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入京
她要去找她的團團
一晃回到家中已經半個多月了, 阿蓁心底有根弦始終緊繃著,讓她無論做甚麼都無法完全沉浸,時不時就會想團團到底被帶到哪裡了, 王爺到底能不能洗脫罪名。
但她信任杜嬤嬤,相信她不會誆騙她,而且團團再怎麼說也是王爺的親生骨肉,王爺再厭惡自己,也不至於對親兒子下狠手。
她隱隱覺得,團團和春苗一起消失, 和王爺此番入京被下獄有關,王爺彷彿預見到了這個結果,在離開前就將團團送走, 換成另一個不知是誰的孩子在這裡做替身。
當然這只是猜測,阿蓁並不敢完全肯定,杜嬤嬤不讓她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她便只能憋在心中,憑藉自己貧瘠的政治嗅覺偷偷分析、猜測。
隨著時間推移, 阿蓁越來越覺得這就是唯一的解釋, 心絃漸漸鬆弛下來, 可一想到王爺還身陷囹圄, 心又一點點揪了起來。
王爺將團團藏起來, 就是考慮到一旦自己出事還能保住孩子, 所以團團基本上是安全的, 但王爺就不一樣了,他的生死只在聖上一念之間。
她越想越擔憂, 忍不住問阿兄, 王爺到底能不能化險為夷。
林陽摸摸光潔的下巴, 表情沉凝,道:“難說。不過,就算聖上開恩,放了寧王殿下,以後寧王怕是也不得安生了,除非——”
除非他自己當皇帝。當然,這話林陽並沒有說出口。
阿蓁看著兄長越發嚴肅的表情,不敢再問下去了,生怕從他口中聽到一個更加恐怖的回答。
她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間,從抽屜深處的匣子裡,掏出那枚蓮花玉簪,緊緊攥在手心裡。
雖然自離開那日起,她就已經與王爺徹底斷絕關係了,王爺也凶神惡煞地威脅她不許再靠近,否則就要擰斷她的脖子,可她仍然無法徹底將他放下,他的身影依然一次一次出現在午夜夢迴時,令她淚眼朦朧,心口酸澀。
她握緊玉簪,默默祈求上蒼,一定要讓他化險為夷,重新恢復權力與自由。
她這邊剛剛調解好一點,阿兄那頭又出了事。
原本過幾日他就該赴隔壁梅縣上任,東西都收拾好了,阿蓁也打了包袱,結果一紙通知下來,說近來局勢動盪,所有官吏暫時原職留任,非必要不得告假,待上任的官員姑且原地等待,屆時另有通知。
於是,林陽又把包袱拆開來,繼續留在老家。其實他心裡還挺高興的,因為阿蓁正在試藥,馬上就要有結果了,而這邊他要走,阿蓁堅決也跟著去,急得徐展天天遊說徐母,想要帶著藥方跟阿蓁他們一道去梅縣。
現在就不用了,阿蓁可以安安穩穩呆在老家試藥,自己也能趁著空閒再多學些東西。
阿蓁斷斷續續又試了一週的藥,嘴巴都快喝麻了,終於有一種配方讓她的脈搏起了顯著波動,徐父翻來覆去把了十好幾次脈,確定起波動的脈象是促進傷處再生的脈象,激動得就差手舞足蹈了,再三叮囑阿蓁,要連續喝一個月,早中晚都要喝不能停,然後每隔三日來他這裡把脈。
阿蓁捧著山一樣高的藥包回到家,看見霓裳正抱著手臂站在門口,不知在想甚麼。
她的站姿豪放灑脫,兩條腿叉得很開,看見阿蓁,說自己家裡走水了,正在修繕,問能不能在阿蓁家裡借住一段時間。
阿蓁自然是同意的,於是霓裳便牽來兩匹千里馬和幾隻信鴿,在廳堂裡住下了。雖然長著一張清秀的臉,她卻好像很能適應各種惡劣環境,直接拖過來一張草蓆,被子一蓋就能睡三五日,無論阿蓁如何邀請她與自己同屋,她都死活不肯。
阿蓁按照要求準點吃藥,定時去把脈,眼看著脈象越來越蓬勃,徐父樂得合不攏嘴,一邊把脈一邊飛速記錄,打算等阿蓁這邊出了效果,就著一本書,將這個療法推廣出去。
展哥哥也非常替她高興,父子倆臉上都掛著笑,唯有徐母不怎麼高興,拉著臉盯著他們,等到阿蓁開心又羞澀地離開後,一把扯過徐展,氣急敗壞道:“你們能不能不要跟她走得這麼近?她與寧王有過牽扯,還生了孩子,這寧王眼下人頭就要不保了,你們再與她有牽連,不怕日後遭清算,惹得一身騷啊?”
徐父對此置若罔聞,他只在乎藥方,只要能研製出名垂千古的“神藥”,就算明日上斷頭臺他也毫不在意。
徐展則只在乎阿蓁,只要她能重新開口說話,他之前的所有付出就都值得了,至於受不受牽連,他並沒有想過。
何況,那個寧王人頭落地,他高興還來不及,只恨自己不住在京都,不然一定要去現場,親眼看著那個惡鬼身首分離才解恨。
連續一個月用藥下去,阿蓁每日嘴裡泛苦,到哪裡都隨身揣著一把糖。
但好訊息是,她漸漸能發出一些聲音了。一開始只是一些語氣詞,甚至說出這些語氣詞還費了很大勁兒,用力得額頭都滲出一層汗珠。
阿兄激動得熱淚盈眶,總歸是看到了一絲希望,阿蓁也一得空就試著發音,可很長時間過去了,仍然還是那些毫無營養的語氣詞。
她失落地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長時間沒有開口,不會說話了,便將常用字詞寫滿一張紙,每個一個時辰就舉起來唸兩遍,每個字都試圖發出聲音,然而一次也沒能成功。
阿蓁心情再度低落,但很快就自己調整好了,繼續堅持不懈。她是個很有毅力的女孩,只要決心做一件事,便會堅持到底。
她隱隱覺得念不出那些詞,是因為喉嚨裡始終有股阻礙,阻隔了即將噴湧而出的聲音。這種感受非常痛苦,有點像那種摸不著的癢,每試圖發一次聲,就要感受一次。可她都咬牙堅持下來了,一有空就練習,甚至睡覺前都在嘗試。
這日早上,天剛剛破曉,她起床去廚房倒些水喝,看見兩隻麻雀停在灶臺上,圓圓的小腦袋一抻一抻的,甚是可愛。
她伸出手指,挨個在它們腦袋上點了一下。
“真可愛。”她說。
忽然,她整個人驀地呆住,手指慢慢抬起來,捂住了喉嚨。
自己剛剛——是不是說話了?
她驚喜不已,再度張開雙唇。
“真……可……愛。”
她又重複了一遍,喉嚨裡那股阻礙不知何時化開了,只是音色嘶啞,吞音嚴重,還有種上氣不接下氣的斷氣感,若非屏氣凝神,是聽不大出來後面兩個字的。
但光是這樣,就足以讓阿蓁喜極而泣,跑到兄長房門前,使勁拍打。
“阿……兄,阿……兄——”她嘶啞地喊著他,嗓音含混,但依稀可以聽出“兄”這個字。
林陽一邊披衣服一邊開門,看見阿蓁,先是一愣,後是一驚。
“你、你剛剛是不是——”
阿蓁淚眼婆娑,使勁點了下頭,又道了幾聲“阿兄”。
其實她每發出一個音節,都很吃力、艱難,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般,但她正沉浸在極大的喜悅中,精神亢奮,不斷嘗試說出更多的字詞。
“門……板,鴿、鴿子,衣……服,團、團團……”
林陽站在一旁,也淚流滿面。他本就是個感性的人,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把緊緊抱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妹妹,將她用力擁入懷中。
“太好了,阿蓁,太好了。”他哽咽著喃喃道,“我們慢慢來,總有一天,你能恢復到正常的狀態,一定會的。”
當日,林陽領著阿蓁去了藥鋪,讓徐父好好診了一次脈。徐父也是大喜過望,給阿蓁的藥方裡多添了兩味活血化瘀的藥。
阿蓁偷偷將徐展拉到一旁,從袖中摸出一塊金餅,堅持要給他。
徐展不要,阿蓁急了,看向兄長。
“你就收下吧,這麼大的恩情,我們感激不盡。還有上次,若非你來找我,我可能早就變成遼城地下的一架白骨了。無論如何都收下吧,阿展。”林陽在一旁真誠勸道。
阿蓁趁機將金餅塞進展哥哥手心裡。
“不,我不要。”徐展觸電般縮回手,有點受傷地看著阿蓁,“我醫你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你,阿蓁。”
阿蓁困惑地望著他,一雙晶瑩清透的美眸看得徐展心口一陣陣發燙,他面色微紅,雙拳緊緊攥起在身側,喉結不經意上下滑動了一下。
一貫遲鈍的林陽,忽然發覺了甚麼,身子猛地一僵,他一把從阿蓁手中奪過那隻金餅,讓阿蓁先回家去,自己跟徐展交涉。
阿蓁詫異地看了看兄長,又看了看展哥哥,點點頭,聽話地離開了,走得一步三回頭,總覺得兄長和展哥哥都怪怪的,可她沉浸在終於能發出聲音的喜悅中,並沒有多想,走著走著就像孩子那樣一蹦一跳起來。
回到家中,霓裳照例起得很晚,還打著哈欠,彷彿還沒睡夠似的,以至於阿蓁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一晚上都沒睡,只在臨近天亮到中午這段時間補覺。
阿蓁想跟她打聲招呼,把自己能發音的喜悅傳遞給她,可轉念一想自己的聲音很難聽,又嘶啞又像是要斷氣,便羞赧地止住了念頭,衝她笑笑,繫上圍裙去廚房給她準備午飯。
這邊,藥鋪裡,林陽一臉嚴肅地看著徐展,開口道:“阿展,你……對阿蓁是不是有別的心思?若是有,我勸你趁早打消,你們是不可能的。”
徐展愣了一下,有點難以置信地瞪著林陽。
“誰說出這種話,我都不相信你會說。”良久,他略帶失望地回道,“我確實喜歡阿蓁,我不否認,可你怎能說出這種話來?我是甚麼樣的人,你難道還不知曉嗎,為何要用那種彷彿我配不上她的語氣?”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林陽也怔了下,連忙解釋道,“我不是說你配不上阿蓁,我是說,你們不能在一起,寧王不允許阿蓁再婚,也不許她與任何男子有往來。阿蓁眼下唯一安全的處境,就是獨身一人,你懂嗎?”
徐展如遭雷擊,呆滯地望著林陽,忽然爆發出一陣近乎癲狂的笑聲。
聲音不大,卻異常詭譎,還有種陌生感,簡直不像是一貫冷靜持重的徐展能發出來的。
“還真是陰魂不散啊。”他停住怪笑,以一種陰狠的語氣咬牙切齒道,“他那樣作踐阿蓁,還要然她為他守活寡,天底下哪有這樣不要臉的人?真是和那些暴虐荒淫之徒毫無區別!”
“作踐?”林陽遲鈍重複道,滿眼不解。
“你以為寧王對阿蓁好嗎?”徐展唇角近乎扭曲地擰著,聲音透著憤怒,“以她的性子,寧可捨棄剛剛出生的襁褓嬰兒,也要想方設法逃離他身邊,這其中有何緣由,你想過嗎,瞭解過嗎?”
林陽目瞪口呆地立著,一時有些發懵。
他不敢奢想王爺對阿蓁有多好,但透過他肯廣撒網救自己,還大方地賞賜阿蓁很多金銀珠寶,應該不至於對她很差,況且阿蓁也不止一次說王爺待她極好,她離開全然是太妃的意思。
“若不是實在受辱,呆不下去了,她又怎會這般?”徐展又道,雙拳再度緊攥,指甲深深掐進肉裡,“那人就是個惡鬼,一個不折不扣的人渣!”
“你這般說,是不是……知道了些甚麼?”林陽還是無法完全相信,喃喃問道。
此言一出,徐展身子狠狠抽搐了一下,面色霎時青白,嘴唇哆嗦著,像是想到了極其不好的經歷一般。
“沒有。”他別過頭去,死死咬著唇,“我……猜的。那個人不就是個惡鬼煞神嗎,他能做出甚麼,一點都不難想象。”
林陽心情複雜回到家中,好幾次想問問阿蓁,她在王府裡到底如何,王爺對她到底好不好,可看見妹妹沉浸在難得的喜悅中,一張小臉笑得明媚燦爛,彷彿一朵芙蓉花,頓時忍住了,不想打攪這份快樂。
不管怎麼說,事情已經過去了。過去的傷疤就不要揭了,他們只要把往後的日子過好,就足夠了。
大約五日後,京中傳來訊息,聖上迫於裴冉大軍壓境,不得不釋放寧王,寧王在麟德殿與聖上對峙,指責聖上殘害忠良,並以“清君側”為名,拔劍刺死了左丞相許崇德。
次日,又有訊息傳來,聖上頒佈“罪己詔”,承認自己聽信讒言,被奸臣蠱惑陷害忠臣,自認為無德無能,無顏面對太祖太宗,主動退位了。
此事在整個大周掀起了極大的波瀾,要知道皇帝主動退位是極其罕見的,前朝有過一例,前前前朝也有過,但都是小皇帝,如當今聖上這般正值壯年的,卻是頭一遭。
正在大家議論紛紛,都以為寧王要上位時,寧王卻推舉先帝第六子即位,自己為攝政王。
六皇子少年時受到過驚嚇,腦子痴傻,所以朝廷政務自然而然全部落入攝政王手中,就連玉璽也由他把持,所有朝堂議事,大到軍國要務,小到坊間建設,全都要由他拍板決定。
阿蓁得知這個訊息時,心中鬆了一口氣。
她並不知曉攝政王到底有多厲害,但既然聖上退位了,也就是說這場爭鬥是王爺勝利了,他重新掌握了主動權,他安全了。
他安全了,就代表團團也安全了。
一想到團團,阿蓁重新燃起焦急,再度趕往燕城,打算找到杜嬤嬤,問問到底把團團送到了哪裡。
然而王府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寥寥幾人看守空宅,其中一人和阿蓁關係還不錯,告訴她大家都回京城了,因為王爺在那裡定居了。
至於團團,他根本都不知道他被替換過,只說也跟著回京城了。
阿蓁失魂落魄回到家,剛一入門,兄長就激動地扯住她手臂,告訴他自己的新調令來了,不是去梅縣,而是去京城。
“雖然只有九品,但京城的九品,遠勝於地方的七品。”兄長興奮地解釋道。
阿蓁先是茫然地點點頭,剛想開口祝賀兄長,忽然腦中閃過一束白光。
京城。
“阿兄,我、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吧,不要把我單獨留在這裡,好不好?”她聲音和手語兼用,說得急切而磕巴。
“真得行嗎?”林陽略帶擔憂道,“京城遙遠,路途波折,一旦你想家,也很難回來的。”
阿蓁使勁搖了搖頭。
阿兄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他在哪兒,家才在哪兒,至於這個房子這個城鎮,不過是沒有靈魂的軀殼,並不足以將她留下。
“行。既然你做好了決定,我們就開始收拾東西,三日後出發。”林陽愉快樂觀地說道,雙手舉著那封調令,哼著小曲兒回房準備去了。
臨走前,阿蓁去城北看了眼孃親。
孃親日子過得不錯,比先前還胖了,新夫君比她小三歲,在她的指揮下任勞任怨,似乎很享受為她而忙碌。
看著孃親這個樣子,阿蓁也釋懷了。
娘和自己不一樣,在哪裡似乎都能頑強地活下去,她依舊很能支使人,而且這次被支使的目標,顯然很樂意被她支使,也算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捱了。
阿蓁知道兄長私底下和娘見過好幾次面了,也偷偷塞給她不少錢,只是她不知道娘有沒有哪怕一次問起過自己。
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她此番過來,就是為了看娘最後一眼,從此之後便一別兩寬,各自安好了。
她就要去京城了。她要去找她的團團。
依舊只要一眼就好,只要讓她確定,他還健健康康、平安順遂地躺在王府裡,她就徹底放心了,也不會再叨擾了。
只要一眼。