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出嫁前夜
崔琢走後前兩日, 李亭鳶都表現得異常聽話,每日除了去玉琳閣就是在府中練字。
直到第三日,她感覺暗處那些盯著她的人鬆懈了些, 才去慈心堂找了崔母。
崔母看到她來,知道她是為了何事, 遣散了屋中眾人, 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
“雖然我知道你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也或許並不是我想聽到的那個, 但明衡到底是我的親子,為了他,我還是想再同你爭取一下,你……當真就……”
崔母的話沒說完,李亭鳶停了下,認真道:
“母親的意思我能理解, 可我已經想得很清楚,我不願同崔琢在一起,我想嫁給沈晝, 還請母親幫著安排。”
她想了好幾晚上, 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同崔琢在一起。
崔琢是天之驕子,是東周聲勢燻灼的崔氏一族的掌家之人, 是常在御前走動今後定要位極人臣的重臣。
崔翁說的沒錯, 他的妻子定要能夠成為他日後的助力,這樣他今後的路才不至於艱難,倘若再發生崔家小叔之事, 他也不會被輕易犧牲。
而她倘若為崔家婦,即便如今有崔琢護著她,但以後呢。
倘若哪一日他厭了、倦了, 沒了他的撐腰,她自己又沒有仰仗,恐怕今後在崔家的日子只會更加難過。
另一則原因,也是她的底線,那就是父親一案,崔琢當年的那封摺子。
父親母親是在他們離京後的第兩年半,因生活所累積勞成疾紛紛離世,倘若當年之事沒有鬧那麼大,興許父母親也不會出事。
雖說如今罪魁禍首如周侍郎、李文正等人早就已經被處置,但不可否認,崔琢當年那封摺子,才是李家命運真正的轉折點。
李亭鳶不能、也無法心安理得地同這樣的人在一起。
崔母見她神情,知她心意已決。
即便崔琢是她的兒子,她也斷沒有強人所難的道理。
她嘆了聲,“既然你已決定,母親替你安排就是。”
李亭鳶勉強扯了扯唇角,“多謝母親,此事還請……母親替我瞞著兄長。”
崔母打量她半天,眼神裡終是劃過一抹遺憾,微微頷首:
“其實母親私心裡還是十分希望明衡能與他心悅之人在一起,不過你放心吧,此事母親自然是知道分寸的。”
聽到崔母口中的“心悅之人”幾個字,李亭鳶的手輕輕一抖。
心悅之人嗎?
在聽到這個字之前,她從不覺得崔琢是心悅於她的。
哪怕他不允許她離開,她也只當做是他身居高位不允許有人忤逆的佔有慾。
李亭鳶收回心思,默了默,輕聲道:
“多謝母親。”
此後的幾日,李亭鳶表現得更為安靜,只是私下裡藉著玉琳閣的生意與沈晝秘密聯絡。
沈晝還在信中調侃,說二人如今這模樣,活像地下戀情,被李亭鳶寫信好一頓懟。
日子就這般不快不慢地過了半個多月。
離李亭鳶同沈晝約定好的出嫁之日,僅剩三日。
-
河堰縣地處東周西南,天氣潮溼悶熱。
夜裡丑時,崔琢剛忙完手頭的公務,蕭雲進來替他上藥。
如今陛下病重之事隱而不發,諸侯安穩,睿王師出無名,但其屯兵卻是事實。
太子命崔琢前來,一來是連同崔家在西南的生意,靠著在商行的影響力阻斷睿王的軍備供給。
這一項並不難,崔琢在來河堰前就已安排好,來此後他親自坐鎮,更不敢有商賈作亂。
而另一件事,則是要用崔家的私兵以及當地的地方軍,秘密夥同西南守備偽裝的山匪、農民等人一道,想辦法一點點蠶食瓦解睿王的派兵佈陣。
並且提前搶佔軍事要塞。
這一點卻是少不了大大小小的衝突和戰役。
此前一連三日,都是崔琢親自帶兵作戰。
睿王實力雄厚,以逸待勞,又是在他的主場上,所以他們此前幾乎每次戰役都兇險到九死一生。
最嚴重的一次他們遭遇伏擊,崔琢胸腹劍傷復發不說,左胸口偏下肋骨的位置還遭遇偷襲中了一箭。
直到這一兩日,他才將養得能下床了。
蕭雲替崔琢上了藥,抬頭看了眼他的神情,猶豫著開口道:
“主子,陛下給您的時限是兩月之內,咱們大可以徐徐圖之,等霍將軍到了再一起攻過去,您……”
他小心覷著他:
“您何苦如此著急,置自己於危險之地。”
崔琢仰靠在榻上,鋒利的喉結滾了滾沒說話,手指在桌沿上不耐地“篤篤”叩著,眉宇間明顯蘊著一股莫名煩躁的氣息。
許久,他沉聲開口:
“京城那邊,可有訊息?”
“回主子,蕭峰傳信過來,一切正常,姑娘也如往常般,平日裡除了去玉琳閣,就是在府中練字。只是……今日早晨的時候,聞姑娘來府中見了姑娘……”
“篤篤”的聲音一頓,崔琢蹙了蹙眉,睜開眼看向蕭雲。
蕭雲被他眸中濃墨般的幽沉嚇了一跳,慌忙垂眸,安靜屏息。
崔琢視線落在蕭雲身上,又好似沒看他,眼底慢慢地溢位一抹沉翳的冷笑:
“聞淑君去見了她?”
蕭雲還未來得及出聲,就聽自己主子哼笑出聲,語氣像是咬牙切齒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一般:
“很好……立刻傳信給蕭峰,從今日起,不允許李亭鳶踏出清寧苑半步,將她那兩個婢女也調離她身邊,全都圈禁起來。”
蕭雲眉心一跳,不敢多說半個字,肅聲應下。
崔琢手中捏著那枚藕色荷包,指腹在上面那四個小字上緩緩摩挲,仰頭滑滾了一下喉結。
然後一點點收緊力道,直至那荷包徹底在掌心裡變形。
——好想掐住她的脖子,像這枚荷包一樣,將她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明明他離京那日,她在他的腿上那般乖順。
明明他都已經原諒她同沈晝那日在聚興樓見面一事。
她為何還要跑?
又要像三年前那樣嗎?
崔琢喉嚨裡溢位一絲冷笑,指節一點一點攤開,任那枚荷包緩緩掉落在地上。
他盯著冷灰色地面上那枚鮮亮的浮光錦荷包,眯了眯眸:
“傳令下去,不等了,明日霍南鄴若是還未帶兵來,將聞羨樓的人調集起來,直接取睿王人頭。”
“爺!”
蕭雲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崔琢,“您……您三思……”
聞羨樓是崔家的一個秘密組織,這個組織中皆是武功高強的能人異士,他們替崔家網路全東周的各種訊息。
這個組織遊離於朝廷之外,那些人沒有戶籍沒有身份,全是崔家的死士,便是當今陛下與太子也不知道這個組織的存在。
即便改朝換代,聞羨樓也只效忠於崔家。
可以說,倘若在崔家生死存亡時,聞羨樓就是整個崔家最後的一張底牌。
崔琢神色淡淡的,沒有一絲動搖,“下去吧。”
河堰的天波譎雲詭。
第二日天氣陰沉得像是隨時有一場摧枯拉朽的暴雨要來臨,狂風將路邊的參天大樹吹折了好幾株,殘枝凌亂地散落在地。
崔琢帶領眾人,看到人群中那一抹紅色身影時,眯了眯眼。
靜姝公主坐在馬上,視線複雜地看向崔琢。
“我就知道,我那個皇弟此次定會派你前來,崔琢,睿王穩操勝券,你若此時投靠我們,我倒是可以替你說情……”
“睿王人呢?”
靜姝公主聽他這句話,以為他是被她說動了心思,神情微喜:
“他馬上就來,你若讓你的人現下退兵三里,我可帶你去見他,明衡,你也知道我那太子弟弟與你們崔家並非一條心,你又何苦為他賣命至此,何不如你來與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忽覺耳畔一陣風聲。
都不知是從哪兒突然冒出來一個黑影,猛地將她攔腰朝後拖拽去。
眼前一片天旋地轉,耳朵裡只有兵器出鞘的聲音。
靜姝公主都沒有看清是怎麼一回事兒,等她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綁至了崔琢身旁。
而她的脖頸上,還被人架著一把泛著冷光的匕首。
靜姝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身側的崔琢,不可置通道:
“崔明衡你……”
崔琢冷睨她一眼,眼神冷得沒有任何溫度:
“你是說睿王正在來的路上麼?那麼煩請公主待會兒,多多規勸你那位族兄幾句。”
靜姝公主不可置信地看著崔琢,良久,忽然大笑了起來。
“崔明衡!你當真就對我這般狠心!”
她紅著眼眶看他,“當初你我明明那麼好,我們情投意合,你……”
“情投意合?”
崔琢掃了她一眼,像是聽到了甚麼可笑的笑話,眼神中滿是嘲諷:
“公主所說的情投意合,就是當年向老睿王獻策用崔家來交換陛下手中內閣的位置?”
崔琢回頭看向滿地蕭瑟的落葉,“還是在賞荷宴上對我下藥,逼我強娶於你?”
靜姝震驚地看著他,“你都、你都知道了?!”
見他不答,靜姝頷首,通紅的眼底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既然如此,我也沒甚麼好隱瞞,當初你小叔之事確係我向王叔出的主意,只是崔琢,沒了崔家,你才能乖乖依順於我……”
眼淚從靜姝公主泛紅的眼眶落下,她卻大笑道:
“崔家是倒了,但只要你願意同我在一起,我定會幫你扶持起一個全新的崔家,一個只屬於你崔明衡掌控的崔氏!我做錯了甚麼?!我何錯之有?!”
崔琢蹙了蹙眉,厭棄得不願分給她半個眼神。
靜姝公主視線落在崔琢身上,定定看了他好久,忽而笑道:
“你殺不了我,你可還記得三年前你身上被種下的蠱毒?”
她神情有些得意:
“很難受吧?崔明衡,你必須同我在一起。你若殺了我。你和那夜同你歡//好的女子二人中必定……”
見崔琢看她,靜姝公主故意停了下來。
“必定如何?”崔琢蹙眉。
靜姝公主看了他片刻,笑得神秘:
“你們二人中必……”
“咻”的一聲,靜姝公主身子向後一震,眸子猛地瞪大,未說完的半句話被遽然溢位的鮮血堵在了喉嚨裡。
崔琢神色一肅,瞬間回頭。
蕭雲也立刻拔刀擋在崔琢身前。
對面睿王的弓還未放下,見崔琢看過來,他陰笑道:
“崔大人不覺得……我這皇姐的話太多了些麼?崔大人還真是有耐心同她廢話。”
方才將刀架在靜姝公主脖子上的男人探了探她的脈搏,對崔琢搖了搖頭。
崔琢下頜緊了緊:
“所以你就殺了她?”
睿王似乎洋洋得意於自己的箭法,掂了掂手中的弓:
“不然呢?原本想借她之勢,想著能名正言順一些,結果你猜怎麼著?方才我才得到訊息,靜姝她……根本不是陛下的血脈,鳩佔鵲巢這麼多年,她也享夠了福了,死了又何妨?”
崔琢皺了皺眉,沒說話。
睿王冷眼看向他,“怎麼崔大人如此大膽,竟敢帶著這些人就來與我邀戰?”
崔琢笑道:
“那便看看,誰贏誰輸。”
話音剛落,四周不知從哪兒竄出來數百蒙面人,那些蒙面人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幾乎人人都能以一當十。
即便睿王帶來的那些人數倍於這些黑衣人,也根本無力招架,不過片刻便死傷一片。
血腥味兒散在風裡,哀嚎遍野。
睿王面上這才露出驚恐,“崔琢你……”
崔琢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他面色冷得厲害,薄唇緊抿,眼底神情冷若冰霜。
手中的劍隨手砍劈下睿王身邊兩個親信的人頭,直直架在了睿王的脖子上。
崔琢看著他,像是俯瞰一隻渺小的螻蟻。
他勾了勾唇角無奈嘆息,說出了交戰後兩人之間的第一句話:
“我不是太子,顧著天下名聲有耐心同你周旋,你本可以多活兩日,但抱歉啊睿王,我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奉陪了。”
……
原本需要幾日才能破的局,在一個上午因為聞羨樓的參與而速戰速決。
崔琢擦著手中血漬,掃了眼靜姝公主的屍體,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語氣淡漠:
“裝上棺槨,送回她夫君那裡。”
“去查一下,方才她那句未完的話,是甚麼意思。”
“是。”
蕭雲話音剛落,忽然天空傳來一聲鷹隼的鳴叫,蕭雲抬起手臂,一隻足有半人大的鷹隼落在他的手臂上。
崔琢視線同他一起,落在那鷹隼腿上綁得一個信筒上。
蕭雲看了眼崔琢的神色,取下信筒,緩緩將信展開,一目十行地看過去。
“爺……”
蕭雲神色難看,第一次吞吞吐吐:
“是李姑娘……蕭峰來報,說……說老爺親自來將李姑娘接走了。”
崔琢瞳孔驟然一緊,攥著韁繩的手骨節泛白。
他咬了咬後槽牙,下頜繃緊,眼尾旁那抹未來得及擦去的血痕如同一抹嗜血的痕跡,令人膽寒。
四周冷肅的風似乎都繞著他走。
蕭雲將頭埋得很低,殺慣了人的人此刻面對崔琢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寒意時,也心驚膽戰。
良久,他聽見崔琢喉嚨裡冷冷溢位笑聲,而後一聲又一聲。
崔琢笑著頷首,“還跑是麼?”
馬匹調轉了頭。
等蕭雲看到的時候,只剩那匹馬疾奔而去的背影,和崔琢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留下來善後。”
-
明日便是與沈晝約定的大婚之日了。
今日夜裡忽然下去了暴雨。
外面電閃雷鳴,一道閃電劈下,房間裡亮如白晝。
李亭鳶緩緩撫摸上鏡子。
鏡中女子穿著一身豔紅的嫁衣,朱唇皓齒,明眸善睞。
她幽幽嘆了聲氣,卸下發髻上的鴛鴦金簪。
三日前聞淑君來過她房間之後不久,她就被圈禁在了清寧苑,就連芸香和芸巧也被帶走。
她自然知道是何人所為。
只是那時她沒有一點辦法,就連崔母來了兩次,也無濟於事。
原本李亭鳶還在想著如何能聯絡到沈晝,或者是玉琳閣的李掌櫃或是陳謙看她長時間不出現,是否會讓沈晝來找她。
誰料她還沒想出辦法的時候,第二日清寧苑的門卻開了。
出現在門後的是一個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人——崔翁。
崔翁如今雖不管事,但在崔家的還在,且崔琢也是他一手帶大,饒是現在,在做出重大決定的時候,崔琢還會去詢問崔翁的意見。
且崔翁年事已高,大夫說他動不得怒。
所以看管她的那些人根本不敢強硬阻攔。
再之後,她便被崔翁帶到了這個她都不知在何處的莊子,只等著明日沈晝來接她過府。
李亭鳶輕嘆了聲,吸了吸鼻尖壓住心底的酸澀。
外面的雷聲轟鳴,像是要將整個天空炸開。
雨點在房簷上噼裡啪啦砸個不及。
寒風吹得窗戶哐哐作響,像是有一雙巨大的手要將它掀開。
李亭鳶回頭瞧了眼搖搖欲墜的窗戶,柳眉輕輕顰起,不知為何,心底緩緩縈繞上一絲不安。
她嘆了聲,懷疑是自己想多了,重新回頭對著鏡子。
可那狂風暴雨像是不知疲倦一般愈演愈烈。
屋子裡的門窗被砸的聲音“咣咣咣”越來越響,暴雨大有要將天下出個洞的架勢。
狂風大作,院中的樹轟隆一聲被吹倒,雷聲轟鳴。
李亭鳶捂著胸口輕喘了幾下,心底那股慌亂更重了幾分。
她往窗戶上看了一眼,打算儘快卸妝後趁早歇下。
然而就在她剛準備卸下左耳的那隻耳墜的時候,只聽“咣”的一聲,房間的門像是被誰重重砸開。
巨大的衝力讓門砸在牆上後又吱呀著反彈回去,晃悠了幾下。
寒風裹挾著溼冷的氣息一瞬間灌湧進房間,床幔窗簾被風吹得瘋狂翻飛。
屋子裡那幾盞燈齊齊被吹滅,房間剎那間陷入一片黑暗。
噼裡啪啦的雨點從門外濺進來。
一道閃電劈開黑夜,冷藍色的光在房間裡閃了閃,雷聲沒了門扇的阻攔砸在耳邊。
李亭鳶手一抖,耳墜“噠”的一聲掉在地上。
她慌忙回頭,冷風將她火紅的嫁衣吹得翻飛。
李亭鳶手腳冰涼地僵在原地。
神色驚慌的瞳孔中,映出門口那個被雨浸透的頎長身影,和……他起伏的像是壓抑著怒意的胸膛。
“李亭鳶,你好得很……”
作者有話說:姐妹們,明晚……早點來……我們一起吃香香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