麼?”

崔翁拄著柺杖,側頭看了她一眼:

“誰告訴你是明衡上的摺子將此事捅到陛下面前?”

李亭鳶滿眼詫異,心臟劇烈的跳動聲如擂鼓般砸在耳朵裡。

她吞嚥了一下,艱澀道:

“不是麼?”

崔翁嘆氣:

“自然不是,這件事原本明衡都已經壓了下去,是禹王的人自己想要釜底抽薪才準備了一籮筐的證據,將事情呈到了陛下面前,為此明衡還上了一道摺子替你父親陳情……”

替你父親陳情……替你父親陳情……

李亭鳶倏地抬頭猛地看向崔翁,腦袋中亂七八糟的,似是沒聽懂崔翁的最後一句話一般。

“什、甚麼叫替我父親陳請?他不是……他不是……”

李亭鳶身子晃了晃,胸口猛烈地起伏著,卻依舊覺得像是喘不上氣來。

她有些難以置信,可崔翁這樣的人有甚麼可騙她的?

甚麼叫替她父親陳情……

那她……

那她此前對崔琢的誤解算甚麼?!她對他的怨算甚麼?!

她眨了眨眼,深吸了兩口氣,對崔翁丟下一句“亭鳶還有要事,先行告退”轉身就往崔琢的房間裡跑去。

她怎麼這麼糊塗!!

那日既然問了,又為何不將話問清楚!!

何況父親犯了那麼大的罪,若非有人從中斡旋,又怎麼可能全須全尾地舉家離京?!

她要找他問清楚!

李亭鳶從未覺得這一段路這般漫長過。

懊惱和擔憂充斥著她此刻所有脆弱又敏感的情緒。

四周的聲音好像全都消失不見了,只有她胸腔裡那顆心臟瘋了般狠狠跳動,一下一下突突地砸在耳膜上。

很近了。

她能看到屋中亮若白日的燈光,看到幾個太醫忙忙碌碌的影子,看到從窗下照進院中青石板上的暖黃色輝光。

近到似乎能聽到崔琢細若遊絲的呼吸聲。

突然,屋中傳來崔吉安欣喜的聲音,“爺!爺您醒了!”

李亭鳶腳步一頓,提著裙襬匆匆跑了進去。

床榻上崔琢的臉色依舊蒼白,只是較白日裡剛被送回府時還是多了些血色。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緩緩回頭,同氣喘吁吁的李亭鳶對上視線。

良久,崔琢忽然閉起眼睛仰頭靠在了床欄上。

過了兩息,李亭鳶察覺他的唇角緩緩勾了起來。

李亭鳶懸著的心微微放了下來。

崔琢又睜眼看了她一眼,對旁人道:

“有勞各位先出去一下,我有話同她說。”

幾個太醫對視一眼,崔吉安立刻機靈地賠笑:

“各位大人辛苦了,隔壁備了薄茶和點心,請隨我移步稍做休息。”

等到眾人一走,崔琢對她招了招手:

“過來,讓我瞧瞧可有受傷。”

李亭鳶神色不自然地抿著唇,磨磨蹭蹭走到他的床邊坐下。

“今日可嚇著了,那些刺客……”

崔琢的話還未說完,李亭鳶忽然開口問他:

“為甚麼不說清楚?”

見崔琢不解,她提醒道:

“當年你為我父親陳情,還有給母親的那封信?”

崔琢靠在床欄上,壓著眼簾看她,“不走了?”

李亭鳶定定看著他,心臟砰砰直跳,像是有甚麼呼之欲出:

“所以其實那些都不是你做的對嗎?”

崔琢靜靜瞧了她半天,忽然無奈地扯了扯唇角,嗓音沙啞地喚她:

“李亭鳶。”

“嗯?”

李亭鳶被他看得略顯不自然,微微垂著眸應了聲,等了半晌也沒聽到崔琢後面的話。

她詫異地想要抬頭看他,卻被他先一步將腦袋按進了懷裡。

他的胸口處心跳得厲害,李亭鳶臉頰貼在上面被他胸腔震著,她下意識掙扎,又怕碰到了他的傷口。

“你放開……”

“錦月江旁的醉仙樓這個季節風景獨好,兩岸桃花繁茂,十里綿延,等我……”

崔琢打斷她,聲音頓了一下,“等我好了帶你去看。”

李亭鳶想從他懷中抬頭,崔琢卻加重了力氣,好似故意不讓她看他。

“現下,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覺,等你……等你睡醒了,我就好了。”

李亭鳶想起門外那些太醫,怕自己擾了太醫為他診治,語氣略有些不自然道:

“你放開我,好好養傷。”

“去吧。”

崔琢放開她,語氣疲憊。

外面月色清朗,夜風清涼。

李亭鳶抬頭瞧著月色,混亂的心慢慢安定下來,有些情緒在胸腔裡逐漸明晰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緩步下了臺階。

然而就在她的腳步剛剛踏上廊簷下第一級臺階的時候,屋子裡突然傳來“咣”的一聲銅盆砸地的聲音。

李亭鳶緩緩回頭,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太醫已經先一步衝了進去。

“不好了!崔大人嘔黑血了!情況不好!”

李亭鳶身形猛地一滯,收回了踏在臺階上的那條腿。

忽然,方才他壓著她腦袋不讓她看的畫面驟然浮現腦海——所以他那時候就在憋著那口血,只等著她離開才忍不住吐出來!

他騙她!他根本就沒好!

李亭鳶像是木了一般,怔怔看著眼前人影憧憧。

看著崔翁在老管家的攙扶下一瘸一拐走進去、蕭雲他們黑著臉跑進去,又看著太醫急匆匆跑出來,腿軟得在臺階上摔跤,肩上藥箱裡的藥和針灸包散落一地。

李亭鳶怔怔上前,拾起那些沾著黑血的棉紗布遞給太醫。

太醫匆匆撿拾著地上的東西,餘光瞥見遞來的紗布愣了一下,接過後對她道了謝。

她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般重新退回廊下,視線緩緩轉向屋子裡,眼底漸漸流露出些許迷茫。

直到崔琢被蕭雲和蕭峰從屋中抬出來,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慌忙跑了過去。

崔吉安攔住她:

“姑娘別急,太醫說世子爺他如今需要找一處溫泉療傷,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將他送去頤和山莊,您、您在府中且先等著,等世子爺傷情穩定了再來探望。”

李亭鳶腳步一頓,看著被人抬著面上毫無一絲血色的崔琢,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忽然湧上心頭。

她死死扯住自己的裙角,用盡了力氣才剋制住沒讓自己撲上去。

蕭雲他們也不敢跟她在此耽擱,崔吉安同她說話的功夫,幾人已經飛快出了松月居。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院子裡突然空下來,李亭鳶才迷茫地回神。

她的視線落在那間依舊亮如白晝的屋子裡。

一切好似都沒變。

黃浸浸的光依舊照在窗下的石板上,只是窗戶上不再印有任何人的影子。

透過洞開的大門,還可以瞧見裡面被摔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地的銅盆,亂七八糟的紗布,用過的沒用的,凌亂地堆在桌子上、椅子上。

最靠近門邊的蠟燭被風一吹,“咻”的一下熄滅了,光線暗了幾分。

李亭鳶腿一軟,緩緩靠坐在了廊下的柱子旁……

這一日發生的事情太多,恍如隔世一般。

清寧苑一整夜都燃著燈,崔月瑤和李懷山,還有被送回來的芸香芸巧二人一直陪在李亭鳶身旁。

幾人困了就趴在桌上小憩一會兒。

然而一直等到第三日,都沒有一點兒動靜,府中安靜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直到第三日的巳時末,崔月瑤急匆匆趕進來,對李亭鳶道:

“崔吉安回、回來了!我們……”

她的話還未說完,李亭鳶已經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李亭鳶到松月居門口的時候,崔吉安正在裡面收拾崔琢的乾淨衣裳,見到她來,他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

李亭鳶不及思索他眼神中的意味,急忙上前,問道:

“他可脫離危險了?”

崔吉安別過臉去,假裝忙亂得收拾東西,口中支吾回道:

“姑、姑娘放心,主子如今已經醒過來了。”

“那我去別莊看他!”

李亭鳶聞言便要往出跑,卻被崔吉安一個箭步堵在了門口。

李亭鳶蹙了蹙眉,心裡隱隱浮現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你擋著我做甚麼?!崔琢他到底怎麼樣了?!”

崔吉安支吾半天,終於在李亭鳶灼烈的目光下,“哎呀”一聲,如實道:

“主子他確實醒來了!昨夜就醒來了!太醫也看過了!不過如今姑娘還不能去看他……”

“為何?!”

“姑娘就別問我了!過幾日您就知道了!哎喲,您為難我這一個做下人的做甚麼?!哎喲哎喲……我的腦袋……”

崔吉安一邊說著,一邊半睜著眼睛覷著她的神色。

李亭鳶皺眉,語氣不由冷厲了幾分:

“你可不能騙我,崔琢他當真沒有危險了?你若騙我我可去問母親了!”

崔吉安“嗨”了聲,這府中的祖宗他可是一個都得罪不起。

一想起今早在別莊看到的那場景,崔吉安就頭疼。

他連連頷首,保證道:

“此事非同小可,我自是不敢欺騙姑娘,世子他當真已經脫離危險了,至於別的,我是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李亭鳶雖然疑惑崔吉安為何是這等反應,不過聽說崔琢如今脫離了危險,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左右不過是再等一兩日,崔琢既已經醒了,說不定下午就會派人來接她去別莊見他。

李亭鳶沒再難為崔吉安,自己回了清寧苑,讓芸香給自己燒了洗澡水,又挑了身新制成的裙衫。

只等崔琢來接她時換上,好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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