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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醋意

2026-04-03 作者:南樓載酒

第16章 第 16 章 醋意

李亭鳶目送著崔月瑤和弟弟離開,才轉身重新回到松月居。

在書房門口恰巧碰到崔吉安捧了個托盤過來。

李亭鳶瞅了眼那托盤上的湯盅,上前客氣道:

“大人可否將這湯盅讓我送進去?”

崔吉安知她何意。

他對她映像不錯,倒也願意幫她這一回,便笑著將托盤奉上,“姑娘當心燙著。”

李亭鳶對他道了謝,端著托盤在門口沉默了片刻,敲響了門。

她走進去,崔琢正靠在椅背上,撐著手肘揉按眉心。

聽見腳步聲,他語氣有些疲憊地問:

“放著吧,她人呢?”

李亭鳶輕聲將托盤放到下首桌几上,小心翼翼端了湯盅,舉到崔琢面前,恭順道:

“兄長。”

崔琢按揉眉心的動作一頓。

須臾,緩緩睜開眼,幽深視線慢慢定在她的臉上。

李亭鳶垂下眼睫,又輕喚了聲“兄長”。

崔琢一直沒說話,李亭鳶便一直舉著那碗湯,輕輕咬著唇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上首傳來男人的一聲嗤笑,手中一輕,崔琢接過湯盅問她:

“決定好了?”

李亭鳶將手藏進袖子,悄悄摸了摸被燙紅的指腹,垂眸頷首:

“從前是亭鳶不懂事,世子為我著想,我卻一心盼著離開崔府。”

“現在不盼了?”

崔琢目光如靜水籠罩著她,帶著掌控一切的壓迫感。

李亭鳶沉默著沒說話。

崔琢將湯盅放回桌上,聲音清冷而不容置喙:

“既為我崔府義女,今後當守崔府規矩,我罰你今晚去佛堂跪著,你可有異議?”

李亭鳶手心收緊,又慢慢鬆開,心中反倒有股說不出的平靜。

“亭鳶甘願領罰。”

崔琢定定瞧了她半天,目光裡看不出半分情緒,“去吧。”

酉時,春雪茶肆,屋外雨過天晴,夕陽斜斜灑在雕花窗戶上。

淡雅的隔間內茶香嫋嫋,琴聲悠揚。

靜姝公主一身素白色錦裙逶迤曳地,頭戴白玉素簪,坐在小几前,纖纖玉手提著一隻粉彩描金提樑壺。

“同你相約數次,崔侍郎終於肯賞光撥冗了。”

她將茶杯推至對面,崔琢沒動。

“公主言重了。”

“言重?”

靜姝公主輕笑一聲,瞧著他眼前的茶杯,“明衡不肯喝這杯茶,是怕茶裡有甚麼東西麼?”

崔琢聞言眉心蹙了蹙。

“三年前你查出那杯有問題的酒水出自我的婢女之手,於是你設計讓父皇將我遠嫁番地,不過我倒是好奇,那日替崔侍郎解毒之人,崔侍郎可有找到?”

“公主有話不妨直說。”崔琢語氣平淡。

靜姝公主掩唇輕笑,“明衡還真是不近人情呢,你我相識數載,三年未見,連與本宮敘舊都不肯。”

“公主若是無事,崔某還有要事……”

“那賀炎不是你所殺!”

靜姝公主見他要起身,不由急促出聲。

說完果然見崔琢停住了動作,她笑道:

“你不是那等衝動之人,況且要動他又豈會親自動手。”

她將茶杯再度推過去,“我來,是想同崔侍郎做個交易。”

崔琢仍舊沒動眼前那杯茶,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手指在案几上輕敲了一下。

靜姝公主的視線順勢落在他的手上。

見他不搭話,她再度丟擲籌碼:

“我姑母去世後,賀家本就失了依仗,那賀炎無惡不作,一來父皇那兒我可替你斡旋,二來,我手中有賀家的某些證據,足以……”

“不必了。”

崔琢打斷她的話,態度依舊平靜而淡漠:

“成順郡王之事我已解決,不勞公主費心。”

“怎麼解決?”

靜姝公主微微傾身湊近他,視線直直盯進他的眼底:

“是身為崔家家主卻犧牲了崔家的利益麼?聽聞……崔府上新來了位義女,怎麼我從未聽說過。”

崔琢亦回看著她,“公主隨駙馬就番已多年,又豈會事事皆知。”

靜姝公主面色陡然一變,音調不由拔高了幾度:

“休要再提他!拓跋禮已經死了,本宮如今是自由之身!”

崔琢面色冷淡地起身,身姿如松柏挺拔,卻淡漠到不近人情。

“恕不奉陪。”

“崔明衡!”

靜姝公主跟著站起身,眼眶微紅,“你就對我這般無情!”

崔琢背對著她沒說話,靜姝公主眼角溢位一滴淚,抬了抬唇角:

“你對旁人尚可網開一面,你幫那僅僅是義女的弟弟拜入薛清鴻門下,卻唯獨對我冷漠!”

“崔郎……”她軟了語調,“從前是我、是我拋卻你在先,可我如今……如今……”

靜姝公主哽咽著沒能說完。

崔琢身形未動,靜靜等了片刻,冷聲道:

“公主既沒甚麼說的了,今後你我便不要私下再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直直出了門。

靜姝公主瞧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身子猛地一癱坐回了榻上,怔了片刻雙手掩面輕聲啜泣。

-

崔府的佛堂高大威嚴,檀香如霧。

紫檀須彌座上金身垂目的佛祖,眉眼慈悲地俯瞰著堂下之人。

李亭鳶直身跪在蒲團上,繡著銀絲蓮紋的裙襬紋絲不動地鋪散在身側,雙手合十姿態虔誠。

彷彿只有用這樣的方式懺悔,才能洗淨她身上沾染的血汙。

佛堂的門緊閉,也沒有窗,她不知道此刻幾時。

再加之她今日本就未怎麼進食,飢寒交迫下,時間開始變得難捱。

又跪了半個時辰,李亭鳶在裙襬下小小地挪動了一下雙腿。

正在此時,她聽到一聲極輕地推門聲。

面前的地上投下一片月光,月光中,一個小小的影子跨過門檻緩緩走了進來。

李亭鳶一驚,急忙回頭,便見剛進府那日見到的小肉糰子,居然獨自一人揉著眼睛走了進來。

她嚇了一大跳,慌忙起身過去扶住他,輕聲道:

“承……承宵——”

她記得他叫承宵。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你的奶孃呢?”

李亭鳶一開口,那個小肉糰子似乎才清醒了過來,抬頭看著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隨即嘴一癟“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他這一哭,李亭鳶徹底慌了。

她自己也不過是個姑娘,從未養過孩子,更不知道怎麼哄他。

只能蹲下身去手忙腳亂地拍他:

“別哭,別哭了,你要甚麼你告訴我可好?”

那小傢伙兒根本不買她的賬,只死死揪著她的衣角不撒手,嘴裡還唸叨著:

“娘!娘……”

李亭鳶身子一僵,雖然知道他叫的不是她,但她還是被這個稱呼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你、你要娘……”

她這話實在沒法說下去了,她總不可能給他變個娘出來吧。

那陸承宵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哭得更兇了。

李亭鳶急得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慌不擇路道:

“要不我帶你去找你爹可好?”

她記得那天這小肉丸子可是很黏崔琢的。

豈料他只是停下來思考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哭得可憐兮兮:

“我要娘抱抱睡,我要娘抱抱睡!”

李亭鳶:“……”

看著眼前哭得眼睛都紅了的小孩子,李亭鳶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惻隱。

她咬了咬牙,同他商量:

“你別哭了,我……雖然我不是你娘,但是我可以抱抱你睡好不好?”

小傢伙兒聞言果然不哭了,眨巴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眼期待:

“真的?”

李亭鳶才要點頭,就聽他之後又問了句,“你願意當我娘?”

李亭鳶:“……”

她搖了搖頭,糾正道:

“我只是願意抱抱你睡,不是願意當你……”

“娘”字還沒說出口,眼瞅著那小傢伙兒嘴一憋又要哭出來,李亭鳶頭嗡的一聲,急忙改口:

“願意願意!我願意!”

她一把將他抱起來,把他的腦袋壓到自己肩上堵住他的嘴,“我願意當你娘,你別哭了快睡吧!”

陸承宵在她肩上抽了抽,將信將疑:

“真的?”

李亭鳶:“……真的。”

就當他這一晚上的娘。

誰料那小傢伙兒下一句話就嗆得她差點兒咳出聲:

“那你今夜應該去跟我爹爹睡一起,別人家爹孃都是睡一起的。”

李亭鳶側目看了眼趴在自己肩上的小孩兒,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故意來整她的。

她無奈嘆了口氣,耐心哄道:

“那你快睡,你睡著了我就去找你爹爹。”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李亭鳶剛說完,就感覺懷裡的小傢伙兒動了動。

緊接著,一隻肉嘟嘟的小手舉著一塊兒有些碎掉的桃酥伸到了她面前:

“給娘吃……”

李亭鳶肚子適時地叫了一下。

她瞧著那桃酥,又瞧瞧懷裡的小祖宗,猶豫了幾息,抱著他走出了佛堂。

“我只在這裡吃一塊兒,明日你不能告訴你爹爹哦。”

她哄他。

那小傢伙兒點頭如搗蒜,隨即變戲法一樣從懷裡翻騰出了四五塊兒桃酥,“還有!都給娘吃!不告訴爹爹!”

李亭鳶盯著那些比他手還大的桃酥,揉了揉額:

“承宵,你晚上睡覺,裝這麼多桃酥做甚麼?”

陸承宵臉色一紅,眼底飛快閃過一抹心虛。

李亭鳶嚴肅道:

“夜裡吃多了甜食會長蛀牙,以後不許這樣了。”

陸承宵聞言長舒一口氣,差點兒還以為她發現了甚麼呢。

他對李亭鳶點點頭,抱著她的胳膊撒嬌:

“知道啦孃親,你快些吃,吃完抱承宵去找爹爹!”

李亭鳶:“……我剛才答應你的是抱著你睡,不是抱著你去找爹爹哦。”

陸承宵:“……哦。”

也行吧。

李亭鳶方才就餓得慌了,她飛快將幾塊兒桃酥吃完,拍了拍嘴角,見小傢伙兒已經困得小雞啄米似的,急忙重新將他抱進懷中。

陸承宵一進她懷裡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了。

半夢半醒的時候,他還揪著她的衣襟問她:

“娘……你甚麼時候和爹爹成親啊?”

李亭鳶眉心一跳,低頭看他。

又聽他似夢囈般委屈道:

“我好想你們啊,爹爹,孃親。”

李亭鳶心裡忽然一軟,輕輕用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側臉,溫柔道:

“快睡吧,我陪著你呢。”

話音剛落,小傢伙兒的眉頭果然舒展開,咂了咂嘴沉沉睡了過去。

半夜的時候,陸承宵的奶孃終於尋了過來,將人抱走。

不過經了他這麼一番折騰,李亭鳶才徹底從今日那些情緒裡走了出來。

似乎後半夜的罰跪都沒那麼難捱了。

第二日天才剛矇矇亮,崔吉安就帶著吃喝過來請她出去。

“世子說了,姑娘回去先歇息,不必急著去松月居。”

李亭鳶謝過崔吉安,拿了他帶來的吃喝勉強墊了些,扶著芸巧慢慢走回清寧苑。

芸香早就備好了一大桌子清淡的飯菜。

李亭鳶用了些飯,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去一趟松月居請罪。

不論出於何種緣由,人是她親手殺的,崔家願意一力擔下此事替她遮掩,此事不可能小。

不然也不會連崔家老爺子都驚動了。

她其實心裡清楚,昨夜罰跪,已經算得上是崔琢對她最輕的處罰了。

來到松月居的時候,崔琢沒在,李亭鳶卻意外與一人撞了個照面。

“你是……白馬寺門口的姑娘?”

李亭鳶回頭,便見宋聿詞抱著一卷書冊站在她身後。

他的身上仍然穿著上次見面時那件半新不舊的青衫,渾身上下充滿清雅的書卷氣,絲毫沒有官場的俗氣。

只是此刻與他驟然在松月居門口碰到,李亭鳶心裡下意識慌了一下。

生怕他誤會甚麼,又怕自己不知作何解釋。

然而那宋聿詞只是看了她兩眼,眼底閃過一抹了然,隨即笑道:

“崔大人今日知會我來,想必就快回來了。”

李亭鳶知道他定然猜到自己的身份了,也不確定以他和崔琢的關係,知不知道自己殺人一事。

不過她心裡感激他並未將這些疑問問出口,不覺對眼前的男人多了幾分好感。

她抿唇輕笑,回道:

“世子事務繁忙,我們且等一等。”

“世子?”

李亭鳶話音剛落,忽聽身後傳來另一道冷冰冰的聲音。

她身子一僵,緩緩回過頭去。

崔琢不知從哪一處小徑走來,已然到了兩人跟前,在她看過去的時候,他亦沉著一雙眸盯著她。

眸中湧動著冰冷的暗潮。

“世子?”

兩個字在崔琢口中像是被咬牙切齒地又過了一遍,凌厲的喉結隨著發音緩慢滑滾。

李亭鳶僵著身子對他行了一禮:

“兄、兄長……”

崔琢盯著她,面容依舊平靜無波,不過漆黑的眸中卻在一瞬間透出某種警告和淡漠。

李亭鳶感覺他的目光定定在她頭頂凝了許久,才移開。

“跟我進來。”

她無形中鬆了口氣,腳步剛動,又聽崔琢冷肅道:

“你在院中站著。”

李亭鳶一驚,猛地抬頭。

這才發現,方才崔琢讓進去的那句話並非是對自己說的。

而此刻宋聿詞跟在崔琢身後,正略帶抱歉地看著她。

李亭鳶臉上驟然之間火辣辣的,邁出的腳步默默收回,盯著自己的鞋尖,低低迴了句:

“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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